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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沮授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他整了整衣冠,正了正头冠,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秤上称过的。
“府君,张牛角此来,志不在攻城略地,而在复仇。张角被开棺戮尸,传首帝都,此乃太平道上下奇耻大辱。张牛角身为张角得意门徒,忍辱一年有余,如今倾巢而出,必是存了必死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满堂,然后继续说:“太平道余众散落冀州各处,藏于民间,隐于山林。张牛角振臂一呼,从者必众。若不及时应对,只怕冀州诸郡,将尽为贼寇所有。”
孙原点了点头。“则注所言甚是。那以则注之见,当如何应对?”
沮授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那一点正落在魏郡的位置上。“属下以为,当以防守为主。虎贲营兵力有限,出城野战,胜负难料。不如固守邺城、魏郡各城,坚壁清野,以待其变。张牛角虽众,所部多为乌合之众,缺乏攻城器械,久攻不克,士气必堕。待其师老兵疲,再出城击之,可保万全。”
审配站了起来,冲孙原拱手道:“府君,属下以为则注所言极是。张牛角此来,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孤注一掷。他离开了太行山,离开了黑山,离开了那片他熟悉的山林,来到了一望无际的冀州平原。在平原上,骑兵才是王者。他有三万人马,可其中能战之兵不过数千,余者皆为裹挟而来的百姓,手中无刀,胸中无甲,心中无志。只要守住邺城,守住魏郡,待其粮尽援绝,必不战自溃。”
荀攸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孙原,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府君,属下以为,此事的关键,不在邺城,不在魏郡,不在虎贲营。”
孙原看着他。“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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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攸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在皇甫嵩。”
后堂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荀攸的声音很低,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锋利:“皇甫嵩是左车骑将军,假节,领冀州牧,麾下两万精兵,驻扎在顿丘。只要他北上,张牛角便如瓮中之鳖,插翅难飞。可他不北上,我们便只能固守邺城,等着张牛角来攻。守得住守不住,是另一回事。”
孙原看着荀攸,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磨平的铜镜,什么都照得见,可什么都不留在上面。“公达是说,皇甫嵩不会北上?”
荀攸摇了摇头。“不是不会,是不知道。皇甫嵩是一个老将,打了大半辈子的仗,见过了太多的生死。他北上,有北上的道理;他不北上,有不北上的道理。我们不能指望他,也不能不指望他。”
郭嘉睁开了眼睛。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很费力的事。他的脸色还是白,白得发青,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着光。
“青羽,”他开口了,没有叫府君,叫的是字。那两个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张牛角来,我们守。张牛角不来,我们等。守得住,等皇甫嵩来;守不住——也要等皇甫嵩来。”
孙原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可让人看得见。
“那就守。”他说。
众人拱手,齐声道:“诺。”
那声音很大,很齐,像一声惊雷,在后堂里炸开。博山炉里的烟被那声音震得晃了一下,袅袅地散开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与此同时,巨鹿郡,广宗城外。
雪下得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山,哪里是城。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沙子往你脸上扬,扬得你睁不开眼。
远处那片广宗故城的废墟,在雪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断壁残垣上覆着厚厚的积雪,像一座座白色的坟冢。一年前,这里还是张角的大本营。那时候,城头上飘着太平道的旗帜,城下驻扎着成千上万的黄巾军士兵。那时候,张角还活着,张宝还活着,张梁还活着。那时候,他们以为他们能赢。他们以为太平道能推翻大汉,能建立一个太平盛世,能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
他们没有赢。他们死了。张角被开棺戮尸,传首帝都。张宝死在曲阳城下,尸骨无存。张梁死在广宗城头,头颅被皇甫嵩的利刃砍下,装在木匣里,送往雒阳,送往那些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广宗城外,一片荒原上,扎着连绵数里的营帐。营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张”字,用金线绣成,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营中火光映红半边天际,号角声彻夜不息。
中军大帐里,张牛角坐在帅案前。
