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华录

第五十五章 风云(1/2)

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流华录》最新章节。

十二月二十九日,瘿陶。

城破了。

瘿陶的守军撑了三天。三天里,城外张牛角的人马日夜攻城,云梯、冲车、箭楼,一拨一拨地往上冲。守城的郡兵不到八百人,箭矢射尽,檑木用光,连城头的滚水都烧干了。第三天夜里,黄巾军从东北角攀城而入,守城的郡尉战死在城头,身中七矛,至死未退。

消息传到邺城的时候,是十二月二十九日的清晨。信使是从瘿陶逃出来的小吏,浑身是伤,左臂上缠着一圈粗布,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渍,像是被人胡乱裹了一把就匆匆上路了。他的马倒在城外,他换了一匹马,又跑,换了三匹马,才跑到了邺城。他跪在太守府门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府君,瘿陶……瘿陶丢了。”

孙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那些细碎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雪地上,化了,什么都没留下。他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瘿陶丢了。他早就料到了。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魏郡各城,进入战备。虎贲营,随时待命。”

众人拱手,齐声道:“诺。”

那声音很大,很齐,像一声惊雷,在后堂里炸开。博山炉里的烟被那声音震得晃了一下,袅袅地散开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孙原转过身,望着满堂的掾属,目光从沮授的脸上扫到审配的脸上,从审配的脸上扫到荀攸的脸上,从荀攸的脸上扫到郭嘉的脸上。那些脸上有担忧,有期待,有不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更多的是一种信任——那种把命交到你手里的信任,那种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的信任。

他的心忽然沉了一下,像是被人拽着往下坠,一直坠,一直坠,没有底。

这些人,把自己的前程、性命、家族的未来,都押在了他身上。他不能输。输了,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这些人的命,都在他手里攥着。他攥得紧紧的,不敢松手。松了,他们就都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给自己灌水,灌得满满当当的。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诸君,各归其位,各司其职。魏郡的安危,就在诸君手中了。”

众人拱手,齐声道:“诺。”

孙原看着他们,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可让人看得见。

“去吧。”他说。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很快,很急,像是有人在后面催着他们。

孙原站在后堂里,一个人。他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门外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雪地上,化了,什么都没留下。他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知道暴风雨还没有过去。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会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可他不在乎。他等得起。

他在等风来。

皇甫嵩的大营扎在顿丘城外的一片高地上,占地百余亩,营帐连绵,旌旗招展。左车骑将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皇甫”二字用金线绣成,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皇甫嵩站在帅帐前,一身铁甲,腰悬长刀,身姿挺拔如松。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可腰背依然挺得笔直,目光依然锐利如鹰。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握了一辈子的刀。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帅帐。

帅帐里站着几个人,都是他麾下的将领。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穿着铁甲,有的穿着官袍,可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目光都落在皇甫嵩身上,像是等着什么。

“诸君,”皇甫嵩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沉,很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张牛角攻下了瘿陶。巨鹿郡治已失,冀州腹地门户洞开。”

众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年轻将领站了出来,拱手道:“将军,末将请战。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北上收复瘿陶。”

皇甫嵩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不急。”

“不急?”那年轻将领愣了一下,“将军,张牛角已经打下了瘿陶,再不打,他就要打安平、打清河、打——”

“打魏郡。”皇甫嵩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张牛角不会打安平,也不会打清河。他要打的是魏郡。魏郡是冀州的南门,是雒阳的北门。打下了魏郡,他就有了南下的通道,有了进逼雒阳的跳板。”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帐中诸将。

“所以,他一定会打魏郡。孙原守得住,我们就北上;孙原守不住,我们就得重新打算。”

帅帐里安静了片刻。那年轻将领的脸上露出不甘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攥着刀柄,攥得指节泛白。

皇甫嵩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年轻人,你还不懂打仗。

“传令下去,”皇甫嵩的声音不大,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是天子的旨意,像是父亲的命令,“各部兵马,明日辰时拔营,北上。目标——广宗。”

帅帐里又是一片安静。那年轻将领抬起头,看着皇甫嵩,目光里有疑惑,有不解,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将军,北上广宗?不打瘿陶?”

