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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邺城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云层之下,滹沱河的水声在远处呜咽,冻得凝滞了,连流淌都像是勉为其难。风从北方卷来,呼啸如刀,割在脸上生疼。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拢着袖口,脚步匆匆,谁也不肯在这天底下多待一刻——腊月的冀州,冷得连骨头都能冻出裂纹来。
可刺史府门前,却是另一番光景。
车马络绎不绝,从巷口一直排到街尾,车帘掀起时露出里头各色锦袍的边缘,仆从们缩着脖子站在车旁,跺着脚,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转瞬就被风撕碎。门楣上挂着新换的桃符,朱漆的底子,烫金的书文,两盏纱灯在风中摇晃,吱呀吱呀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咬着牙。
孙原到的时候,巳时刚过。
马车在刺史府门前停下,心然先下了车,素手掀开车帘,伸出手来扶他。孙原握住她的手,慢慢地从车里出来。他的脸色还是白,白得像宣纸,隐约能看见太阳穴下青色的血管。身子还是弱,站久了便觉得冷,膝盖以下都是凉的,像是浸在冰水里。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如水,紫狐大氅在风中微微翻卷,便像是一株立在风中的瘦竹——虽在摇,却不折。
今日他穿了一身玄色深衣,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针脚细密,是蜀锦的料子,在光线下泛着沉沉的青光。外罩一件紫狐大氅,毛色油亮,是上好的紫貂腋下那一小块皮子拼成的,整件大氅拿在手里轻若无物,披在身上却暖得发烫——那是天子赐的,整个大汉,也只有三件。腰间系着一条墨绶,缀着一枚白玉钩,头上戴着一顶紫金通贤冠,冠沿嵌着一圈细小的金珠,在晦暗的天色下微微发亮。
那是他出任魏郡太守时天子亲赐的冠服,平日里很少穿。今日却穿上了。
他知道,今日这场宴,不是普通的宴。王芬请他,左丰也去,还有冀州的那些豪族。他们不是来吃饭的,是来看他的。看他这个十八岁的太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能让那些人看轻了。不是因为他在乎那些人的看法,而是因为他知道,在魏郡,在这冀州,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你一旦被人看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心然站在他身后,一袭白衣,长发披散,发间只簪了一根素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兰花,花瓣薄得透光。风掀起她的衣袂,白衣猎猎,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宛如一朵开在荒野上的白花——清冷,孤傲,与这尘世格格不入。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很,像是藏着千丈深潭,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光。她的目光扫过刺史府那高大的门楼,扫过门前那些车马,扫过那些站在门口迎客的仆从,在每一处都停了一瞬,又移开。她什么也没说,可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刀锋上的寒光,一掠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自己眼花。
刺史府门前站着几个仆从,都穿着崭新的褐衣,腰系布带,头戴布冠,衣裳虽然新,针脚却粗糙,一看便是赶制的,袖口的线头都没有剪干净。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面容白净,下颌蓄着短须,举止从容,不卑不亢,不像寻常仆从,倒像是个读书人——大约是王芬的门客,或是哪个破落世家的子弟,投了名士的门下,做些迎来送往的差事。他看见孙原,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腰弯得很深,几乎与地面平行。
“孙府君,王公已在厅中恭候多时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态度不卑不亢,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恭谨,也不显得倨傲,像是秤上称过的。可他那双眼睛,却一直在打量孙原,从头上看到脚下,又从脚下看到头上,像是在估量一件器物——这是谁家的子弟?值多少价?能派什么用场?
孙原点了点头,迈步向里走去。心然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很稳,无声无息,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那中年汉子看了心然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身,让出路来。他眼角的余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大约是觉得,一个太守带着一个未梳髻的女子赴宴,不合规矩。可他没有说。名士门下,最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刺史府很大,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廊柱上漆着朱红色的生漆,在晦暗的天色下泛着沉沉的光,比魏郡太守府气派得多。中庭立着一尊铜鹤,单足踏在龟背上,引颈向天,姿态优雅,鹤嘴微张,像是要啸出声音来。可那鹤身上已生了铜绿,斑斑驳驳,像是许久不曾擦拭,连那啸声也锈住了。庭中的青砖缝里,枯草探出头来,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是不甘心就这么死了,还要挣扎着活一活。
孙原走过前堂,走过中庭,走到后堂。后堂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暖融融的光,混着酒香和炭火气,扑面而来,熏得人脸上发烫。门楣上挂着一幅帷帘,是上好的绛色锦缎,绣着云纹,被炭火烘得微微发皱,边缘有些卷曲。
后堂里坐着几个人。
王芬坐在主位上,一身素色长袍,洗得发白,领口却浆得挺括,像新的一样。他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眉骨突出,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像是两盏被薄纸蒙住的灯——看着暗,却烧得旺,旺得能把靠近的人都烤干。他面前摆着一张黑漆案几,案上放着一卷竹简,半开着,用一块白玉镇纸压着,像是方才还在读,客人来了才放下的。他看见孙原,站起身,迎上来,拱手笑道——
“孙府君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的声音很大,很热情,笑声在堂中回荡,震得帷帘都在微微颤动,像是在迎接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可那笑声里,有什么东西是空的——像一口钟,敲起来响,可里头什么都没有。
