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三剑朝生》最新章节。
黑暗不是颜色,而是一种剥离了时间与空间,连虚无本身都显得过于喧嚣的绝对寂静。
宋凌朝的意识,便是从这种黑暗的最深处,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一寸寸打捞起来的。
那是一种逆向的坠落,仿佛他的神魂被人从时间的尽头强行拽回,逆着万古洪荒奔涌向前的洪流,在一片早已凝固的岁月琥珀中,艰难地剥开一层又一层坚硬而透明的过往。
最先刺破这片绝对黑暗的,是火。
但那绝非人间凡火,甚至超越了寻常意义上的神焰,金与白两种极致的色彩交织,,湮灭又重生,每一缕跳动的火苗都仿佛承载着一个世界的生灭,它静静地悬浮在虚无之中,没有温度,却灼烧着灵魂,没有声响,却震荡着存在本身。
火焰的核心,光影扭曲,逐渐勾勒出一座神殿的轮廓。
那是一座无法用古老形容的建筑,因为它似乎先于古老这个概念而诞生,殿宇的材质非金非石,更像是将一段凝固的时光直接雕琢成了梁柱与飞檐,每一道纹路都诉说着凡人不可理解,神明亦需敬畏的过往。
殿门半掩,门缝中流淌出的,是足以压垮星河的威压,他透过那半掩的殿门,看见了殿内的景象。
诸神列坐,他们的形象模糊在无尽的神光与道韵之后,难以窥见真容,只能感知到那浩瀚、无情的意志。
而在诸神之前,立着一人。
身披帝纹神袍,那袍上的每一道纹路都仿佛一条缩小的星河,每一次流转都暗合天道韵律,眉目俊美却毫无生气,只有一种俯瞰万物,漠视轮回的极致威严。
那是十万年前的自己——洪荒大帝,宋朝生。
立于众生之巅,天道之下,万神之上。
他本应是一块完美的,毫无瑕疵的净玉,无情无欲,只为维系天地平衡而存在,可那一天,在那座亘古寂静的神殿中,宋朝生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违逆的念头,如同海底悄然刺出的冰棱,扎进了他完美无瑕的道心。
因为,在神殿中央,在那片被诸神威压凝固的空间里,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太渺小了,渺小到站在那些代表着天地权柄的身影之间,像是一粒不慎落入玉盘的水晶雪花,洁白、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周遭无形的重压碾碎,消散于无形。
她穿着侍神族特有的白色礼裙,样式古朴简约,长发如金红色丝绸,垂落至腰际,发梢微微卷曲,额间一点赤金色的火印,尚未完全显化,如同风中残烛,却又顽强地不肯熄灭。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罕见的浅琉璃色,清澈得近乎不真实,里面没有对诸神的恐惧,没有对命运的认知,只是干干净净地映照着周遭跳跃的神焰光影,也干干净净地,映出了宋朝生那双亘古冰封的帝眸。
“白月凌。”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如同在宣读某项事件,“侍神族第六代继承创世神火者,血脉纯正,可承大任。”
那统合了诸神意志的,宏大而漠然的声音,如同终审判决,回荡在神殿的每一个角落,也砸在宋朝生骤然泛起微澜的心湖:
“洪荒大帝,当迎侍神族继火者为帝后,稳固天地根基,平复近年天道涟漪。此乃天命所归,亦为汝之职责。”
宋朝生记得,那一刻,万古不变的时光似乎凝滞了一瞬。
他没有如往常般,在诸神话音落下的刹那便颔首领命,他的视线,无法从神殿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移开。
她似乎听不懂这些复杂而沉重的词汇,只是微微歪着头,有些困惑地看着高座上那些光晕中模糊的身影,最后,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雏鸟般的探寻。
寂静在蔓延,诸神的光晕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那是疑惑,也是无声的施压。
于是,宋朝生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能听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她还只是个孩子。”
这句话,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荒谬,神殿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唯有中央那簇代表创世神火的火焰,仿佛被这句话触动,猛地窜高了一截,金白色的光芒大盛,将小女孩苍白的脸映得近乎透明。
火焰无声地燃烧,那炽烈的光芒本身,便是最好的回答。
无需言语,宋朝生已然明了,这不是商议,不是请求,甚至不是命令。
这是裁决,是天道运行至此必然出现的一环。
那一天之后,名为白月凌的小女孩,留在了洪荒帝宫,留在了宋朝生身边。
最初的岁月,如同浸在冰水中的玉石,寒冷而缓慢。
他并未唤她白月凌,而是更简单,更随意的称呼她为“小白”,她就像她的新名字一样,苍白,安静,单薄。
小白总是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不近不远。
她不说话,除非他问,她不提要求,仿佛没有欲望,她甚至很少发出声音,行走时脚步轻得如同猫儿,呼吸都细微得难以察觉。
像一抹柔软的,没有重量的影子,固执地依附在光源之后。
宋朝生并未将她视作所谓的帝后,他看着她,更多是看着一个因天道需要而被无辜卷入的,孱弱的幼兽,一种近乎本能的,强者对绝对弱者的庇护欲,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愧疚,驱使着他去做些什么。
他开始教她最基础的东西。
如何引动体内那簇与生俱来的创世神火,让那狂暴的法则之力不至于灼伤她脆弱不堪的经脉与神魂,他的教学方式直接而冰冷,如同在雕琢一块璞玉,每一道指令都精准无误,没有温情,只有效率。
“气沉神阙,意守灵台。火性烈,然汝为柴薪,不可硬撼,需以神念为引,导其循脉轮缓缓而行,如溪流灌渠,切忌如洪水破闸。”
小白学得很认真,苍白的额头常常因为精神过度集中而渗出细密的汗珠,浅琉璃色的眼眸紧紧盯着自己指尖尝试凝聚出的,微弱如豆的火苗,小脸紧绷。
失败是常态,神火反噬带来的痛苦显然不小,但她从不哭喊,只是咬着下唇,默默承受,等疼痛稍缓,便再次尝试。
他偶尔会亲手为她调整姿势,指尖触及她单薄的肩膀或手腕时,能感觉到那下面骨头的形状,以及微微的颤抖,冰凉且脆弱。
除了修行,他似乎也想不出还能为她做什么,恰好有一天他无意得到了一块如同阴阳双鱼交际的玉佩,他便将玉佩简单雕刻后赠予了小白,他没有赋予玉佩太多花哨的神通,只刻下一道属于洪荒大帝的气息印记,足以让绝大多数生灵退避三舍。
当那枚触手温润,泛着淡淡白光的玉佩被他挂在小白的颈间时,她第一次主动抬起了头,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似乎有细微的光在闪动,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玉佩,又飞快地缩回手,然后再次轻轻握住。
“……谢谢。”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可闻。
宋朝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移开了目光,不知为何,那双向来映照星河崩塌,亦不起波澜的帝眸,似乎有些不适应用来承接那样纯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