“不打瘿陶。”皇甫嵩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张牛角打下了瘿陶,他的主力一定在瘿陶。他以为我会去打瘿陶,所以我偏不去。我去广宗。广宗是张角起事的地方,是太平道的圣地,是张牛角的命根子。我去广宗,他就得回来。他回来,瘿陶就空了。他打魏郡的计划,就泡汤了。”

那年轻将领看着他,目光里有敬佩,有叹服,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拱手道:“将军高明。”

皇甫嵩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帐外的天边,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落在那片飘着雪花的暮色里。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不是高明,是无奈。我没有足够的兵力去打瘿陶,只能围魏救赵。张牛角有三万人,我只有两万。两万对三万,攻城,打不下来。只能等他来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可他会来打吗?他不知道。”

帅帐里沉默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从帐外灌进来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哭,哭得小声小气的。烛火在风中摇晃着,把众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大忽小的,像个鬼影。

皇甫嵩坐回帅案前,面前摊着一卷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郡县,朱笔圈出了张牛角分兵五路的路线,黑笔画出了皇甫嵩各部西进的箭头。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顿丘出发,一路向北,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

他的目光落在魏郡的位置上,落在那座邺城上。他的手指在邺城旁边停了一下,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想起了孙原。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挺得笔直的脊背。他没有见过孙原,可他听说过孙原。他听说过孙原在广宗之战中的表现,听说过孙原在魏郡的政绩,听说过孙原和王芬、左丰之间的恩怨。他知道孙原是天子的人,是天子的棋子,是天子的“潜龙”。

可他不相信天子。他不相信那个骄奢淫逸的皇帝会突然发奋图强,不相信那个被宦官们包围的天子会突然想要夺回权柄。他知道天子的城府深不可测,可他也知道天子的身体每况愈下。一个病入膏肓的天子,还能下一盘多大的棋?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孙原是一颗好棋子。这颗棋子,用好了,能改变冀州的局势;用不好,会毁了他自己。

“传令下去,”皇甫嵩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给魏郡太守孙原送一封信。告诉他,皇甫嵩已拔营北上,请他务必守住魏郡。守住了,功劳是他的;守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又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

帐中的将领们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皇甫嵩抬起头,望着帐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知道它在。

他想起了张角。想起那个在广宗城外被开棺戮尸、传首帝都的“天公将军”。他想起那天的情景——广宗城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张角的棺材被挖了出来,棺材板已经朽烂了,露出里面那张苍白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很平静的光,像是深冬的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冰下有水,水里有鱼,鱼在游,可你看不见。

他让人砍下了张角的头颅,装在木匣里,送往雒阳。他以为杀了张角,黄巾军就会瓦解。可他没有。黄巾军没有瓦解,它只是散了,散在太行山里,散在黑山深处,散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它在等,等一个人振臂一呼。

张牛角就是那个人。

现在,那个人来了。带着三万人马,带着复仇的怒火,带着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来了。

皇甫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是一辈子的叹息,长得像是一条河。

他睁开眼睛,看着舆图,看着那些朱笔圈出的红圈,看着那些黑笔画出的箭头。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又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诸君,”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散了吧。明日辰时,拔营。”

众人拱手,齐声道:“诺。”然后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帐外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皇甫嵩一个人坐在帅帐里,望着那片舆图,望着那些红圈和箭头。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骑着马,挎着刀,在边疆驰骋。那时候他以为仗是这么打的——你来我往,刀光剑影,胜负就在一瞬间。后来他才知道,仗不是这么打的。仗是这么打的——你等,他等,你等不了,他也等不了。谁先等不了,谁就输了。

现在,他就在等。等张牛角来打魏郡,等孙原守住魏郡,等张牛角回头来打广宗。等到了,他就赢了;等不到,他就输了。

输赢,就在这一仗。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望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夜空中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黑得让人害怕。风吹过营帐,旗帜猎猎作响,那声音很急,很乱,像是在催什么。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帅案前,坐下。他把舆图卷起来,塞进一只竹筒里,用蜡封了口,叫来亲兵,让他连夜送去邺城。

亲兵接过竹筒,躬身退下,脚步声在帐外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皇甫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孙原。

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能守住魏郡吗?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孙原必须守住。魏郡是冀州的南门,是雒阳的北门。魏郡丢了,冀州就丢了。冀州丢了,雒阳就暴露在黄巾军的兵锋之下。他不能退。他退了,他的功劳就没了,他的官职就没了,他的命——也未必保得住。

他不能退。

谁都不能退。

与此同时,泰山。

雪下得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山,哪里是云。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沙子往你脸上扬,扬得你睁不开眼。远处那片巍峨的泰山,在雪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峰峦叠嶂,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什么都看不清。

泰山之巅,张角站在一块巨石上,负手而立,望着山下那片漫野的黄巾军。

他穿着一身黄袍,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他。额间扎着一道黄巾,黄巾上绣着“太平”二字,金线绣成,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他的身姿挺拔如松,可那挺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又像是在撑着。