左丰坐在客位上,一身崭新的官服,深青色,绣着暗纹,腰间系着黄绶,绶带打了十二个结,每个结都打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捧着节杖,节杖上的旄旗垂在身侧,纹丝不动,旄尾的白毛在烛光下泛着银光。他看见孙原,也站起身,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恭谨,很谦和,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法令纹也深了几分——可那双眼睛却一直眯着,眯成一条缝,像猫在暗处窥伺,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只觉得那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是冷的。
孙原还了礼,在王芬的指引下,在客位上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却很稳,宽大的衣袖拂过案面,带起一阵淡淡的沉水香。心然站在他身后,垂手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连呼吸都听不见。
王芬看了心然一眼,又看了左丰一眼,笑着说:“孙府君的家眷,果然不凡。”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像是在说今天的风大。可孙原听出来了,那随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试探——像一根针,裹在棉花里,轻轻地扎一下,看你疼不疼。
左丰也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深了些。“是啊,孙府君的家眷,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听说,府上还有一位神医,医术通神,连执金吾袁公的病都治好了。”
他的声音很平和,平和得像是在闲聊,像是在说今日的菜色不错。可孙原也听出来了,那平和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掂量——像一杆秤,把你搁上去,称一称,看你有几斤几两。
孙原笑了笑,没有说话。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却让人看得见。
王芬回到主位上坐下,拍了拍手。那掌声不重,却清脆,像是练过的,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仆从们鱼贯而入,脚步轻快,训练有素,像是在这厅堂里走过千百遍。他们摆上案几,摆上食具,摆上酒水。案几是黑漆的,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食具是青瓷的,胎薄釉润,是越窑的上品,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像一汪水。酒壶是铜的,壶身錾刻着云纹,壶盖上是两只交颈的凤鸟,都擦得锃亮,映着炭火的光,金灿灿的。
案上摆着几样菜,很简单。
一碟咸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每一片都一般厚薄。一碟酱肉,薄薄的,肥瘦相间,浇着酱汁,酱汁是深褐色的,稠得能挂住筷子。一碟蒸饼,白胖胖的,冒着热气,饼面上撒着几粒芝麻,被热气一蒸,香味便散出来了。一盆热汤,是鱼汤,奶白色,浮着几片葱花,葱花的绿在奶白里漾开,像是画上去的。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奢华的器皿。王芬是名士,是清流,是太原王氏的子弟,一向以简朴着称。他请客,从来都是这样——几样小菜,一壶清茶,简简单单,清清静静,像他的名声一样,干净,没有一丝灰尘。
可今日,案上多了酒。
那酒装在几只青瓷壶里,摆在案角,很不起眼,像是随手放的。可那壶身上有细密的冰裂纹,是上好的青瓷,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壶口用红布封着,布上沾着一点酒渍,还未干透,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孙原看见了。他的目光在那几壶酒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没有多看。
王芬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着说:“今日有贵客,芬特地从甄家讨了几壶好酒。甄家的酒,可是冀州一绝,用的是滹沱河的水,酿足了三年才开坛,寻常人想喝都喝不着。”
他说着,指了指坐在下首的一个中年男子。“这位是甄尧甄子明,中山毋极人,甄家的二公子。今日特地来作陪。”
那中年男子站起身,冲孙原拱了拱手,腰弯得恰到好处——比王芬浅一分,比仆从深一分,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极好。
“甄尧见过孙府君。”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态度不卑不亢,像是练过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快不慢。他穿着一身锦袍,玄色底,织着暗金色的云纹,云纹用的是真正的金线,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腰间系着一条金带,带上嵌着一块白玉,玉质温润,没有一丝杂质,是上好的和田籽料。头上戴着一顶进贤冠,漆得乌黑发亮,冠沿镶着一圈银丝,一看便知是豪门子弟,而且是豪门的嫡系,不是旁支。
他的面容很普通,眉眼周正,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着,放在人堆里找不出来。可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是长在那张脸上的——像两团火,烧在灰烬里,烧得旺,却不让烟冒出来。
孙原还了礼。“甄君客气了。”
他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像是嗓子还没养好,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深潭里的水,看着平静,却不知有多深,扔一块石头下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甄尧重新坐下,目光在孙原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盘算清楚了,觉得满意。
王芬举起酒杯,笑着说:“今日难得,诸君共饮一杯。”
他的声音很大,很热情,像是要把这屋子的温度再抬高几分,把那窗外的寒气都赶出去。
孙原也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很烈。入口辛辣,辣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像吞了一团火,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他的身子不好,心然不让他喝酒,可今日,他不能不喝。这是规矩,也是礼数。他喝了一口,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菜是咸的,正好压酒。
左丰也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看着孙原,忽然问:“孙府君,听说虎贲营的将士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汉。”
他的声音很平和,平和得像是在闲聊,像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孙原点了点头。“是。”
左丰又问:“听说,长水营的将士们,也是百里挑一的好汉。”
孙原又点了点头。“是。”
左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天真的好奇,像是个好学的后生在请教先生。“孙府君,你说,虎贲营和长水营,哪个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