他穿着一身铁甲,甲片厚重,压得他肩膀下沉。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漆黑,刀柄上缠着红色的丝线,丝线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握过无数次。他的脸很瘦,瘦得像刀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的,一道一道的。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像火,烧得旺,烧得烈,像是随时都会喷出来。
他的面前摊着一卷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郡县。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广宗出发,一路向南,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停在那个用朱笔圈出的红圈上——魏郡,邺城。
“邺城。”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魏郡的治所,冀州的南门。打下了邺城,就有了南下的通道,就有了进逼雒阳的跳板。”
帐中站着几个人,都是他麾下的渠帅。褚飞燕站在左侧,身量不高,却很精悍,一双眼睛又亮又锐,像鹰一样。他的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上镶着几颗铜钉,在烛光下闪着光。他是张牛角麾下最能打的渠帅,手下的“飞燕军”以骑兵为主,剽悍善战,来去如风。
杨凤站在褚飞燕旁边,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方脸,浓眉大眼,下巴上一圈短髯,像钢针一样扎着。他的手里攥着一柄大刀,刀身宽阔,刀刃上还沾着干了的血渍,像是刚从前线回来的。他手下有一万五千人,是张牛角麾下兵力最多的渠帅。
苦酋站在右侧,身材矮小,面容丑陋,一张脸上满是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的。他的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可那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是冷的,像刀子。他手下有八千人,多是山地兵,擅长攀岩越岭,在太行山里打游击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于毒站在苦酋旁边,中等身材,面容阴沉,一双眼睛总是低垂着,像是在想什么极深的事。他的手里没有兵器,只是负手而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摇摇晃晃的,却不倒。他手下有一万人,多是步兵,装备简陋,可打仗不要命,是张牛角麾下最敢死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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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牛角看着帐中的诸将,目光从褚飞燕的脸上扫到杨凤的脸上,从杨凤的脸上扫到苦酋的脸上,从苦酋的脸上扫到于毒的脸上。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知道它在。
“诸君,”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沉,很稳,像是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瘿陶的告急文书已经送到了邺城。皇甫嵩在顿丘,孙原在邺城,王芬在邺城。他们以为我会去打瘿陶,所以我不去。我去打魏郡。”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那一点正落在魏郡的位置上。
“褚飞燕,你率本部人马,出太行,指向赵国邯郸。围而不攻,牵制赵国的守军,不让他们南下支援魏郡。”
褚飞燕拱手道:“诺。”
“杨凤,你率部指向常山国。常山国兵力薄弱,你分兵几路,四下骚扰,让他们顾此失彼。不要打硬仗,打消耗。他们的粮草撑不了多久。”
杨凤拱手道:“诺。”
“苦酋,你率部指向安平国。安平国的守军不到八百人,你围住他们的县城,逼他们投降。不投降就攻城,城破了,一个不留。”
苦酋拱手道:“诺。”
“于毒,你率部指向巨鹿郡。巨鹿郡的守军已经被瘿陶牵制了大半,你趁机攻占几个县城,切断皇甫嵩的粮道。”
于毒拱手道:“诺。”
张牛角的手指在舆图上又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帐中的诸将,目光里有火,烧得旺,烧得烈。
“诸君,大师兄的仇,我们等了快两年了。两年里,我们躲在太行山里,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不敢见人,不敢露面。那些死去的兄弟,那些被砍了头的兄弟,那些被曝尸荒野的兄弟,他们在看着我们。”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可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下去。
“今天,我们不再躲了。今天,我们打回去。打下冀州,打下雒阳,打下这天下。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知道,活不下去的人,也能杀人。”
帐中沉默了片刻。然后褚飞燕站了出来,单膝跪下,拱手道:“将军,末将愿为先驱。”
杨凤也站了出来,单膝跪下,拱手道:“将军,末将愿为先驱。”
苦酋、于毒也站了出来,单膝跪下,拱手道:“将军,末将愿为先驱。”
张牛角看着他们,眼眶有些红。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给自己灌水,灌得满满当当的。然后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烛光下闪着寒光,映出他冷峻的脸。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大,很沉,像一声惊雷,在帐中炸开,“各部人马,明日辰时拔营,东进冀州。打下邺城,活捉孙原,杀进雒阳,为大师兄报仇!”
众人齐声道:“诺!”
