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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冲上去了。
步卒的双腿跑不过马槊骑兵的四条腿,可他冲上去了。
长剑劈开了一个黄巾士兵的肩膀,剑刃卡在锁骨里拔不出来,短剑横扫,划破了另一个人的面门,血溅了半脸。
张飞看到大哥冲上来了。眼睛瞪得更圆了,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喊什么,最终只是咬紧了牙关,把拳头攥成两个硬邦邦的石头,不松手。
几支部队在这片旷野上扭成了一场乱麻。
汉军的方阵碎了,黄巾军的楔形阵也散了,谁都不听谁的指挥,打成了一片混战。
关羽的戟刃劈开了一个人的头骨,戟刃卡在骨缝里拔不出来,松手拔刀。
张飞的环首刀砍卷了刃,扔掉断刀从地上捡起一柄铜戈,戈援划开了一个人的脖子。
刘备的短剑在几次格挡后断了,剩下一柄长剑还握在手里,剑刃上全是缺口,剑身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褚飞燕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
马槊骑兵把虎贲营撞散了,汉军的侧翼被打出了一个大窟窿,他可以从那个窟窿里杀进去,直取孙原的大纛。那面紫狐大氅就在那里,那个人就坐在那里。
剩下的步卒和骑兵足够支撑到把那面大纛砍倒。
砍倒大纛,这一战就结束了。
他的手举过头顶,五指张开,朝前方一指。
“擂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在旷野上回荡。
中军出动。
八千中军从阵后压上来。
铁甲的甲片在奔跑中哗啦哗啦地响着,像有一条大河在奔腾。
环首刀举过头顶,刀身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白光。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呼喊声排山倒海。
大纛在向大纛靠近。
一里。
半里。
两百步。
一百步。
许定骑在黑马上,看着那片灰色的人潮朝大纛涌来。
他的手伸向长矛又收回来,伸向环首刀又放下去。他在犹豫——不是犹豫要不要打,而是犹豫要不要打出最后的底牌。
袖子里有孙原留给他的最后一道命令。
那道命令上只有几个字,可那几个字太沉了,沉得他不敢去读。
那张帛上一直在说:如果我阵亡了,大纛不倒,军心不散。大纛下那个穿着紫狐大氅的替身不要动,不要逃,不要说话,不要被人发现他不是孙原。活要站着活,死要站着死。
许定的眼眶红了。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攥紧了长矛。
矛尖朝向那片灰色的人潮。
**八、黄泉**
黄巾军的中军距离大纛不足五十步了。
许定能看到最前排那些人的脸了。每一个脸都灰蒙蒙的,眼睛空洞的,嘴唇干裂的,脸上全是泥垢和血渍。那些脸没有表情,像是戴了一层泥壳的面具,看不到任何情绪。
看不到害怕,看不到愤怒,甚至看不到杀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铁灰色的、比死还要冷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嘶吼都可怕。
这种平静意味着他们不怕死了,意味着他们不在乎死。
一个这样的人不可怕,一百个这样的人很可怕。
五千个这样的人就是天灾。
大纛下,许安的手在发抖,整条胳膊都在抖。
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被风吹得微微弯着,每弯一下他仿佛能听到旗杆纤维的断裂声,吱吱嘎嘎的,像随时都会折断。
长矛从手里滑了,滑了一半又抓住了。指尖攥着矛杆,把矛杆攥得咯吱咯吱响。他想要逃,想要跳下马,想要扔掉矛、脱掉这件紫狐大氅、跑得远远的。
跑回邺城,跑回许家的田庄。
跑回小时候跟兄弟姐妹一起干活的那块麦地。
长矛。
握紧。
不能逃。
死了也不能逃。
五十步变成四十步。
四十步变成三十步。
灰色的人潮像一面墙,越来越大,越来越高,越来越密。
视野里全是人头。头上裹着的黄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三十步变成二十步。
二十步变成十步。
许定举起了长矛。
一道白光从他身后闪过。
不是从他身后,是从大纛后面——从大纛后面更远的地方,那个方向是城。
白光在半空中画出了一道巨大的弧线,呈弧形从城门口掠过,砸进了黄巾军中军的侧翼。不是箭,不是弩炮,那是一道光。
白光炸开的瞬间,刺得人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耳边只有一声巨响,像雷在头顶上劈开了。
许定的身体本能地伏在马背上。
尘土漫天,血肉飞溅。