他老了。

他望着自己的手掌,已布满皱纹,满是沧桑。三十年,他等了今天整整三十年。从巨鹿乡下的小村子里走出来的那一天,他就知道,总有一天,他要站在这里,站在泰山之巅,看着他的百万大军,从这里出发,席卷天下,建立一个太平盛世。

三十年过去了。他的头发白了,他的身体垮了,他的弟子散了。可他还在。他还活着。他还在等。等那个时机,等那个机会,等那个能让他实现理想的人。

那个人,不是他。他老了,快死了。他不能亲自去做那些事了。他只能等。等张牛角,等褚飞燕,等那些他一手培养起来的渠帅。他们比他年轻,比他有力气,比他更能打。他们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

可他们能做到吗?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们必须做到。做不到,他就白等了。三十年,白等了。

“兄长。”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张宝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凝望着山下漫野的黄巾军,目光来回眺望,似在等候什么。他的左腿瘸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可他的腰背挺得很直,目光很坚定。他的脸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的,肉翻在外面,结了痂,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那是曲阳之战留下的伤,那一战,他差点死了。他没有死。他活了下来,躲在山里,养了大半年的伤,等到能走动了,就来找张角了。

他来了。带着一条瘸腿,带着一条刀疤,带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的遗愿,来了。

突然间,他眼前一亮,喜道:“来了。”

张角闻声抬头,只见东北方人影闪动,看似还在数里之外,却在几个闪烁跳跃之后便已近在数十丈之内。那人身轻如燕,在数十万大军中穿行如风,脚尖连连点动,自平地而起,数个腾挪闪烁便已上了泰山峭壁,直奔山顶而来。

张角看了看来人,便转过头去,吩咐张宝道:“告诉玄音先生,命他通知淮河以南诸军不必再北向了。”

“兄长?”张宝一愣神,反问道:“这是为何?三弟尚未到便如此决定么?”

张角轻声一笑,黯然回头,望着山下那漫野的黄巾军。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落在那片飘着雪花的暮色里,落在那座看不见的邺城上。

“孙青羽亲往听雪楼,北海隐鹤怕是要现身了。当世知我太玄法言之阵者,除却司马水镜便是管幼安,他若是出手,我这阵势又能用几时?”

张宝心知太玄法言之阵已是张角毕生绝学,却更知所谓“局势”瞬息万变,因一座阵势便弃了信心绝不可取,劝道:“兄长,河北信众足有百万,何必将胜算压在区区阵势上。”

张角道:“阵势固不足取,可这四百年大汉人物,你又怎知今日不会有卫霍?”

“兄长!”张宝浑然不知张角竟然会有如此想法,登时脸色大变,正欲再说,却见远处那道人影已到身前。

张梁看着张角和张宝,也不待气息平复,便急忙拱手道:“兄长,孙原在听雪楼住了两日了。”

“两日了……”

张角轻笑一声,缓缓道:“管幼安能让他住两日,想来是要入世了。”

张梁看了一眼张宝,他们年岁小些,却也比管宁大上许多,知道数年前张角草创太玄法言之阵时,特地请司马徽、管宁、于吉、襄楷等道学高人共研阵法,以儒学经学奥义融入天地之道中。管宁看似轻微提点,便已知道其学究天人,然而终究是后辈,张角为何如此相知?

张宝摇了摇头,张角心思深远,乃是兄弟三人中最精于卜卦星相之人,他之想法又如何能是张宝和张梁所能料想。

张角道:“管幼安曾被许子将许为‘白衣隐鹤管幼安’,能‘隐’便能‘出’,无非是需要一个契机。”

“儒家孟子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管幼安一人隐居于北海朱虚听雪楼,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此为独善其身,岂非符合儒家经义?如今孙原亲赴北海,留宿两日,以管宁的心性,如何能让一般人物在他的听雪楼里待上这般久?”

若是一般人则罢了,孙原却是当今天子不惜一切捧起来的人物,他的背后是天子,是皇权,天子骄奢淫逸了这般许久,突然意欲发奋图强夺回权柄,岂不正是管宁这般人物期待已久的天时?不然蔡邕、许劭、郑泰这些人又为何会汇聚到孙宇的身边?

张宝轻轻点头,已然明白。突然间胸口一阵剧痛,情不自禁弯下腰去。身侧张梁手疾眼快,登时伸手将他扶住:“二哥伤还未好?”

