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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们谁也没有笑。
风从太行山上刮下来,呜呜地响,像是千万个人在哭。
元平元年二月初二,魏郡与赵国交界,虎贲营。
雪停了。风也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可云层比前几日薄了一些,偶尔有一缕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孙原站在营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望了很久。
他的紫狐大氅在风中微微飘动,大氅是用上等紫狐皮做的,毛色均匀,油光水滑,领口处镶着一圈黑色的狐尾,衬得他的脖颈细长白皙。那大氅是心然从邺城带过来的,说是怕他受寒——他的病一直没好利索,身子骨虚得很,稍一着凉就要咳上半天。他嫌这大氅太招摇,可心然执意要他穿着,他拗不过,便穿了。
渊渟剑挂在腰间,剑鞘碰着大腿,发出一声轻响。那剑鞘是用黑檀木制成的,外面裹着一层鲛鱼皮,黑底白纹,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是摸着一尾活鱼。剑鞘上镶着一块青玉,玉质温润,刻着一只螭虎,栩栩如生,连须发都根根分明。
他的脸色还是白,白得像纸。阳光照在他脸上,也暖不了那苍白。颧骨的轮廓在光影里格外清晰,像是刀削出来的。眼眶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是没睡好的痕迹——昨夜他咳了大半夜,心然在隔壁听得心疼,披着衣裳跑过来给他倒了碗热水,他喝了两口,又咳了一阵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双手不像一个郡守的手,倒像是读书人的手——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不是握刀留下的。可此刻那双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握得很紧,又像是根本没用力。
田丰站在他身后,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可那张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结,拧得紧紧的,眉心拧出了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
田丰今日穿的是郡府长吏的官服——一件深绿色的襜褕,料子是上好的绢绸,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缘边,腰系金带钩,钩上刻着一只螭龙,做工精细,线条流畅。头上戴着进贤冠,冠梁是用细竹篾编的,外裹黑色细绢,冠前插着一支玉簪,将发髻固定住。脚下是一双黑布履,履面上绣着云纹,针脚细密,只是此刻那双履上沾满了泥浆,泥浆已经干了大半,硬邦邦的,像是糊了一层壳。
他的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编绳已经断了,散开着,有几片掉在地上,他也没捡。那是他连夜写的军报,写的是这几日的战况——虎贲营与褚飞燕交战数次,互有胜负,伤亡惨重,粮草将尽,请郡府速拨粮草。他写完之后发现编绳断了,便用手攥着,攥了整整一个时辰,指节都攥白了。
他的靴子上糊着厚厚的泥浆,已经干了大半,硬邦邦的,像一层壳,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确实赶了很远的路——从邺城到虎贲营,骑马跑了一天一夜,中途只歇了两个时辰,吃了一块干饼,灌了几口凉水。马的腿都软了,到了营门口就跪在地上起不来了,口吐白沫,浑身发抖。他顾不上马,跳下来就往里跑,靴子陷在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大块泥,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府君,”田丰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张鼎赢了。褚飞燕退了,退到了太行山。粮草被烧,军中缺粮,士卒疲惫,撑不了几天了。”
孙原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上,落在那具还躺着的尸体上,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很平静的光,像是深冬的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冰下有水,水里有鱼,鱼在游,可你看不见。
那具尸体躺在一片泥泞的雪地里,半个身子被雪埋住了,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伸出来的手。那只手还攥着一把刀,刀柄上缠着粗麻绳,刀身已经断了,只剩半截,刀刃上满是缺口。那是一个年轻的黄巾兵,也许只有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裂口,是被冻裂的,没有血,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凝着一层薄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刘备呢?”孙原问。
“刘备和赵云在常山国。”田丰说着,将手中那卷散开的竹简递给孙原,竹简的边缘有些扎手,他用拇指按住,不让它散得更厉害。“杨凤还在围城,可杨凤的粮草也撑不了多久了。皇甫嵩已经北上,率北军五校——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合计三千余人,昨日已过邯郸。董卓也率西凉兵南下,据斥候传报,西凉铁骑三千,轻骑五千,步卒两万,已出陇西,星夜兼程。张牛角四面受敌,败局已定。”
孙原接过竹简,低头看了一遍。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端正的隶书字迹上,田丰的字写得很漂亮,横平竖直,撇捺分明,每一笔都一丝不苟,像是在写碑文。可那些字里有东西,有一种说不清的急迫——有些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在赶时间,来不及收笔。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边有一道裂缝,云层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小块灰蓝色的天,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大地。那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备马。”孙原说。“去常山国。”
田丰愣了一下。“府君,您的病——”
“好了。”孙原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好了七八成了。剩下的两成,慢慢养。”
他说完便转过身,朝马厩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一瘸一拐的——那是旧伤,上次落水之后,右膝便落了病根,一到阴天就疼,走路时总要歪一下。紫狐大氅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扫过地上的雪,雪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田丰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是一辈子的叹息,然后转过身,朝马厩走去。
风吹过营门口,呜呜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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