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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用饭了。”她说。
孙原看着她,看着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那双还有些红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十三岁,怯生生的,站在他面前,也是这样低着头,也是这样轻声说“哥哥,用饭了”。可那时候的她,眼睛里没有这些东西——没有红,没有肿,没有那种说不清的、像是藏在很深的地方的东西。
“坐下,一起吃。”孙原说。
李怡萱摇了摇头:“我不饿。”
孙原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一直看着她,看到她的目光开始躲闪,看到她的手指开始攥衣角,看到她的嘴唇又开始抿成一条线。然后他伸出手,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坐下。”他说。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李怡萱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走过去,在对面坐下。她端起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可她不在乎。她就那样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很小口。
孙原也端起碗,慢慢地喝着。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屋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听得见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喝到一半,李怡萱忽然放下碗。她抬起头,看着孙原。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双还有些红的眼睛上。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孙原看着她,等着。
“哥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你会一直对我好么?”
孙原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看着那张认真的、带着一丝不安的脸。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会。”他说。
李怡萱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端起碗,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完。喝完了,她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孙原,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方才真了些。可那笑容底下,还有什么东西——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愧疚的东西。
孙原看见了,没有问。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那动作很轻,很柔。
“没事了。”他说。
李怡萱点了点头,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窗外,夜已经很深了。风又起了,竹林里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远,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说着什么。
夜深了。
李怡萱回到自己的房间。那间屋子在竹舍的东边,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心然已经帮她铺好了被褥,榻上放着一只小小的手炉,还温着。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屋里很暗,只有窗纸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落在榻上,落在地上,落在那只小小的手炉上。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月光,一动不动。
她想起今日在学府里的事。想起夏绪洋握着她的手,想起他把她搂在怀里,想起他吻她的嘴唇。她想起自己的心跳,那时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想起自己那时的脸很烫,烫得像是着了火。她想起自己那时的身子很软,软得像是一滩水。
她闭上眼睛,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她想起自己离开学府时,夏绪洋站在廊下,靠在那根柱子上,手里握着那卷竹简。他没有来送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走。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嘴角那丝笑意还在。那笑意让她心里发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离不开他。从认识他的那天起,就离不开。
那是在认识哥哥之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阿翁在汝南的乡间奔走。那年大旱,赤地千里,到处是饿死的人。她和阿翁一路讨饭,走到颍川,在一个叫许昌的地方,遇见了夏绪洋。他比她大几岁,穿着干净的儒衫,站在路边,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摇头晃脑地念着什么。她不懂他念的是什么,只是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溪水,像是风,像是这世上最好听的东西。他看见她,走过来,给了她一块干饼。那干饼很硬,咬都咬不动,可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后来阿翁带着她继续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卷竹简,望着她们走远。那一眼,她记了很久。
后来她到了清韵小筑,做了孙原的妹妹。她以为她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人了。可那天,在丽水学府,她走进课堂,看见他坐在第一排,手里捧着竹简,抬起头来,对她笑了一下。那一笑,她什么都忘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这半年来所有的事。她只记得他的声音,他的笑,他给她的那块干饼。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知道哥哥知道了会难过,知道心然姐姐知道了会失望。可她控制不了。她每次看见他,心跳就会加快,脸就会发烫,手就会发抖。她每次和他在一起,就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烦恼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他,只剩下她,只剩下那片刻的、让人眩晕的欢喜。
她睁开眼睛,走到榻前,躺下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睁着的眼睛里。她望着那月光,忽然想起孙原今日的样子——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只凉透了的手炉。她想起他说“会”的时候,那淡淡的笑容。她想起他摸她的头的时候,那轻轻的、柔柔的动作。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愧疚,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被褥上有皂角的气味,是青莲今日洗过的,干干净净的,让人心安。可她的心,怎么都安不下来。她想起夏绪洋的手指,想起他指节分明的手,想起他握着她的手时掌心的温度。她又想起孙原的手,瘦的,凉的,指节突出,骨节分明。两双手在她脑海里交替浮现,忽远忽近,像是水中的倒影,看得见,摸不着。
她闭上眼睛,把那两双手都关在外面。可她关不住那些声音——夏绪洋低低的笑声,孙原轻轻的叹息声,一个在耳边,一个在心底,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把她困在里面,挣不开,逃不掉。
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远。她数着那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数着数着,终于沉沉睡去。
孙原没有睡。
他坐在案前,望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望着那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噗”的一声,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纸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淡淡的,柔柔的,落在他身上。
他想起李怡萱方才问他的话——“你会一直对我好么?”
她从来没有问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她以前看他,是妹妹看哥哥的眼神,信赖的,依赖的,理所当然的。她不会问这样的话,因为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可今天她问了。她问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知道自己随时可能掉下去,于是回过头来,抓住身后那个人的手,问:你不会松手罢?
他不会松手。永远不会。
可他能抓住她么?他不知道。
他想起凌硕为说的话——“你离得太远了。”他离那些百姓远,离那些小吏远,离这世上真正的东西远。可他离她近。她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是他唯一可以放下所有防备的人。他以为他了解她,知道她的一切。可今天,他忽然觉得,他好像并不了解她。他不知道她在学府里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不知道她为什么问那样的话。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变了。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可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变的。
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天气冷,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冷。那冷像是一条蛇,慢慢地、慢慢地,从心底爬上来,缠住他的五脏六腑,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带着冬夜的寒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竹林,望着月光洒在竹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
他望着那片竹林,望了很久。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阿姐,”他轻声说,“你说,一个人能抓住另一个人么?”
心然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抓不住的。”
孙原转过身,看着她。
心然望着窗外的月光,望着那片竹林,望着那在风中摇曳的竹影。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人只能抓住自己。别人,抓不住的。”
孙原沉默了。他望着她,望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那袭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的白衣。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也是在这样一片月光下。她站在溪边,一袭白衣,望着他,不说话。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现在他懂了,他怕了。他怕失去,怕抓不住,怕那些他在乎的人,一个一个地,从他指缝里溜走。
“阿姐,”他轻声说,“我不会松手的。”
心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
“我知道。”她说。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竹林。远处,更鼓又响了,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远。那声音在夜色里回荡,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孙原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月光,没有再说话。心然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偏西,直到夜风更凉,直到那盏灯彻底灭了,连最后一缕烟都散了。
他们才各自转身,走回自己的屋里。
竹舍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只有竹叶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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