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华录

第四十六章 深渊(1/2)

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流华录》最新章节。

十二月十二,邺城。

雪停了。风也停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可云层比前几日薄了些,偶尔有一缕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街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吱呀吱呀的,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扫雪的人已经忙了一上午,可雪太大,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总也扫不干净。檐下的冰溜子挂着尺把长,在阳光里闪闪烁烁的,像一排排水晶帘子。

清韵小筑里的药味淡了一些。林紫夜换了方子,从苦的换成了甜的,说是药效差不多,可喝起来没那么难受。孙原喝了一碗,果然是甜的,甜得有些腻,像是有人在碗里加了一大勺蜜。

“这是药?”他皱着眉,看着碗里那深褐色的药汤。

林紫夜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是药。”

“怎么这么甜?”

“加了甘草。你不喜欢?”

孙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喜欢。”他又喝了一口,那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很浓,很重,像是在告诉他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心然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喝药,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孙原看见了。他看见她笑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很浅,很轻,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他忽然觉得心然老了——不,不是老了,是累了。跟着他这些年,她替他挡了太多的风雨,替他受了太多的苦,替他扛了太多的东西。她从来不说什么,从来不抱怨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替他挡住了这个世上所有的恶意。

“心然。”他说。

“嗯。”

“谢谢你。”

心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疑惑,有不解,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心然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可孙原看见,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窗外,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竹叶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着什么。风停了,竹叶不响了,整座城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孙原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阳光,望着那片被雪覆盖的竹林,望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雪粒。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平静,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那感觉暖暖的,在他心里流淌着。

他知道暴风雨还没有过去。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会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可他不在乎。他等得起。

他在等风来。

午时,郭嘉来了。

他穿着一身墨袍,袍角沾着露水,湿了一片,颜色更深了,像是被墨泼过的。他的头发也有些湿,鬓角贴着脸颊,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他整个人有些狼狈。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一些,可还是白,白得发青,眼睑下的青黑还在,像是一拳打出来的淤青。

他走进竹舍,在孙原对面的竹榻上坐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摊在案上。竹简的编绳有些松了,散开了几根,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遍。

“青羽,”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查到了一件事。”

孙原看着他。“什么事?”

郭嘉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一点正落在一个名字上。孙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两个字——“甄尧”。

“甄家的酒,是甄尧带来的。”郭嘉的声音很低,很沉,“慎恤胶,也是甄尧下的。不是王芬,不是左丰。是甄尧。”

孙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郭嘉,等他继续说。

郭嘉深吸了一口气。“甄尧是甄家的二公子,甄家在冀州的势力很大。他们和袁隗有往来,关系不浅。袁隗要虎贲营,甄家就帮他——用最干净的手段,让人抓不住把柄。药是甄家的,酒是甄家的,女子也是甄家的。就算事情败了,王芬和左丰可以推给甄家,甄家也可以推给下人。谁也不会被牵连。”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甄尧不该亲自来。他亲自来,就说明他在甄家的地位不低,说明甄家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很高。一个冀州的豪族,为什么要这么帮袁隗?他们图什么?”

孙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图的是冀州。袁隗赢了,甄家在冀州的好处不会少。袁隗输了,甄家也损失不了什么。他们站在中间,看谁赢。”

郭嘉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问题是——甄家为什么要亲自下场?以甄家的行事风格,他们不会这么冒险。除非……”

他停了一下,看着孙原。

“除非什么?”孙原问。

“除非有人逼他们。”郭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有人逼他们站队。那个人,不是袁隗。”

孙原看着郭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光,又像是火。他忽然明白了。

“是天子。”他说。

郭嘉点了点头。“是天子。天子把虎贲营给了你,把魏郡给了你,把你放在了冀州。他知道袁隗会动,知道王芬会动,知道左丰会动。他甚至知道甄家会动。他都知道。可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个——让那些人动起来,让他们露出马脚,让他们自相残杀。”

孙原沉默了。

他想起天子在清凉殿里说的那些话。那些话,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是算计。天子不是一个被酒色掏空身体的昏君。他是大汉的天子,是这天下最会下棋的人。他下的每一步棋,都有他的道理。而孙原,不过是那颗被他推上棋盘的棋子。

“他想让我当诱饵。”孙原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郭嘉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青羽,你知道就好。”

孙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可让人看得见。“我知道。可那又怎样?我是他的棋子,他也是别人的棋子。这世上,谁不是棋子?”

郭嘉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孙原,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那挺得笔直的脊背。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

“青羽,”他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孙原望着头顶的横梁,沉默了一会儿。横梁上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木纹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条蜿蜒的小路。那些小路不知通向哪里,可他必须走下去。

“等。”他说。

“等什么?”

“等人来。”孙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王芬会来,左丰会来,袁术会来。他们会一个一个地来,一个一个地逼我。我不急。我等他们来。”

郭嘉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我陪你等。”他说。

未时,田丰来了。

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可那张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结,拧得紧紧的,眉心拧出了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他的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编绳已经断了,散开着,有几片掉在地上,他也不捡。

他走进竹舍,单膝跪下,拱手道:“府君。”

孙原看着他。“元皓,什么事?”