张角伸手过来,一道真气直送到张宝体内,点头道:“不错。孙宇的剑招太过霸道,虽然是两败俱伤,二弟的伤却远比他要沉重。”

“未必见得是两败俱伤……”张宝低咳一声,幽幽道:“孙宇的武功修为在我看,必已经超出地榜之上,已是跨入天道之列了。”

张梁脸色一变:“他不过二十年纪,何来此等恐怖修为?”

张角并不理会张梁,却是看向张宝:“他的修为,当真到了如此地步?”

张宝苦笑道:“兄长细想想就当明白。八卦玄机剑虽是粗浅,以天地气机催动,理当有天道七分威能,孙宇已出轮回一剑,气息已短,不过数息时间便再度蓄力,以裂天剑招破我玄机剑芒,留痕长空……此子修为如何,兄长与三弟还不能了然么?”

他话到一半便已看见两人脸色大变,顿了一顿又道:“此子仅凭这浑厚修为,便已凌驾于地榜之上,我黄巾军中能敌者屈指可数。更何况,此子与寻常郡守大不相同,乃是南下劲敌,万需小心。”

张角沉吟片刻,缓缓望向张梁:“这兄弟二人的底细,当真查不出来么?”

张梁点点头:“这两人仿佛是在这人间凭空出现一般,莫说寻常刘姓宗室查不出,便是帝都雒阳亦查不出丝毫踪迹……”他看了看张角脸色,踌躇一二,方才缓缓道:“这……二人若是刘家暗中培养出来的,那这当今天子的城府心思,只怕是深不见底了。”

张梁自是知道其中深浅,他执掌太平道诸方消息,马元义虽是张角弟子,却直接听他的派遣。此事他早已通过马元义彻查帝都京畿一带,连何进、徐奉这两方势力皆无法查出这兄弟俩来历,雒阳方面可谓一片空白。这样的暗手竟然不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培养出来,大汉当今天子的城府手段可谓深沉。

张角听得这般言语,却不是愠怒模样,却是一脸无奈道:“纵然不是刘家亲手培养出来的,和刘家也该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当今天子纵使城府浅显,也不至于拿南北两大重郡把玩。”

他看看张梁:“明日,让飞燕和黄庭去一趟龙渊,问一问那个人。”

“明日?”张梁眉头凝起,反问道:“如此决然赶不回泰山……”

“不等他们。”张角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矣。”

他看着张宝,语气有些冰冷:“你去颍川杀郑康成,不就是为了今日让我起兵么?”

张宝眉宇一冽,孙宇造成的伤仍在,面对张角质问,心中并无懊恼,只是淡淡道:“大哥谋划了二十年,因为郑玄到了颍川,便将颍川大好局势抛弃,岂非儿戏?”

张梁在一旁看着,两位兄长互相怒目而视,一言不发。郑玄和张角是几十年的交情,赵歧、司马徽、管宁和张角也是忘年之交,这些人物的交情令张角心生恻隐,否则以黄巾军在颍川、汝南一带的可怕实力足以席卷整个中原,何必兴师动众将几百万流民引到冀州去?

张角一身黄袍无风自鼓,眉宇间神色变幻,却终究还是一字未吐,缓缓转过身去了。

“命令司马俱小心,他杀不了管宁,也杀不了孙原。”

张梁看看张宝,相顾无语。

泰山之巅的风很大,吹得张角的黄袍猎猎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他。他站在那块巨石上,望着山下那片漫野的黄巾军,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火把,望着那些在风中飘荡的旗帜。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知道它在。

他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春天。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是个意气风发的游方道士,背着药囊,手持九节杖,在疫病肆虐的村庄间穿行。他见过太多的苦难,见过太多的死亡,见过太多的不公。他想改变这一切。他想让这世道变得好一些。他想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

所以,他创立了太平道。

所以,他起兵造反。

所以,他快死了。

他不后悔。他从来不后悔。

可他怕。他怕他的理想会随着他的死而烟消云散,怕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再也没有人能替他们说话,怕这个世道永远都不会变好。

他怕。可他不能怕。他是太平道的领袖,是黄巾军的统帅,是百万信徒的希望。他不能怕。他要是怕了,那些跟着他的人,那些信任他的人,那些把命都交到他手里的人——他们该怎么办?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是一辈子的叹息,长得像是一条河。

他睁开眼睛,望着山下那些漫野的黄巾军。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传令下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各部兵马,明日辰时拔营,北上。目标——冀州。”

众人拱手,齐声道:“诺。”

