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胎出了bug,关我什么事儿

第2017章 余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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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停,看着李乐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弯。

“网络空间里,他们会不会建构一种地缘或趣缘的替代社群,来补偿实体空间的被排斥感?这些虚拟的联结,能不能转化为实体的资源和支持?

说罢,笔头指指李乐,“你的网络研究,是你已经深耕的领域,是你的存量资产。而这个城市低学历青年研究,是你想开拓的增量。”

“聪明的研究者,要懂得把自己的存量资产盘活,用到新的增量开拓上。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连接点,形成一种互文、对照或者纵深,那你的研究就可能呈现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既有网络空间的敏锐洞察,又有线下世界的厚重质感。别浪费了已有的积累。”

到这时,李乐只觉得,仿佛有一扇新的窗户被推开了。

一个他一直隐隐觉得两个课题之间有某种联系,但没想得这么透。

经惠庆这一点拨,思路瞬间清晰了许多。

那些未来的网络黑话,那些基于地缘、游戏、兴趣形成的线上社群,那些在虚拟世界中的狂欢、吐槽、互助与戾气……或许,正是这群年轻人在实体世界受挫后,在赛博空间找到的另一种生存方式和情感出口。

线上与线下,不是割裂的两个世界,而是一体两面,共同构成了他们完整的、充满张力的生命经验。

“我明白了,惠老师。”李乐不住地点点着头。

“嗯,”惠庆靠回椅背,神情缓和了些,“所以,接下来,你的任务,把文献综述做扎实,这是地基。然后,基于文献梳理和你初步的思考,把定量数据的收集规划和分析框架搭起来。”

“虽然你可能以定性为主,但必要的宏观数据支撑能让你看清森林。接着,把定性研究的田野调查方案设计得更具体、更具可操作性,选点、进入策略、伦理考量、资料收集与分析的方法。”

“最后,把这些整合起来,形成一个清晰的研究计划路线图。”

“寒假之前,”惠庆给出了明确的时间节点,“给我一个初步的、但相对完整的研究设想,包括文献综述、问题提炼、理论框架、研究方法、预期贡献和可能遇到的困难。”

“不用急着把题目定死,题目可以最后再打磨,要精炼,要有吸引力。但你的问题域必须画清楚,你要对话的理论传统必须梳理出来,你要采用的方法论必须论证明白。”

“如果这个框架能站住,有可行性,有学术潜力,年后,我帮你组织一次预开题,请系里几位相关领域的老师,还有几个外校的你的师伯,师叔们,来一起听听,给你挑挑刺,泼泼冷水。好的研究,是磨出来的,也是辩出来的。”

“惠老师,还有师伯师叔?”

“怎么?不乐意?”

“没,没不乐意,呵呵呵。”

惠庆看着李乐,脸上露出笑意,但眼神很认真,“如果站不住……”

李乐心提了起来。

“站不住,就再磨。磨到能站住为止。做学问,尤其是做这种关乎人、关乎时代真问题的学问,不怕慢,就怕站。站住了,想清楚了,后面每一步才能走得稳。”

“你这个选题,”惠庆语气变得语重心长,“需要大量一手资料,需要真正扎到泥土里去。光靠走马观花的访谈,蜻蜓点水式的问卷,不行。”

“你之前做‘蚁族’田野的时候,那种混进去、打成一片的劲头,要拿出来,甚至要比那时更深入,时间要更长。”

“找到合适的切入点,一个社区、一个职高技校的班级、一个接纳这些人的公司,甚至一个经常聚集的网吧,做长时间的参与观察。跟他们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喝酒吹牛,一起抱怨骂娘,听听他们手机里放的歌,看看他们钱包里的照片,聊聊他们的家、他们的父母、他们喜欢过的姑娘、他们害怕的未来。”

“只有这样,”惠庆的眼神落在李乐脸上,带着一种穿透力,“你拿到的东西,才够沉甸甸的,带着生活的温度、质感。这样的材料,自己会说话,会逼着你的理论去修正,去贴近它。”

“你可以多选几个有代表性的城市看看,”惠庆建议道,“燕京是一个点,但不够。沿海的,比如沪海、鹏城,服务业,制造业发达,外来人口和本地低学历青年如何互动?”

“内陆的,像长安、蓉城,产业结构不同,机会结构也不同,他们的境遇会不会有差异?人口流出的城市,和人口流入的城市,给他们提供的空间和压力肯定不一样。”

“经济发达地区,和发展中地区,政策环境、社会心态也不同。多跑几个地方,比较着看,脉络会更清晰。”

“记住,社会学这东西,说到底,是研究人的学问。”惠庆的声音沉了下来,“人不是数字,不是模型,不是挂在论文里的、光鲜亮丽的概念。人是肉长的,会疼,会累,会笑,会骂,会不甘心,会做梦,也会认命。你要是真想把这个论文做好,写出点真东西,就别老想着自己是个学者,是个观察者。”

“要学会,”惠庆一字一句地叮嘱或者叫提醒,“当一个人。和他们站在一起,不是站在他们对面。看他们的眼睛,不是看他们的数据。听他们说话,不是听他们提供信息。”

“弄斧需到班门,这话用在这里也合适。你不去他们的世界真真正正走一遭,不淋他们淋过的雨,不吹他们吹过的风,不尝尝他们碗里饭菜的咸淡,你写出来的东西,理论再漂亮,框架再精巧,也是隔岸观火,雾里看花,终究隔了一层。”

“教员说过,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些,那两尾小青鱼在笔洗里游动的影子,投在桌面的稿纸上,微微晃动。

李乐坐在那里,他知道,这不是方法论的技术指导,这是在给他指路。

“我记下了,惠老师。”李乐郑重地点头,把笔记本合上,紧紧握在手里。

“嗯,”惠庆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又像是完成了某种交付,“去吧。先把眼前网络课题的结题报告弄扎实,然后,就按刚才说的,开始为你这个新题目铺路。路还长,一步一步走。”

李乐起身,拿起那个装着结题报告大纲和论文设想的文件夹,微微鞠躬,“那我先回去了,惠老师。”

“等等。”惠庆忽然又叫住他。

李乐转身。

惠庆看着他,像是想起什么,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个,在夜市卖啤酒,想学化妆的姑娘,她叫什么名字?”