高台上,褚飞燕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道白光炸开的地方,中军被炸出了一个口子。几十个人倒在地上,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拖着断腿在爬,有的身上着了火在地上滚着,像一个个火球。
那道光从他的城的方向打过来的。
那道光的源头是一只手的掌心——一只举起来的手。
许定转过了头。
大纛下,穿着紫狐大氅的那个人举起了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着战场的方向。
那个人不是许安。
紫狐大氅还穿在那个人的身上,那件华贵的紫色毛皮大氅在日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可那件紫狐大氅下面,是一张黢黑的、粗糙的、胡子拉碴的脸。不是许安的脸,不是许定。
那是许定手下最擅长冒充别人的老兵,胡子是粘上去的,眉毛画浓了,脸涂黑了。
许安早已不在大纛下了。
真正的孙原,站在城墙上。他才十八岁,年轻的脸庞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沉稳得像历经百战的老将。
大纛下那个人,自始至终,是假的。对面褚飞燕看不到孙原,也不知道孙原的真身去了哪里。
褚飞燕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的目光从那片被白光炸开的中军伤口上移开,移到那面“孙”字大纛上,移到那件紫狐大氅上。
假的。
他看不到孙原,也不知道孙原的真身去了哪里。
大纛是真的,旌旗是真的,虎贲营是真的,那两千骑兵是真的。
可大纛下那个人,是假的。
孙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中军坐镇。孙原从一开始就在城里。
他让自己站在城墙上俯视整个战场,让一个替身穿他的衣服、骑他的马、坐他的位置。
这支马槊骑兵的舍命突袭,从侧翼撞穿虎贲营、杀透步军防线、中军压上直取大纛——这个冒死打出来的一拳,砸在了一团空气上。
褚飞燕的咬肌紧绷了,咬得牙齿咯吱咯吱地响,牙龈渗出血来了。
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骂人的话、粗鄙话、愤怒的话在他的喉咙里翻涌。
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憋回去了。
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他的牙咬破了嘴唇。铁锈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从舌根蔓延到喉咙,苦的,腥的,像生锈的铁钉含在嘴里。
城墙上,孙原收回了右手。
渊渟剑在腰间。
手垂在大腿旁边。
他的脸苍白。嘴唇干裂,眼眶下有一圈浓重的青黑。
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没有睡过觉,亮得像是已经把这一切都算好了。
传令兵的手指在铜铎上拨动。
“叮——”
令旗挥动,黄旗指向前方。
传令兵的大喝声在血雾迷漫的阵地上空回荡。
“全军——前进!”
鼓声再起。
这一次不是冲锋的鼓声,是总攻的鼓声。每一个屯长都听到了,每一个曲长都听到了,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听到了。这鼓声意味着没有预备队了,没有人能支援你了,你要么赢,要么死。
中军动了。
刘备听到了鼓声。他的脸在灰尘底下裂开了笑纹,伤口裂开了血珠渗出来。他笑了。那些纹路弯弯的,站在冬日的旷野上像一道残破的弓。
关羽听到了鼓声。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光。
张飞听到了鼓声。环眼瞪得溜圆,眼珠子在日光中闪着光,像两颗烧红的炭。
许定听到了鼓声。长矛举过头顶,大喊了一声,把嗓子喊毁了,自己都听不出自己在喊什么。
褚飞燕听到了鼓声。
他闭上了眼睛。
嘴唇翕动了几下,念出了那几个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张开眼睛。
大纛还在手里,中军还在,马槊骑还没有全部死光。
他缓慢地拔出了环首刀。
刀身上映出他的脸——黝黑的,粗糙的。
他把刀举过头顶,没有指向孙原的大纛,直接指向了城墙上那个人的咽喉。
隔得太远了,他看不清孙原的脸。
可他看到了那件紫色的深衣在旷野上露出了一角。
“今日,”他的声音不大,可身边的传令兵都听见了,“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刀锋在阳光下一闪,明明白白的,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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