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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伟正听懂了苗国中的全部意思，也在心里快速权衡。
苗国中提前退，市里就多出一个副厅级的实职岗位。这个位置，可以解决一个资历老、排队久的正处级干部，能够平衡班子结构。动一个，可能就会盘活一串干部调整，就像下棋，走活一个子，可能就活了半盘棋。这对目前干部队伍年龄结构偏大、晋升通道有些拥堵的东原市来说，确实有吸引力。
而苗东方的问题，说严重也严重，对抗组织决定，违规操作；说不严重，也确实没查出经济问题，更多是方法错误、本位主义。给个党内严重警告，调离重要岗位，或者像苗国中希望的，给个处分但保留副县长职务，以观后效，从纪律角度，似乎也说得过去，有一定操作空间。
关键在于，值不值得用这个“操作空间”，来换一个副厅级岗位的“顺畅”？
这里面的权衡，很微妙。既要考虑纪律的严肃性，又要考虑实际效果，还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影响。
“苗东方同志的问题，关键在于他站的位置不对。”于伟正缓缓开口，语气严肃起来，“他是党的干部，是副县长，他的立场，必须站在全县人民的角度，站在维护县委县政府决策部署的立场上。不能因为他是西街村出来的，就只想着他那‘一亩三分地’，甚至不惜用错误的方法去对抗正确的决定。这是典型的‘小团体利益’凌驾于‘全局利益’之上，是党性原则不强的表现。端着公家的饭碗，还想着砸公家的锅，这个性质，是严重的。”
他先给苗东方的错误定了性，扣了帽子，表明组织的态度是严肃的。
苗国中心里坦然，知道这话之后，必然还有但是这个词。
苗国中常年担任领导，自然能够理解领导讲话的套路，这些话之后必有转折。这样的话自己欠下的人情就大了。
“当然，”于伟正话锋缓和了一些，“就像你说的啊，他本人是没有贪污受贿，主观上可能也确实是想为乡亲办点事，只是方式方法极端错误，但造成了不良影响。”
苗国中赶忙点头：“对，是只想着为乡亲办点事。”
于伟正道：“但功是功，过是过啊，要分开看。怎么处理，才能既达到教育本人、警示他人的目的，又不至于一棍子打死，挫伤基层干部的工作积极性，这里面有个度，市委是需要慎重把握的。”
他看了一眼苗国中，见对方凝神听着，才接着说：“您刚才谈的想法，特别是主动提出提前退下来，为年轻干部成长让路，这个态度，市委是欢迎的，也体现了老同志的高风亮节和胸怀境界。现在确实有不少优秀的同志，因为职数限制，进步受到影响。老同志能主动站出来，为组织分忧，这非常难得。”
“这样吧，苗主任。”于伟正最后拍板，给出了一个模糊但留有希望的答复，“您谈的情况，特别是您个人的想法，我都了解了。下来之后，我会找纪委华西同志，还有组织部安军同志，再仔细研究一下苗东方同志的问题，也把您顾全大局的想法，在书记碰头会上议一议。总的原则是，既要维护纪律的严肃性，也要体现组织对干部的教育和挽救，还要考虑到各方面的实际情况。您看这样行不行？”
苗国中心里明白，这已经是于伟正能给出的最积极的回应了。没有拒绝，就是答应，市委书记于伟正一向在作风上极为严肃，讲话不可能大包大揽。
苗国中知道话说到这里就应该点到为止了。就站起身，双手握住于伟正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于书记，太感谢了！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代表我自己，也代表东方，感谢组织的关心，感谢您的理解！但最后也表个态，无论最终组织上怎么决定，我个人提前退下来的想法绝不会变，一定支持市委的工作！”
“苗主任，别客气。”于伟正也站起来，拍了拍苗国中的手背，“老同志是宝贵财富，您的经验、您的觉悟，都值得我们学习。放心，组织上处理干部，一向是慎重负责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苗国中告辞。于伟正亲自把他送到办公室门口，还嘱咐林雪送一送。
苗国中走后，于伟正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走回办公桌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林雪进来收拾茶杯，小心翼翼地说：“于书记，刚才……苗主任是自己过来的，我没看见……”
“不碍事。”于伟正摆摆手，打断她，“以后注意点就行。”
他这话说得平淡，但林雪听出了里面的分量。市委书记的时间宝贵，每一分钟都需要规划，如果被各种临时性的、非必要的汇报和说情打断，很多重要工作就无法推进。
“小林，你通知一下华西同志和安军同志，请他们现在过来一趟。”于伟正吩咐道。
“好的，于书记。”林雪应声退了出去。
不多时，市纪委书记林华西和市委组织部长屈安军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于书记。”