李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我……不知道,她爸……大家都叫‘大军’。”

惠庆皱了皱眉,那皱纹在眉心聚拢,显得格外深刻。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李乐,看了好几秒钟。

那目光并不严厉,却让李乐有些不自在。

然后,惠庆才慢慢开口,“下次记得问问。”

“你要研究他们,想写出他们的故事,理解他们的悲欢,”

“先从记住他们的名字开始。”

李乐站在原地,仿佛被这句话钉住了。

“我知道了,惠老师。”李乐低声说,然后转过身,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惠庆重新拿起老花镜,却没有戴上,只是用手指慢慢擦拭着镜片。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风染得斑驳的梧桐树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牛皮纸封面笔记本,拧开钢笔,在第一页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城市.....低技能.....”

笔尖顿了顿,又另起一行,写下,“名字。”

他在这两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想了想,惠庆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

“马主任,我惠庆。”他说,“李乐那个毕业论文的选题方向,今天拿来给我看了.....嗯,你哪天有空?”

电话那头,马主任说了句什么。惠庆“嗯”了一声,“行,那就后天上午,哦,对了,我记得嫂夫人是咱们市教委财务处......”

。。。。。。

李乐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他没急着下楼,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的念头像蜂群一样嗡嗡作响,有些已经在筑巢,有些还在空中乱飞。他试着抓住一个,捻碎了细看,又放回去。再抓另一个,同样地看,同样地放。

这些念头,混在一起,搅成了一锅还没放调料的粥,米是米,水是水,没黏性,但已经有了粮食的香味。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去,抬脚下了楼。

走出社系老楼,梧桐树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从路的一边延伸到另一边,像一道道斑马线。

有学生抱着书从树下走过,影子被拉成细长的条,投在灰白的水泥路面上。

博雅塔的塔尖上镀了一层金,远远看去,像一根巨大的、燃烧的蜡烛。

李乐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调转方向,进了车棚,蹬上自称车,往南门。

自行车在午后的阳光里滑了出去。链条有点松,发出“咯啦咯啦”的声响,像什么人在慢悠悠地数着日子。

出了校门,骑到那天的路口,“大军开锁”店门口,停下。

那个中年男人,啤酒妹的父亲,正坐在柜台后,用一个螺丝刀拆卸一把锈迹斑斑的门锁。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不需要着急的活计。偶尔他会停下来,把拆下来的零件放在一块旧布上,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个弹簧,对着光仔细端详,像在辨认什么东西。

李乐想了想,把车子靠着行道树旁支了。

推门进去,铜铃响起。

中年男人抬起头,“你好,配钥匙还是.....”

“买把锁,自行车锁。”李乐说道。

“哦,那墙上有,你看好哪个,最上面一排四十,中间的二十五,最小的十五....”

“这个吧,”李乐扫了眼,指着二十五的一把。

“这把?”

“对。”

男人拿下来,递给李乐。李乐接过来,抠下钥匙试了试。

“行,挺好,给。”李乐摸出一张一百的递过去。

“呀,大票,不一定能有这么多呢.....”中年男人接过钱搓搓,又对着光看了看,点点头,拉开抽屉,一张张捋了半天,扭头看李乐,“要不,你等会儿,我去隔壁给你换?”

“成。”

中年男人起身,从柜台里出来,推开门出去。

看着男人的背影,李乐琢磨着一会儿怎么问那个啤酒妹的名字合适,毕竟,是吧。

正琢磨呢,店门一暗,一股廉价香水的味道跟着飘过来,李乐抬头,啤酒妹。

换了一件衣服,浅蓝色的、领口有一圈蕾丝边的短袖衬衫,头发重新扎过了,马尾辫高高束起,脸上化了淡妆,眉毛描过,嘴唇涂了一点唇彩,亮晶晶的。

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边口带了油渍,估计是送饭?

她看见他。

愣了一下。

“你……在这儿干嘛呢?”

李乐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车锁,“买东西。”

“哦,我爸呢?”

“去换钱了,找不开。”

“你真有钱。”

“一百也叫有钱?”

“可不,这店,一天也挣不到一百。“

“对了,你叫什么。”

“问这个干嘛?”

“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啤酒妹。”

“怎么不能?”

“不好听。”

啤酒妹“嗤”了一声,“那你觉得什么好听?”

“林青霞。”

“哈哈哈哈~~~~”

啤酒妹大笑,手里的布包来回晃着,好不容易停了,“余穗。”她说。

“余穗?”

“嗯。剩余的余,麦穗的穗。”

李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余穗。

“纡余为妍,盈车嘉穗,丰收富足,财源广进,挺好听的。”

“好听?”

“对。”

“他们说是剩下的麦穗。”

“那是没文化。”

“你有?”

“必须的,我有文化好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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