田丰抬起头,目光里有火,烧得旺,可压着。“府君,黑山那边有动静了。”

孙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动静?”

“张牛角在集结人马。”田丰的声音很沉,很稳,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人在黑山附近看到大量的黄巾余部在往北边移动。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但方向不对。不是往南,不是往东,是往北。”

往北。

孙原的眉头皱了起来。黑山在魏郡的西边,张牛角的人马往北移动——那意味着什么?他想了想,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安。那不安很轻,像一根针,藏在棉花里,看不见,可扎得人疼。

“往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往北。”田丰的语气更重了,“府君,张牛角不会无缘无故地动。他一定是在等什么。等什么人,或者等什么时机。”

孙原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他在想张牛角,想黑山,想那些黄巾余部。那些人,是太平道的火种,是大贤良师张角留下的最后一点力量。他们不会轻易动。他们一动,就意味着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元皓,”他说,“去查。查清楚张牛角到底要去哪里。查清楚他在等什么。”

田丰拱手道:“诺。”他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泞里跋涉,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孙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根针还在,不轻不重地扎着他。

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厚得像一床被子,把太阳捂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出来。风从竹林里穿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低语,像叹息。

心然握着他的手,轻声问:“在想什么?”

孙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想这盘棋,到底有多大。”

心然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申时,一封密信从邺城送出,快马加鞭,直奔雒阳。

信上只有一句话——

“黑山动,往北。疑有大变。”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印。那印很小,很小,小得像一颗米粒,刻着一个字。那字,是“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雒阳,南宫,清凉殿。

天子刘宏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局棋。棋分两色,黑白纵横,两条大龙纠缠在一起,谁也吃不掉谁,谁也不敢先动。他手里捏着一颗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不落。

殿中很安静。十二座冰鉴整齐地摆放在十二个方位,虽是冬天,冰鉴里没有冰,可殿中还是凉,凉得人骨头疼。博山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在殿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陛下。”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天子没有抬头。他只是看着棋盘,看着那两条纠缠在一起的龙,手指捏着棋子,轻轻转着。

“说。”

“冀州来消息了。黑山张牛角在集结人马,往北移动。”

天子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翘起,眼角却没什么变化,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终于动了。

“往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往北,那是幽州。幽州有什么?有刘虞。刘虞是宗正,是皇族,是幽州刺史。张牛角去幽州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那声音从黑暗中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天子把棋子放在棋盘上。白子落下,发出一声轻响,在空荡荡的殿中回荡。他看着那颗白子,看着它在棋盘上闪烁的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他轻声说,“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远处模糊的城楼轮廓,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枯枝。

他在想那些事。孙原,王芬,左丰,袁隗,张牛角,刘虞——这些人像一颗颗棋子,散落在棋盘上,各自在动,各自在走。有些人是被他推着走的,有些人是自己走的,有些人,是被命运推着走的。

他不知道这盘棋最后会走到哪里。可他隐隐觉得,快了。快结束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人气小说推荐More+

海贼王之僵约
海贼王之僵约
关于海贼王之僵约:陈烨,本是僵约世界里的一个可怜的僵尸,在最终战,对战命运之时,机缘巧合来到了海贼世界。于是,那艘聚集着白痴,路痴,财迷,骗子,花痴,宠物,腹黑,变态,骨头的船上多了一个僵尸的影子。ps:跟船流,主角没看过海贼王。
风云飞扬
江山绝色榜
江山绝色榜
关于江山绝色榜:“如果你能完成这个任务,就可以拯救整个家族。“什么任务?“勾引一个女魔头。“啊?宋牧驰穿越成大楚首辅家流连青楼的纨绔公子,两世牛马经历让先天牛马圣体产生了变异,其他圣体一生只有一个异象已经称为天骄,但他却能在每个工作日刷新一种新的异象!
六如和尚
柯南的噩梦
柯南的噩梦
来到柯南世界,黑衣组织就是最后的BOOS?不,怎么可能?魔法是怎么回事?神都出来了?柯南:不,这不可能,怎么会有魔法这种不合理的东西?我一定是在做梦!浴火:柯南挺住啊……...
欲夜销魂
穿越到古代,我成了穷酸秀才
穿越到古代,我成了穷酸秀才
前世械材料双博士,穿越到古代,成了一个遭人白眼穷酸秀才。一家人已走到绝境,田地、房子已作抵押,家中已断粮断炊,即将居无定所。好在自己有集市交易系统,两文钱起家,从制作泡菜开始,挣钱养家。从此便一发不可收,赵贤利用自己掌握的现代知识,一步一个脚印,开启了不一样的精彩人生。...
端木赐一心
封唐传
封唐传
两名现代少林弟子,误闯入唐代,在唐代各有各际遇,各有各的精彩,在生和死,血与泪的碰撞中,共同创造了一个既熟悉而又诡异的大唐盛世。
清风寻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