“坐。”于伟正指指沙发，自己也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刚才，苗国中同志来找过我。”
林华西和屈安军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等着下文。
“他主要是为他侄子苗东方的事。”于伟正把苗国中的来意，特别是他提出的“提前退休”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他的意思很明确，用自己提前退，换苗东方从轻处理，最好能保留职务。”
林华西听完，并不感到意外。这本来就是他给苗国中指的路子。他沉吟了一下，说道：“于书记，苗国中同志能有这个态度，我个人认为，是好事啊。这体现了一位老同志的政治觉悟和大局意识。从工作角度讲，他提前退下来，市里就多出一个副厅级职数，可以用于解决其他符合条件的同志，对调动干部积极性有好处啊。而苗东方的问题，我们纪委这边基本查清了，主要就是那两条：对抗政府工作组决定，违规协调企业担保。经济方面，确实没有发现大问题。如果……如果综合考虑其错误性质、造成的影响，以及其叔苗国中同志主动为组织分忧的积极表现，在处分上留有余地，给个党内严重警告，调整职务或者降职使用，似乎……也符合‘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
他说得很谨慎，既点出了“交换”的实质好处，又为处理苗东方留下了“酌情”的空间。
于伟正转头看向了屈安军。
组织部长屈安军扶了扶眼镜，接着说道：“于书记，我赞成华西书记的意见。华西书记说得有道理，苗国中同志这个表态，确实很难得。现在他能主动提出让位，本身就是一个姿态，对市委下一步的干部调整工作是有利的。从干部工作的‘投入产出’看，用一个态度好、能主动为组织分忧的老同志的‘退’，来相对从宽处理一个错误性质并非极其严重的副处级干部，这个……这个‘交换’，对市委整体工作来说，未必不划算。毕竟，培养一个副处级干部也不容易嘛。”
屈安军的话更直白一些，直接用了“投入产出”、“划算”这样的词，用一个即将空出的副厅级岗位，换取对一个副处级干部处理上的“弹性”。
于伟正听着，他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计算。苗国中的提议，确实解决了他一个难题。
平稳地让一些到龄或超龄的老同志退下来，把位置腾给更年轻的干部。不仅仅是一个位置的问题，而是在老干部里，有了“榜样”。
于伟正道：“华西啊，完全按照纪律规定，对苗东方，你们纪委的建议处理意见是什么？”
林华西早有准备，立刻回答：“如果从严处理，苗东方对抗组织决定、违规干预企业经营，造成不良影响，可以给予撤销党内职务、行政撤职处分，调离现任岗位，降为一般干部使用。”
撤销职务，降为一般干部。这几乎等于政治生命的终结。
于伟正沉默了一会儿。
“撤销职务……处罚是重了些啊。”
于伟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权衡，“苗国中同志为东原工作一辈子，临退前，这个面子……唉。”他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为难，但眼神深处却很清醒。
“这样吧，”他还是做出了决定，“这件事，不急着定。苗国中同志的态度，市委知道了。对苗东方同志的处理，要依据事实，严格按程序，集体研究决定。你们纪委先把材料完善好，提出初步意见。组织部也结合干部队伍建设的实际情况，通盘考虑。准备一下，下次开常委会的时候，一并研究。”
他没有明确说“换”，也没有说“不换”，但“一并研究”四个字，已经给了林华西和屈安军明确的信号——这件事，可以操作。苗国中的“提前退”，和苗东方的“处理意见”，将会在常委会上“一并”被权衡、被决定。
“好的，于书记。”林华西和屈安军同时点头，心里都有了数。领导不会主动讲违反原则的话，但是事情要继续干。
下午，市委小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气氛庄重。市委常委会即将开始。市委书记于伟正和市长王瑞凤，市委副书记周宁海三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就走了进来。
林华西和屈安军本在窗边说话，两人掐灭了烟头，也就各自落座。
于伟正环顾会场，秘书长郭志远汇报道：“郭政委去省军区开会去了……”
于伟正微微点头，说道：“同志们，下面咱们开会。第一个议题是传达学习上级领导近期在视察东原调研时的重要讲话精神。”
常委会上前面几个议题都是学习，相对务虚一些，于伟正强调了认真学习领会、准确把握精神实质、紧密结合东原实际抓好贯彻落实的重要性，要求各级各部门迅速组织学习，切实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讲话精神上来。就进入到实质性的议题。
于伟正道：下面第五个议题，是研究本年度计划生育责任目标落实中存在的问题和整改措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