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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灰蒙光晕仿佛凝固了时间,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只有污水缓慢流淌的细微声响,叶桥和宫鸣龙如同嵌入管壁的活体石雕,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有紧绷的肩胛和贴着冰冷金属的指尖,显露出蓄势待发的警戒,以及彼此极力压制,几乎听不见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闷擂动。
“大人~两位大人~” 一个声音,如同被刻意压扁揉碎,又混杂着沙哑疲惫的气息,从象征着希望与危险的光亮边缘,小心翼翼地渗透进来,微弱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黑暗吞没的游丝。
试探性的呼唤,并未让管道中的两人动作分毫,叶桥的指腹甚至更紧贴住了果酱包枪柄冰凉的握把纹路,宫鸣龙屏住呼吸,身体又向下沉了沉,浑浊的污水几乎没过了鼻梁。
令人窒息的短暂沉默后,光亮处有了动静,一个沾满深褐色结痂,与半干涸新鲜血迹,几乎分辨不出原本肤色的头颅,极其缓慢地从光晕边缘的阴影中探了出来。
粘稠的污血顺着蓬乱纠结的头发滴落,在几乎被污秽完全覆盖的脸上,划出几道浑浊的痕迹,唯一能看清的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警惕地扫视着管道深处。
接着一只同样裹满污泥和不明秽物的手探出,掌心紧紧攥握着一枚草翳珀,极其轻微地朝着管道内挥动了两下,晶体表面在微弱光线下反射出一点类似朽木的内敛年轮幽光。
草翳珀!
直到此刻,叶桥眼中锐利的锋芒才稍缓,绷紧如弓弦的脊背,松开了最致命的那根弦,与花翳珀同源,属于明辉花立甲亭内部的核心通讯信物,无声的标识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
与宫鸣龙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无需言语,两人不再迟疑,用尽在污秽管道中仅存的气力,手脚并用,带着满身几乎拖曳成线的恶臭污泥,极其艰难却目标明确地朝着光亮入口奋力爬去。
“呼——咳……” 撞破粘稠污秽的薄膜,从狭窄压抑的管道口挣扎而出的瞬间,尽管扑面的空气同样弥漫着浓烈的铁锈,硝烟,与尸体腐烂混合的刺鼻恶臭,但终于能吸到相对开阔”的气息,仍让叶桥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混杂着解脱与痛苦的闷哼。
狼狈地滚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外面是一个被高大而破败的砖石建筑夹峙,仿佛被世界遗弃的污秽小巷。
惨烈的景象如同地狱切片映入眼帘,小巷不算长,却横七竖八堆叠着不下二十具尸体,普鲁士制式的军服,和带有银弦标记的战袍互相纠缠撕裂,浸染在几乎汇成暗红色溪流的血泊里。
残肢断臂如同被随意丢弃的垃圾,散落在坑坑洼洼,被爆炸和踩踏弄得泥泞不堪的路面上,几只硕大的绿头苍蝇在尸堆上空嗡嗡盘旋,贪婪享用着盛宴。
两侧的房屋墙壁布满弹孔和刀劈斧砍的痕迹,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如同死寂的眼睛,窥视着巷中的惨状,不知是里面的居民早已在混乱中丧生,还是正蜷缩在某个角落,在极致的恐惧中无声祈祷。
那个将他们接应出来的“血污脑袋”,此刻完全站直了身体,身材不算高大,但骨架粗壮,穿着一身几乎被撕成布条,浸透血污和泥土的普鲁士旧式军服。
军服上的血迹和碎肉块已经干涸发黑,与新鲜的暗红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脸上同样覆盖着厚厚的污垢和血痂,只有咧开嘴时露出异常洁白的牙齿,形成诡异而强烈的对比,对方显然一直潜伏在尸体堆中,完美地扮演着其中一员,直到此刻才“活”了过来。
“两位大人。” 对方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带着长期紧张后的沙哑,但比在管道口时清晰了一些,快速抹了一把脸上的污血,却只是让那张脸显得更加狰狞。
“我叫戈特弗里德,奉西海团长的命令,在此接应几位。” 对方在说话时,眼睛依旧在巷口和两侧的破窗间快速扫视,身体保持着随时可以扑倒的姿势。
在爬出污水口的瞬间,叶桥身体的本能已经压倒了脱力的不适,几乎没有停顿,借着滚落的力量顺势一个翻滚半蹲起身,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向背后,“唰”地一声抽出了修长冰冷的杜松子步枪。
