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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丰慢悠悠地下了车,整了整衣冠,又从车中取出那柄天子赐予的节杖,握在手里。节杖是竹制的,漆成朱红色,顶端缀着牦牛尾,在风中轻轻飘动。他握着节杖的时候,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下巴微微抬起,那张圆脸上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摆出来的威严。
太守府里一阵骚动。脚步声、说话声、器物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左丰站在门口,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紧不慢地等着。他喜欢这种感觉——所有人都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而忙乱,而惶恐,而不知所措。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很有力量。
不多时,太守府的大门洞开。孙原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郡丞、功曹、主簿、五官掾,还有十几个大小官吏,鱼贯而出,在府门前整整齐齐地站成两列。孙原穿着一件半旧的皮氅,领口处磨得发白,脸上还是那种病态的苍白,可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一些,眼睛里的光也亮了些。他走到左丰面前,双手举过头顶,深深拜了下去。
“魏郡太守孙原,率郡府上下,恭迎天使。”
他身后的官吏们齐齐拜倒,衣袍拂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左丰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些人,目光从孙原的脸上扫过,又扫过那些低着头、躬着背的官吏们。他故意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握着节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风吹过来,节杖上的牦牛尾飘起来,拂在他手背上,痒痒的。他等了很久——其实也没有多久,不过是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可他觉得够了。他要让这些人知道,谁才是这里说了算的人。
“起来罢。”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府门前,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原直起身来,身后的官吏们也纷纷站起,可都低着头,不敢直视天使。孙原倒是抬着头,看着左丰,目光平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天使驾临,下官已备好茶点,请天使入府歇息。”他的语气还是不卑不亢的,可这话里头的礼数,挑不出毛病。
左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孙府君客气了。本使奉天子之命而来,有诏书要宣。这府门前,怕是不太合适。”
孙原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右手一引:“请天使入正堂。”
左丰握着节杖,大步走了进去。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他走过孙原身边的时候,故意偏了偏头,看了他一眼。孙原低着头,躬着身,站在一旁,像是没什么感觉。
正堂里已经收拾过了。案几擦得锃亮,坐席铺得整整齐齐,正中间的案上摆着一只铜香炉,袅袅的青烟升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儿。左丰走到正中的主位前,站住了。他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来,面对着鱼贯而入的官吏们。孙原走在最前面,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其他官吏按品级依次站好,排成两列。
左丰举起节杖,在手中微微一晃。那朱红色的节杖在晨光里格外醒目,牦牛尾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节杖上,所有人的腰都不自觉地弯得更低了些。
“天子诏书,”左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在这正堂里回荡,“魏郡太守孙原接旨。”
孙原撩起衣袍,跪了下去。他身后的官吏们也齐刷刷地跪下,衣袍拂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左丰没有急着宣诏。他握着节杖,站在那里,目光从这些跪着的人身上一一扫过。他看见孙原的脊背,挺得很直,哪怕跪着也是直的。他看见孙原的手,放在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一丝颤抖。他看见孙原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微微绷着,像是咬着牙。
左丰忽然想起卢植。卢植跪在他面前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脊背挺直,手不抖,脸不白,好像跪着的不是他,是别人。左丰当时很生气,他想要的是恐惧,是卑微,是那种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可卢植不给。孙原也不给。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诏书,展开来,念了起来。
诏书的内容左丰早就背熟了,无非是些勉励的话——天子听说孙原在魏郡做得不错,特意派他来慰劳,赏了些布帛钱粮,又嘱咐了几句“恪尽职守、不负皇恩”之类的话。左丰念得很慢,字正腔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的声音在正堂里回荡,落在那些跪着的人耳朵里,像是从天上传来的。
念完了,他把诏书卷起来,递给孙原。孙原双手接过,举过头顶,叩首道:“臣孙原,领旨谢恩。”
左丰看着他接过诏书的动作——双手举过头顶,指尖微微并拢,像是在接什么极珍贵的东西。那动作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可左丰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呢?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少了那种诚惶诚恐,少了那种受宠若惊,少了那种“天恩浩荡、臣不胜惶恐”的味道。孙原接诏书,就像接一封普通的公文,认真,恭敬,可没有那种发自内心的颤抖。
左丰心里有些不痛快,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收起节杖,退后一步,在正中的主位上坐了下来。孙原站起身来,指挥着郡丞和功曹安排茶点。不多时,案上摆满了吃食——几碟果子,一壶热茶,几样糕点。东西不算多,可样样精致,摆得也整齐。左丰看了一眼,没动。
“孙府君,”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很烫,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本使来魏郡也有些日子了,这些天查访了不少地方,看了不少东西。你的政绩,本使都看在眼里。”
孙原站在他面前,微微欠身:“天使谬赞。”
“不是谬赞,”左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笑意,“本使说的都是实话。你的确做得不错。赋税减了三成,流民安置了两万余户,学府新增学子八十余人,招抚黄巾俘虏三万余众——这些数字,本使都亲自查验过,没有一处是假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像是在真心实意地夸奖。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孙原的脸,想从那脸上看到什么——感激?放松?还是那种“终于被认可了”的欣喜?可什么都没有。孙原只是站在那里,微微欠着身,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不卑不亢的表情。
“不过,”左丰话锋一转,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低了几分,“本使有些话,想和孙府君私下谈谈。这里人多眼杂,不太方便。”
孙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天使请随下官来。”
他转身朝堂后走去,左丰站起来,握着节杖,跟在他身后。身后的官吏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天使要和府君说什么,可谁也不敢问,只是低着头,站在原地。
孙原带着左丰穿过正堂后面的廊道,走进一间偏房。这间屋子不大,是孙原平日里办公的地方。一张案几,几卷竹简,一盏油灯,一个剑匣靠在墙角。案几上还摊着一卷没写完的公文,墨迹未干。孙原请左丰坐下,自己站在一旁。
左丰没有坐。他站在屋子中间,握着节杖,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子很小,很简朴,墙上的白灰有些脱落,窗棂上的漆也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案几上的茶盏是粗陶的,黑不溜秋的,放在宫里连下人都不愿意用。那个剑匣倒是精致,紫檀木的,上面刻着花纹,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左丰的目光在剑匣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在孙原身上。
