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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虞的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儿子脸上。那目光沉静如深潭,不起波澜,却带着一种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力量。他没有回应刘和的请求,反而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和儿,你可知,陛下为何在此时,擢升我为宗正?”
刘和一愣,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刘虞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宗正一职,掌皇室亲属谱牒,序九族,辨昭穆,理宗室诉讼,看似清贵,实则为陛下掌管‘家事’。陛下将我置于此位,是对我刘姓宗亲身份的认可,亦是信赖。”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壁,“但这份信赖,根基何在?”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根基在于‘忠君体国’,在于‘谨守本分’。陛下是君,我们是臣,更是同宗。我们的一切——官职、权柄、荣宠,乃至身家性命——皆系于陛下之心。陛下能予,便能夺。陛下能扶持一人如孙原,使其弱冠之年领两千石太守重职,便能在一朝之间,将他贬为庶民,甚至……”
他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其中的寒意,已让刘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今日朝会,袁隗哭殿,看似悲愤,实则胁迫;群臣附和,看似义愤,实多观望。陛下最终下旨召孙原述职,你以为,陛下心中当真毫无成算?”刘虞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敲在刘和心上,“陛下十六岁践祚,至今已近二十年。这二十年,外戚、宦官、朝臣,你方唱罢我登场,陛下身处其中,看似耽于享乐,庸碌无为,但你可曾见过,有谁能真正长久地把持权柄,左右圣意?梁冀如何?窦武如何?便是如今看似权势滔天的张让、赵忠,其兴衰荣辱,也不过在陛下一念之间。”
“陛下的心思,深如渊海。他扶持孙原,自有其用意;如今默许甚至推动对孙原的攻讦,也未必没有更深层的考量。或许是要借机敲打,或许是要重新权衡,或许……这本就是陛下布下的另一局棋。”刘虞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历经宦海浮沉的疲惫与洞明,“在这等关头,我们身为宗亲,更需谨言慎行。不质疑,不妄测,不违背——此乃保全之道,亦是臣子本分。此刻若贸然为孙原说话,非但未必能助他,反而可能引火烧身,将陛下对我们的信赖置于险地,甚至……让陛下觉得,我们与孙原结党营私,别有图谋。”
刘和呆呆地听着,父亲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头的焦灼火焰,却带来了更深的寒意与无力感。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父亲所言,句句在理,字字惊心。是啊,天心难测。陛下的态度,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而他们刘虞父子,看似地位尊崇,实则如履薄冰,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是……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青羽……”刘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绝望的沙哑。
刘虞看着儿子痛苦挣扎的模样,眼中终究掠过一丝不忍。他了解自己的儿子,重情重义,与孙原更是少时相伴的情分,难以割舍。他沉默良久,直到窗外的雨声似乎又密了几分。
“你与孙原,总角之交,情深义重,为父明白。”刘虞的声音缓和了些许,“私谊是私谊,公义是公义,朝局是朝局。为父不能,也不会以宗正之职,公然介入此事,为孙原辩白,那非但不能救他,反而会害了他,也害了我们刘氏一门。”
他话锋一转:“但是……私下里,以故交好友的身份,给他递个消息,让他知晓洛阳风向,早做准备……只要做得隐秘,不落痕迹,不授人以柄……为父,可以当作不知。”
刘和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父亲!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刘虞打断他,重新拿起那卷《汉书》,目光落在简牍上,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你是侍中,常在宫中行走,消息灵通。你若觉得有必要,以你个人的名义,修书一封,提醒故友,朝廷近日或有风雨,让他小心行事,亦在情理之中。只是……”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直视刘和:“信,只能以你私人名义,用你私章封缄。内容,只叙旧情,提点风险,切不可涉及朝政机密,更不可有任何指摘陛下、非议大臣之言词!送出之后,此事便与你再无瓜葛。无论孙原收到信后如何应对,无论此事将来如何发展,你都必须严守秘密,绝不能再参与其中,更不能再来寻我商议。可能做到?”
刘和的心剧烈跳动起来。父亲的话,既给了他一线希望,又划下了清晰的界限。这已是父亲在自身立场与儿子情义之间,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与回护。
“孩儿……明白!”刘和重重叩首,额头触地,“谢父亲成全!”
“去吧。”刘虞挥了挥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书卷上,仿佛已沉浸于数百年前的治世之道中,“夜已深,雨也大了。写信时……遣词用句,务必再三斟酌。送信之人,须是绝对可靠的心腹,亲自北上,务必亲手交到孙原手上。途中若有差池,这信……便从未存在过。”
“是!”刘和再次叩首,然后起身,强抑着心中的激动与沉重,倒退着出了书房,轻轻掩上了门。
书房内,又只剩下刘虞一人。他并未继续看书,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越来越急的雨声。铜灯的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微微晃动。
良久,他才低低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句:
“青羽啊青羽……陛下的棋,不好下。这洛阳的风雨,你……可能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