枪机在极轻微的摩擦声中滑开又合拢,子弹已然上膛,猫着腰,动作迅捷如猎豹,几步小跑便闪身躲到巷子一侧,一处被炸塌了半边的房屋墙角后,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砖石上,只露出小半个头和冰冷的枪口。
锐利如刀的目光迅速扫过巷口,两侧屋顶的破洞,以及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角落,巷子里死寂得可怕,只有苍蝇的嗡嗡声和远处隐隐传来,如同闷雷般的爆炸轰鸣,更衬得此地的压抑如同凝固的铅块。
用眼角余光瞥见戈特弗里德正伸手帮忙,将动作稍慢,同样满身污秽的宫鸣龙,从狭窄的污水口彻底拉出来,确认宫鸣龙安全落地并迅速找到掩体后,叶桥才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戈特弗里德身上,声音压得极低。
“戈特弗里德,时间紧,任务重,废话就不多说了,带我们与西海汇合,然后目标马格德堡东侧城门。”
“明白!” 戈特弗里德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道,声音同样压得极低,显然深知此刻每一秒都弥足珍贵,迅速从脚边一个同样沾满血污,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破布包里,扯出两件折叠起来,带有明显银弦徽记的军服外套,军服本身还算完整,但显然也经过刻意做旧和沾染污迹的处理。
“两位大人,请跟我来。” 戈特弗里德一边说着,一边快速将其中一件抛给刚站稳的宫鸣龙,另一件递向叶桥藏身的墙角。
“这里距离圣莫里斯与圣凯瑟琳主教座堂太近了,银弦的人正和马格德堡守军在教堂广场上死磕,这附近是他们的增援路线之一,时不时会有银弦的勋章怪物经过,万一撞上,硬拼就是找死,必要的时候,我们得立刻趴下装尸体,能多像就多像。”
戈特弗里德语速飞快地解释着,手上动作不停,叶桥接过军服,看也不看,便迅速套在自己早已看不出原色的风衣上,宫鸣龙也依言照做,银弦军服勉强覆盖了他们身上最显眼的特征,但浓重的血腥和污秽气息依旧无法掩盖。
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尸衣,确保没有过于突兀的破绽,戈特弗里德微微佝偻起身体,让姿态显得疲惫而狼狈,更像一个在战场上侥幸存活,失魂落魄的溃兵。
被厚厚血污覆盖的脸上,只有眼睛依旧锐利地转动,如同在黑暗中搜寻猎物的夜枭,再次警惕地扫视了一圈死寂的小巷,和巷口外可能存在的危险区域。
朝着叶桥和宫鸣龙用力一挥手,率先迈开脚步,以一种看似踉跄,实则每一步都踩在相对稳固地面上的步伐,贴着巷子内侧布满弹痕的墙壁,快速而无声地向前移动,叶桥和宫鸣龙紧随其后,三人如同三道融入死亡街巷的幽影,迅速消失在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破败建筑阴影之中。
“轰隆——咚!”
“我的孩子们!冲锋!继续冲锋!胜利就在眼前!完美的世界已经向我们挥手!千喉之神将我们凝聚为一体!身体的消逝不过是让灵魂重归于集体的温暖之中!”
刚踏出被死亡和污秽填满的小巷,一股更为宏大,更为狂暴的声浪,便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砸在叶桥和宫鸣龙的耳膜上,不再是管道里压抑的污水滴答,而是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是房屋倒塌的沉闷巨响,是无数人濒死的惨叫与野兽般的嘶吼。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马格德堡濒死之前的绝望哀鸣,硝烟浓得化不开,如同肮脏的灰纱笼罩着视野,刺鼻的硫磺味,焦糊味,和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灼热的砂砾。
在毁灭的交响乐中,一道异常高亢,带着某种病态兴奋与母性般蛊惑力的女声,如同淬毒的尖针,穿透层层喧嚣,清晰地传来,仿佛带着魔力,让周围的厮杀声都短暂地为之失色。
叶桥和宫鸣龙几乎是同时猛地回头,目光穿透弥漫的硝烟,投向声音的源头,圣莫里斯与圣凯瑟琳主教座堂。
即使是在被诡异血月浸染的天空下,宏伟的哥特式建筑依旧顽强散发着令人心颤的神圣光辉。
高耸入云的尖塔刺破低垂的硝烟,仿佛在向绝望的天空发出不屈的质问,巨大的彩色琉璃窗,描绘着圣徒受难与天使降临的庄严图景,此刻却在血月投下的暗红光线中,折射出妖异而悲壮的光彩。
然而神圣的表象之下,是残酷的战争,本该透射圣洁光线的琉璃窗后,此刻伸出的是一根根带着死亡气息的黑洞洞燧发枪管。
每一次枪焰的短暂明灭,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响,徒劳却无比顽强地射向教堂外如潮水般的敌人,教堂坚固的石墙上,布满了新鲜的弹痕和爆炸留下的焦黑坑洼,无声诉说着正在承受的猛烈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