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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东方咏说,“可我还是要试试。”
张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你还是这么倔。
“去吧。”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去吧。去见你二师叔。去重铸昆吾剑。去做你该做的事。”
东方咏站起身,冲张梁深深鞠了一躬。他的腰弯得很低,低得几乎与地面平行。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山洞。
宗仲安站在洞口,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宗先生,”东方咏说,“你不跟我走吗?”
宗仲安摇了摇头。“我不走。我在这里等。”
“等什么?”
宗仲安望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天,望着那些飘落的雪花,望着那些模糊的山峦轮廓。他看了很久,然后说:“等一个答案。”
东方咏不知道他在等什么答案,他也没有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沿着那条崎岖的山路,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风雪中。
宗仲安站在洞口,望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山洞里,在张梁身边坐下。
张梁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觉得他能做到吗?”张梁问。
宗仲安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洞外那片天,望着那些飘落的雪花,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枯枝。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会试。他会一直试,直到成功,或者直到死。”
张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洞里沉默了很久。只有风从洞口灌进来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哭,哭得小声小气的。油灯里的油烧干了,灯芯灭了,洞里暗了下来。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线光,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张梁闭上眼睛,靠在洞壁上。
他想起了张角。
想起张角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很小,跟在张角身后,在巨鹿乡下的小村子里走街串巷。张角穿着破旧的道袍,手里拿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太平道”三个字。他站在村口的槐树下,对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说:“天下太平,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屋住。这就是太平道。”
那时候他觉得,大师兄一定能做到。那时候他觉得,太平道一定能改变这个世道。那时候他觉得,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一定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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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他们死了。死在战场上,死在城池下,死在荒野里,死在那些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没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没有人替他们收尸,没有人给他们烧纸。他们就这么死了,像野草一样,死了,什么都没留下。
张梁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胡子里,流进道袍里,流进那些补丁里。他没有擦,只是闭着眼睛,任由眼泪往下流。
“大师兄,”他轻声说,“我对不起你。”
宗仲安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洞外那片天,望着那些飘落的雪花。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知道它在。
他想起张角临死前的样子。张角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说:“仲安,我不行了。可太平道的理想,不能亡。你去找东方咏,让他重铸昆吾剑。让他记住我说过的话——天下太平,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屋住。”
他答应了。他找到了东方咏。他把那些话告诉了东方咏。东方咏记住了。可东方咏能做到吗?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东方咏会试。他会一直试,直到成功,或者直到死。
这就够了。
洞口的风灌进来,吹在宗仲安脸上,凉飕飕的。他闭上眼睛,听着那风声,听着那呜呜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低语,像叹息。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远,在夜色里回荡,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提醒这夜还长,长得很。
可夜再长,也总会过去。
天,总会亮的。
暮色四合,邺城。
孙原坐在后堂里,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那些细碎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雪地上,化了,什么都没留下。他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是郭嘉的脚步声——他走路从来都是这样,又轻又快,像一阵风,像一片叶子,像是什么东西在追他,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催他。
郭嘉推门走了进来。他的脸色不好,白得发青,眼睑下的青黑还在,像是一拳打出来的淤青。他的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编绳有些松了,散开了几根,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遍。
“青羽,”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东方咏走了。”
孙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郭嘉,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走了?”他的声音很轻。
“走了。”郭嘉说,“今天一早走的。谁也没告诉。只是留了一封信,说是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
孙原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摩挲着,碗沿很光滑,像一块温润的玉。他在想东方咏——那个太平道的弟子,那个离开太平道却没有背叛太平道的人。他要去办什么重要的事?他不知道。可他知道,那件事,一定和太平道有关,一定和张角有关,一定和张牛角东进有关。
“信上说了什么?”孙原问。
郭嘉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说,‘东方咏有要事在身,不能当面辞行,请孙府君见谅。’”
孙原点了点头。他把茶碗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那些细碎的雪花,望着远处模糊的城楼轮廓。
他想起东方咏。想起那个穿着灰白色深衣、披着黑色鹤氅的年轻人。想起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他说,太平道的理想是天下太平,是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他说,张角不是坏人,他只是走错了路。他说,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是好人,只是活不下去了。
孙原觉得他说得对。
他想起赵云。想起赵云说的那句话——“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块地种,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想起那些在广宗城下倒下的黄巾军士兵。
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是一辈子的叹息,长得像是一条河。
“奉孝,”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你说,这世道,会好吗?”
郭嘉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会好的。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这世道就会好的。”
孙原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可让人看得见。
“是啊。”他说,“只要还有人记得。”
窗外,天还没亮。夜还很长。
可孙原知道,天总会亮的。他等得起。
他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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