那声音很大,很齐,像一声惊雷,在泰山之巅炸开。山风被那声音震得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呜呜的,像是在哭。

张角转过身,走回帐中。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很沉,像是在泥泞里跋涉,拔出来,陷进去,再拔出来,再陷进去。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独,像一棵立在风雪中的老松,枝干嶙峋,叶子稀疏,摇摇晃晃的,却不倒。

张宝和张梁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们只是跟着他,像影子一样,跟着他。

他们走进了帅帐。

帅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嚼脆饼。博山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在帐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草药味,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

张角坐在帅案前,面前摊着一卷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郡县,朱笔圈出了张牛角分兵五路的路线,黑笔画出了黄巾军各部东进的箭头。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泰山出发,一路向北,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

他的目光落在魏郡的位置上,落在那座邺城上。他的手指在邺城旁边停了一下,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想起了孙原。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挺得笔直的脊背。他没有见过孙原,可他听说过孙原。他听说过孙原在广宗之战中的表现,听说过孙原在魏郡的政绩,听说过孙原和王芬、左丰之间的恩怨。他知道孙原是天子的人,是天子的棋子,是天子的“潜龙”。

可他不相信天子。他不相信那个骄奢淫逸的皇帝会突然发奋图强,不相信那个被宦官们包围的天子会突然想要夺回权柄。他知道天子的城府深不可测,可他也知道天子的身体每况愈下。一个病入膏肓的天子,还能下一盘多大的棋?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孙原是一颗好棋子。这颗棋子,用好了,能改变天下的局势;用不好,会毁了他自己。

“传令下去,”张角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告诉张牛角,让他加快速度。必须在皇甫嵩北上之前,打下魏郡。”

张宝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兄长,你觉得张牛角能打下魏郡吗?”

张角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了很久,然后说:“能。他有三万人,孙原只有两千。二十倍,守不住的。”

张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梁站在一旁,看着两位兄长,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摇摇晃晃的,却不倒。

帐外的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那声音很急,很乱,像是在催什么。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远,在夜色里回荡,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提醒这夜还长,长得很。

可夜再长,也总会过去。

天,总会亮的。

十二月三十日,曲阳。

雪停了。风也停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人气小说推荐More+

一人:棒打陆瑾!板砖拍天师!
一人:棒打陆瑾!板砖拍天师!
白方穿越到一人之下的世界,开局得到了仙法。本以为人生就此顺风顺水,即将坐拥夏禾玲珑,走上人生巅峰。谁知道他的仙法是不完整,只能收集其他功法修补仙法!他不是在奔波,就是在奔波的路上。幸好,他的仙法还能在对战中收集功法......开局学会纵地金光!陆家大院门口埋伏五天,棒打陆瑾,谋取逆生三重。谁知道......陆瑾:“...
万年老贼
明末体内寄生个修真者
明末体内寄生个修真者
关于明末体内寄生个修真者:重生+修真+老六+升级+穿越+种田+杀伐果断+爽文朱由崧重生回到28年前,体内还寄生个穿越而来的修真者。来人啊!我这有张名单,画圈的招揽,画叉的通通宰了。什么快递员李自成,八大王张献忠,平西王吴三桂,一个也别想活!至于努尔哈赤,就让本王亲自动手吧!
二货中的战斗机
陛下,你管这叫没落寒门?
陛下,你管这叫没落寒门?
陆明渊穿越大乾王朝,成为没落寒门陆家嫡长子!父亲陆从文因为爷爷遗嘱,甘愿放弃读书的机会,回家种田,全力辅佐弟弟读书!陆明渊长大后,陆从文居然又让他放弃读书的机会!这下陆明渊不答应!他不仅要读书,一不小心,还读出了名堂!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知府称他为千古第一童生,首辅称他为千古第一举人,陛下称他为第一状元!入仕途,一步登天,直接出任江浙府通判!别人十年才能走到的路,陆明渊当官第一天就实现
挽天火
封唐传
封唐传
两名现代少林弟子,误闯入唐代,在唐代各有各际遇,各有各的精彩,在生和死,血与泪的碰撞中,共同创造了一个既熟悉而又诡异的大唐盛世。
清风寻墨
海贼王之僵约
海贼王之僵约
关于海贼王之僵约:陈烨,本是僵约世界里的一个可怜的僵尸,在最终战,对战命运之时,机缘巧合来到了海贼世界。于是,那艘聚集着白痴,路痴,财迷,骗子,花痴,宠物,腹黑,变态,骨头的船上多了一个僵尸的影子。ps:跟船流,主角没看过海贼王。
风云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