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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暮色四合,远处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左丰望着那些炊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宫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老黄门学规矩。老黄门教他,在这宫里,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活下来。他活下来了。从一个小黄门,活到天子身边。可这些年,他活成了什么样子?一个索贿的小人,一个陷害忠良的宦官,一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阉人。
左丰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了第一个字——“臣左丰,奉旨巡查魏郡,现已查明……”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什么。可他写着写着,忽然停了下来。他望着那竹简上的字,望着那些墨迹,久久不动。他不知道自己该写什么。他只知道,这一份奏报,比什么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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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水学府。
郭嘉从邺城出发时,天还没有亮透。他骑马走在官道上,雾很重,白茫茫的,看不清远处的田野和村落。马蹄踩在干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鼓。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不好走,而是因为心里有事。
左丰在邺城已经住了六天。这六天里,他查了府库,查了账目,去了乡里,去了伤兵营,见了无数人,问了无数话。他的态度很好,不急不躁,问什么都客客气气的。可越是这样,郭嘉越觉得不安。
一个查案的人,若是疾言厉色、咄咄逼人,那倒不可怕——这样的人容易对付,他的脾气就是他的破绽。可怕的是左丰这样的人。他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张恭谨的面孔底下。你从他那张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查到了什么,更不知道他会在奏报上写什么。
这六天里,孙原每天都去驿馆,有时候上午去,有时候下午去,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总是比去的时候更白一些,嘴唇抿得更紧一些,眼底的青痕更深一些。他不说左丰问了什么,也不说自己答了什么,只是坐在案前,捧着一卷竹简,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郭嘉知道,那些问对比打仗还累人。
行军打仗,生死之间,面对的敌人看得见,摸得着,生死就在一刀一枪之间,痛快得很。可左丰这样的人,用的不是刀枪,是问题,是目光,是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处处陷阱的问话。
每一个问题都要掂量,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表情都要控制。你不能露出破绽,不能让人抓住把柄,不能让人在奏报上写下一句对你不利的话。孙原才十八岁,他的聪明是书里读出来的聪明,是竹林里养出来的聪明,不是左丰这种在宫廷里浸淫了十几年的老辣。
郭嘉想起昨天傍晚,他从郡府后堂经过,看见孙原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可他的眼睛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攥着衣袖,攥得指节泛白。郭嘉站在门外,看了很久,然后悄悄走了。
他知道,孙原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劝解,而是一个人待一会儿。可他也知道,孙原太孤独了。这七个月,他一个人撑着魏郡,撑着伤兵营,撑着那些黄巾俘虏,撑着那些等着他救的人。他没有朋友,没有同僚,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华歆是他的下属,张鼎是他的部将,心然是他的守护者,凌硕为是他的老师。
可这些人,都不能算是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只有李怡萱。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那个他叫“妹妹”的人,那个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可以让他放下所有防备的人。
所以郭嘉决定去丽水学府。他要接李怡萱回来。让她陪在孙原身边。哪怕只是说说话,哪怕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也好。
丽水学府在邺城北十里,郭嘉骑马走了大半个时辰,便远远望见了那片院墙。
学府建在一处缓坡上,依山傍水,院墙外面是一片竹林,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
郭嘉上了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入学府。
学府里很安静,正是上课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什么人。几株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路边,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窸窸窣窣的。远处隐约传来读书声,稚嫩的、清亮的、拖长了调子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郭嘉穿过前堂,绕过正殿,来到后面女学生们居住的院落。他来过这里一次,知道李怡萱住在哪一间。
院门虚掩着。郭嘉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几株菊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花枝。廊下放着一只小小的陶炉,炉上的水已经凉了。他走到李怡萱的房门前,正要敲门,手忽然停在半空。
他听见里面有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很轻,很细,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郭嘉的手指僵在门板上。他站在门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那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里。他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听见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含混的,像是在说什么哄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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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的手慢慢放下来。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晨光从院墙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他的眼睛望着那扇门,望着门板上那些细密的木纹,望着木纹里积着的灰尘,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不愿意想。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沉,很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口。