“孙府君,”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这间小屋子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本使在魏郡这些天,查了不少东西,也听到了不少话。百姓说你好,伤兵说你好,黄巾俘虏也说你好。没有一个人说你的坏话。一个都没有。”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看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
“可你知道吗?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
孙原看着他,没有接话。
左丰往前走了一步,节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一个太守,做了七个月,没有一个人说他坏话——你觉得,这正常吗?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哪有这样的事?你孙原是人,不是神仙。是人就有毛病,就有错处,就有人看不惯你。可你呢?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像一面镜子。你让本使怎么回去复命?你让本使在奏报上怎么写?写‘孙原是个完人,一点毛病都没有’?天子看了会怎么想?朝堂上那些人看了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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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可脸上还是笑着的。
“本使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有些人看起来干净,扒开皮一看,里面全是黑的。你呢?本使查了这么多天,愣是没扒出什么黑的来。这让本使很为难啊,孙府君。”
他说着,在案几旁坐了下来,把节杖靠在身边,随手拿起案上那卷没写完的公文,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抬起头,看着孙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本使听说,你在魏郡做事,不要钱,不要粮,不要人,什么都不要。本使来了这么多天,你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请本使吃过。本使住在驿馆里,墙皮都掉了,地上还有潮气,膝盖疼了好几天。你说,这是待客之道么?”
他这话说得很直白了。在宫里,这话的意思就是——你该意思意思了。外官见了天使,没有不送礼的。这是规矩,人人都懂。你孙原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孙原站在那里,看着左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平淡,那样不紧不慢。
“天使恕罪。下官出身微寒,不懂这些规矩。天使若有所需,尽管吩咐,下官尽力去办。”
左丰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眼里头的东西,像是猫看着老鼠,不急着吃,先逗一逗。
“孙府君客气了。本使是天子的人,出来办事,图的是把事办好,不是图那仨瓜俩枣的。本使在宫里,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吃过?你这里的东西,本使还真看不上。”
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孙原面前,仰着头——他比孙原矮了大半个头,仰着头才能看到孙原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
“本使只是觉得奇怪。你孙原在魏郡做了这么多事,减赋税、开学府、招抚黄巾俘虏,花的钱从哪儿来?你一个太守,俸禄有限,拿什么去抚恤那些伤兵?拿什么去建学府?拿什么去安置那些俘虏?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要钱。你的钱从哪儿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
“本使查过你的账目,账目上是平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可本使就是觉得不对劲。一个太守,不贪不占,拿自己的俸禄去抚恤伤兵,自己的衣裳穿得比县丞还旧,自己的饭菜吃得比小吏还简单——你说,这像话么?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
他盯着孙原的眼睛,等着他回答。
孙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沉默里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左丰看不懂的东西。
“天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下官做的,是下官该做的事。至于钱从哪儿来,账目上都写着,天使随时可以查。下官问心无愧。”
左丰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淡。
“问心无愧?”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孙府君,你知道卢植么?卢植也说过这四个字。可他现在在哪儿?在廷尉狱里。你知道是谁把他送进去的么?”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意更深了。
“是我。”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孙原的脸,等着看那脸上的表情——恐惧?愤怒?还是那种他最熟悉的厌恶?
可什么都没有。孙原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左丰,那双眼睛还是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不值得多看也不值得少看的东西。
左丰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忽然觉得很不舒服。那种不舒服比他站在卢植营门外等半个时辰还要难受。卢植是厌恶他、瞧不起他,可至少卢植还把他当个人看——一个值得憎恶的人。可孙原呢?孙原根本不把他当回事。不是故意不把他当回事,是真的不把他当回事。那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了多大力气,都使不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两卷奏报从袖中取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孙府君,”他说,“本使的奏报写好了。一份是实打实的真话,说你孙原是个好人,政绩斐然,百姓称颂。另一份嘛……”他把那卷写着“邀买人心”的竹简在孙原面前晃了晃,“另一份说的也是真话。减赋税以媚百姓,开学府以媚士人,抚俘虏以媚降贼——这些事,你确实做了,本使没有冤枉你。你说,本使该交哪一份上去?”
他把两卷竹简都放在案上,推到孙原面前,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本使不急,孙府君可以慢慢想。本使在驿馆里等着,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本使。”
他拿起节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了,孙府君,”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本使在驿馆里住得不舒服。墙皮掉了,地上有潮气,膝盖疼了好几天。你帮本使换一间屋子,别让本使住得那么难受。这要求,不过分吧?”
他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
孙原站在屋子里,望着那扇敞开的门,望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两卷竹简,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卷写着“邀买人心”的,展开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抚过,抚过那些字,那些左丰用了一个上午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每一个字都能要了他的命的字。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细纹轻轻聚拢,可那确实是笑。
“左丰啊左丰,”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也是个可怜人。”
他走出屋子,穿过廊道,回到正堂。那些官吏们还站在那里,等着他。郡丞上前一步,低声问:“府君,天使说了什么?”
孙原摇了摇头。“没什么。天使只是有些话要交代。你们都散了罢,各忙各的去。”
官吏们对视了一眼,虽然心中疑惑,可也不敢多问,纷纷告退。孙原站在正堂里,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望着案上那两盏还没收走的茶杯,望着门口那两扇敞开的门。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慢悠悠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长在风里的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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