那声音震得帐壁都在颤抖。
正月初七,顿丘,皇甫嵩大营。
皇甫嵩站在帅帐前,一身铁甲,腰悬长刀,身姿挺拔如松。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可腰背依然挺得笔直,目光依然锐利如鹰。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握了一辈子的刀。
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帅帐。
帅帐里站着几个人,都是他麾下的将领。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穿着铁甲,有的穿着官袍,可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目光都落在皇甫嵩身上,像是等着什么。
“诸君,”皇甫嵩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沉,很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张牛角分兵五路的事,诸君都知道了。五路齐出,声势浩大。他的目标不是瘿陶,不是巨鹿,不是赵国,不是常山国,不是安平国。他的目标是魏郡,是邺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帐中诸将。
“打下邺城,他就有了南下的通道,就有了进逼雒阳的跳板。所以,他一定会打魏郡。孙原守得住,我们就北上;孙原守不住,我们就得重新打算。”
帐中沉默了片刻。一个年轻将领站了出来,拱手道:“将军,末将请战。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北上支援魏郡。”
皇甫嵩看着他,摇了摇头。“不急。”
那年轻将领愣了一下。“将军,张牛角有五路人马,三万余众。魏郡只有两千虎贲营,守不住的。”
皇甫嵩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太小看孙原了。”
那年轻将领愣了一下。
“孙原不是一般人。”皇甫嵩的声音很低,很沉,“他是天子的人,是天子的棋子,是天子的‘潜龙’。他能在广宗之战中活下来,能在魏郡站稳脚跟,能在王芬和左丰的夹击中没有倒下,他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帐外的天边,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他不会那么容易死。”
帐中沉默了很久。
皇甫嵩走回帅案前,坐下。面前摊着一卷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顿丘出发,一路向北,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是天子的旨意,像是父亲的命令,“各部兵马,三日内做好北上准备。粮草、兵器、铠甲、箭矢,全部清点,不够的想办法凑。三日后,拔营北上。目标——广宗。”
那年轻将领抬起头,看着皇甫嵩,目光里有疑惑,有不解。“将军,北上广宗?不打魏郡?”
“不打魏郡。”皇甫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张牛角打下了瘿陶,他的主力一定在瘿陶。他以为我会去打瘿陶,所以我偏不去。我去广宗。广宗是张角起事的地方,是太平道的圣地,是张牛角的命根子。我去广宗,他就得回来。他回来,瘿陶就空了。他打魏郡的计划,就泡汤了。”
那年轻将领看着他,目光里有敬佩,有叹服,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拱手道:“将军高明。”
皇甫嵩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帐外的天边,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落在那片飘着雪花的暮色里。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不是高明,是无奈。我没有足够的兵力去打瘿陶,只能围魏救赵。张牛角有三万人,我只有两万。两万对三万,攻城,打不下来。只能等他来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可他会来打吗?我不知道。”
帐中沉默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从帐外灌进来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哭,哭得小声小气的。烛火在风中摇晃着,把众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大忽小的,像个鬼影。
皇甫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孙原。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能守住魏郡吗?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孙原必须守住。魏郡是冀州的南门,是雒阳的北门。魏郡丢了,冀州就丢了。冀州丢了,雒阳就暴露在黄巾军的兵锋之下。他不能退。他退了,他的功劳就没了,他的官职就没了,他的命——也未必保得住。
他不能退。谁都不能退。
正月初八,邺城,清韵小筑。
夜深了。
孙原坐在榻上,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那些细碎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雪地上,化了,什么都没留下。他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心然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她的手很凉,凉得像玉,可那凉意让他安心,像是在告诉他——你在这里,我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是李怡萱从丽水学府寄来的信。信上说:“哥哥放心北上,妾身等你凯旋。”信中还夹着一块绣着兰花的帕子,帕子的角上绣着一个“萱”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孙原把帕子揣进怀里,帕子贴着胸口,暖暖的,像是有人在抱着他。
他想起李怡萱的脸,想起她说“要让哥哥儿孙满堂,将来老了,要去乡间隐居”时的样子。那时候她靠在他肩上,眼睛里有光,有希望,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说“好”,她说“哥哥不许骗人”,他说“不骗人”。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是一辈子的叹息,长得像是一条河。
“然姐,”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你说,这仗,我们能赢吗?”
心然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想了很久,然后说:“能。”
孙原睁开眼睛,看着她。“为什么?”
心然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因为你在。”
孙原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可让人看得见。
窗外,夜很深。风从竹林里穿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低语,像叹息。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远,在夜色里回荡,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提醒这夜还长,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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