过了很久——也许并没有很久,只是感觉上很久——里面的声音渐渐停了。然后他听见李怡萱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软绵绵的慵懒:“你该走了。让人看见了不好。”
那声音像是泡在蜜糖里,又像是醉在酒里,黏黏的,软软的,让人听了心里发酥。郭嘉从未听过李怡萱用这种语气说话。他认识的李怡萱,是那个在孙原面前乖乖巧巧、轻声细语的女孩,是那个在学府里安安静静读书的学生。他从来不知道,她还会这样说话。
那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低低的,带着笑意:“怕什么?这个时辰,不会有人来的。”
他的声音很年轻,很清朗,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自信。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是有人在屋里走动。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更急促了,夹杂着低低的笑声和轻轻的喘息声。郭嘉听见李怡萱“嗯”了一声,那声音很短,很轻,却像是一把刀,从郭嘉心口划过去。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孙原。想起孙原说起李怡萱时的样子——那张苍白的脸上那淡淡的笑意,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温柔。他想起孙原说,“怡萱是我妹妹。”他想起孙原说,“让她好好读书。”他想起孙原说,“将来,哥哥需要你。”他想起孙原说这些话时,那语气里的笃定,那眼睛里的光。那是一个哥哥说起妹妹时才会有的光,温暖,柔软,毫无防备。
郭嘉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钝钝的疼。像是有人用一块石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磨着他的心口。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想着孙原那张苍白的脸,想着这些日子孙原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模样,想着他坐在后堂里、望着窗外、一动不动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世道,对孙原,太不公平了。
屋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有脚步声走到门边。郭嘉退后一步,站在廊下,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青色儒衫,洗得干干净净,腰间系着一条布带,挂着一块玉佩。他的面容很清秀,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从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随时都在笑。他的衣襟有些乱,像是匆忙间整理过的,领口处有一小片褶皱,怎么也抚不平。他的头发也有些散,几缕碎发从儒冠里滑出来,垂在耳侧。他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整理腰带,手指灵活地翻动着,把那条布带重新系好。他的脸上还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的神情,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光,像是刚喝过酒的人,微醺的,满足的,意犹未尽的。
他一抬头,看见了郭嘉。
两人对视。那年轻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从容。他整了整衣冠,拱手为礼,动作行云流水,一看便是做惯了的人:“这位兄台是?”
郭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还带着潮红的脸,那双明亮的眼睛,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他看见那人领口处有一小片胭脂的痕迹,淡淡的红色,像是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他又看见那人的手指上,沾着一根长长的青丝,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声音很平静:“在下郭嘉。孙府君让我来接李姑娘回去。”
那年轻人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郭嘉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他侧过身,让出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从容,像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李姑娘在里面。”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清朗,带着笑意,“在下夏绪洋,是李姑娘的同窗。”
郭嘉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熏香,是女子的脂粉香,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腻的气息。他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进屋里。
屋里有些暗,窗户关着,窗帘半掩。空气里有一股暧昧的气息,混着脂粉味、汗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闷的味道。案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床榻上的被褥有些乱,枕头歪在一旁,被角垂在地上。一只绣花鞋落在榻边,另一只不知去了哪里。李怡萱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已经重新挽好了,可还有些碎发没有拢住,散在脖颈后面,毛茸茸的。她的手在整理衣襟,动作很快,手指微微发抖,那衣襟被她扯来扯去,怎么也弄不平整。
郭嘉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看见她的耳根是红的,红得像三月的桃花,那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一直没入衣领里。他看见她的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他看见她的手在发抖,那抖动很轻,却一直不停。
过了片刻,李怡萱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很勉强,像是挂在脸上的一张纸,风一吹就要掉下来。“郭先生,”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来了?”
郭嘉看着她,看着那张红潮未褪的脸,那双躲闪的眼睛,那攥着衣角的手。那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和青莲刚来时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李怡萱时的样子。那是今年春天,在清韵小筑。她跟在孙原身后,怯生生的,像一只刚出窝的小兔子。孙原说:“这是怡萱,我妹妹。”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可眼睛里有一种很柔的光。那时候的李怡萱,看孙原的眼神,是仰慕的,依赖的,像小动物看着给它食物的人。
不过半年。郭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不过半年。
“府君让我来接你。”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他在家里等你。”
李怡萱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那亮光很短,短得像是一闪而过的流星。她低下头,轻声问:“哥哥……他怎么了?”
“没什么。”郭嘉说,“只是想见见你。这些日子,他太累了。”
李怡萱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看了郭嘉一眼,那目光里有犹豫,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愧疚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然后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好。我去收拾一下。”
她转身走到榻前,弯腰去捡那只落在地上的绣花鞋。她捡鞋的时候,动作很急,手指碰到鞋面,又缩了回去,像是在掩饰什么。她把鞋穿好,又俯身把被褥拉了拉,把枕头摆正,把垂在地上的被角折起来。她做这些的时候,背对着郭嘉,肩膀微微颤着。郭嘉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见她整理床铺时,从枕边拿起一样东西,飞快地塞进袖子里。那是一块玉佩,青色的,系着一条丝绦。他没有看清那玉佩上的纹样,可他看见了她的手在抖,那玉佩在她手里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
李怡萱从床头取下一个小小的包袱,那是她来时就带着的,一直没打开过。她把包袱抱在怀里,走到门口,低着头,轻声道:“郭先生,走罢。”
郭嘉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看见夏绪洋还站在廊下,靠着一根柱子,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卷竹简,正低着头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从竹简上移开,先看了李怡萱一眼,又看了郭嘉一眼。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很从容,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李姑娘要回去了?”他问,声音还是那么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李怡萱点了点头,没有看他。她的眼睛望着地面,望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很轻:“嗯。哥哥让人来接我。”
夏绪洋看了郭嘉一眼,又看了看院门外那辆青布篷车。他看见那辆车的时候,目光顿了顿。那辆车很普通,可赶车的人他认识——那是孙原的车夫,每次孙原来学府,都是他赶的车。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他微微一笑,向李怡萱拱了拱手:“那在下就不送了。李姑娘一路保重。”
他说“保重”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对一个普通同窗告别。可他的目光,落在李怡萱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得像是一闪而过的光,可郭嘉看见了。那目光里有留恋,有占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笃定的东西。他知道这个女人还会回来。他有这个把握。
李怡萱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可她没有抬头。她只是抱着那个小小的包袱,从夏绪洋身边走过。走过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顿,像是想停下来,可她没有停。她加快脚步,向院门外走去。
郭嘉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夏绪洋还站在廊下,靠着那根柱子,手里握着那卷竹简。他望着李怡萱的背影,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不是留恋,不是不舍,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算计什么的东西。他注意到郭嘉在看他,便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说: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郭嘉没有回应,转身走了出去。
李怡萱已经上了车。她坐在车厢里,抱着那个包袱,低着头,一动不动。郭嘉在车外站了片刻,然后掀开车帘,坐了进去。车厢里很暗,窗帘放下来了,只有一丝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李怡萱的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线。她的手指攥着包袱的布角,攥得指节泛白。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出学府。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郭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李怡萱也没有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听得见车轮声和马蹄声。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了很久,李怡萱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郭先生。”
郭嘉睁开眼睛,看着她。
李怡萱没有抬头。她只是望着自己怀里的包袱,望着那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布角。她的声音更轻了:“哥哥他……还好么?”
“还好。”郭嘉说,“就是累了。”
李怡萱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松开包袱的布角,又攥紧,又松开。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过了很久,她才又开口:“那些来查他的人……走了么?”
“还没有。”郭嘉说,“还要查几天。”
李怡萱点了点头。她又沉默了。
马车继续向前。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应该是出了竹林,到了开阔的官道上。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车身颠簸了一下,李怡萱的身子晃了晃,她伸手扶住车壁,稳住身形。她的手还在抖。
郭嘉看着她,忽然问:“你在学府里,习惯么?”
李怡萱点了点头:“习惯。先生们很好,同窗们也……也好。”
她说“也好”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是被什么噎住了。郭嘉听见了,没有追问。他只是望着车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那些飞快掠过的枯树和田野。
过了很久,李怡萱忽然又说:“郭先生。”
“嗯。”
“我……和夏绪洋在去药神谷之前便认识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求饶。她还是没有抬头,可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颤抖很轻,却一直不停。
郭嘉沉默了很久。他望着车窗外那片天,望着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淡淡日光。
他想起孙原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个永远在替别人着想的人。他想起孙原说,“怡萱是我妹妹。”他想起孙原说,“让她好好读书。”
他想起孙原说这些话时,那语气里的笃定,那眼睛里的光。那是一个哥哥说起妹妹时才会有的光,温暖,柔软,毫无防备。
他闭上眼睛,把那光关在眼睑后面。
“知道了。”他说。
李怡萱的身子颤了一下。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包袱里。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可她一声都没有出。
郭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听着那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哭泣声。他想起一句诗,是《诗经》里的“泾以渭浊,湜湜其沚。”
泾水因为渭水才显得浑浊,可它底下,还是清的。人心呢?人心比水复杂得多。水浊了,可以澄清。人心若是浊了,还能清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人,把别人的真心,当成了理所当然。有些人,把别人的信任,当成了可以随意挥霍的东西。
他想起夏绪洋那张脸,那双明亮的眼睛,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他想起他整理腰带时的动作,想起他手指上那根长长的青丝,想起他领口那片胭脂的痕迹。他想起他看李怡萱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留恋,有占有,还有一种笃定——他知道她会回来。
他想起他说“李姑娘是李姑娘,不是谁的附属”时的样子,那语气里的理直气壮,那眼睛里的光。他忽然觉得,有些人,天生就知道怎么把别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
郭嘉睁开眼睛,望着车窗外的天。天很灰,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远处的田野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枯草,只有那一望无际的荒凉。
人心不如水。水至少是诚实的,你扔一块石头进去,它就会起涟漪,你搅一搅,它就会浑。可人心呢?你看不见它,摸不着它,不知道它在想什么,不知道它在藏什么。你以为它是清的,可它底下,全是淤泥。
马车继续向前,邺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郭嘉望着那座灰蒙蒙的城,望着城墙上那些模糊的垛口,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想,等回去了,见到孙原,他该说什么?说什么都说不出口。他只能把今日看到的这一切,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因为有些真相,比谎言更残忍。而有些人,不值得知道真相。
车厢里,李怡萱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可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她重新变成了那个乖乖巧巧的李怡萱,那个在孙原面前轻声细语的妹妹。
她整了整衣襟,把那些褶皱抚平,把那些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她对着车壁上那块模糊的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然后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笑的样子。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
郭嘉看着她在黑暗中整理自己的模样,看着她把那些痕迹一点一点地擦去,看着她把那些情绪一层一层地压下去。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庄子的故事,说的是泉水干了,两条鱼困在陆地上,互相吐着湿气,互相用口水润湿对方,苟延残喘。可这样的相守,不如在江湖里彼此相忘。可人呢?人连相忘都做不到,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然后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那条路的尽头。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郭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想着孙原那张苍白的脸,想着他坐在后堂里望着窗外的样子,想着他说“怡萱是我妹妹”时眼睛里的光。
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天气冷,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冷。那冷像是一条蛇,慢慢地、慢慢地,从心底爬上来,缠住他的五脏六腑,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窗外,邺城越来越近了。城墙上的垛口清晰可见,城门外的百姓来来往往,卖菜的、赶车的、挑担的,都是些为了一口饭奔波的人。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麻木,有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平静。他们不会去想人心是什么,不会去想真情是什么,他们只想今日能不能多卖一把菜,明天能不能多挣几个钱。他们比那些读书人、那些名士、那些自以为是的人,活得简单得多。也活得干净得多。
郭嘉睁开眼睛,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嚼着一把沙子。
人心不如水。水至少知道往低处流。人呢?人往高处走,走到高处,就看不见低处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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