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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对吗？”她轻声问，尾音微微发颤，“——玲儿。”
老婢不答。
她缓缓抬眸，浅浅一笑。那笑容里藏着六十年的风霜，藏着汴梁城头的烽火，藏着南窗下枯等的无数个日夜，藏着此刻——终于不必再藏的泪光。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照进来，将她眼角的皱纹照得纤毫毕现，可那眼神，却与六十年前青云观里那个运筹帷幄的女子，分毫未改。
“不对，不可能！”小白豁然起身，带得竹凳翻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一把拉住小青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若她就是玲儿，为何不认我们？为何……”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是恐惧，是委屈，是六十年寻觅后竟被至亲推拒的茫然。
小青轻叹了一声，那叹息绵长如穿过六十年的风。她缓缓拾起桌上的另一页纸，纸页在她指间微微发颤：“是天道不公，是造化弄人。”
她抬眸望向窗外，日头正盛，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阴霾：“独守南窗五十载，眼看着她的仕林哥哥、她的皇帝哥哥，挥军北伐又铩羽而归。眼看着为了她，宋金将士又血流成河。”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沉入深井的石子，“那一张张传回来的捷报，就像一封封诀别家书，与她告别——却永远到不了她手中。”
小青举起酒碗，仰脖饮下，酒液泼溅，顺着下颌滑落。她抬手擦了擦被酒润湿的嘴唇，喉头滚动了一下，随即摊开另一页纸，铺在桌上。纸页在日头下泛着刺目的白：“贞佑二年，殿前都点检司宫籍副监、武义将军韩承武，拒从南迁，自缢于大定旧宫，年六十五。”
白纸黑字落在老婢面前，像是一柄钝刀缓缓割开岁月的面具。
一直面带微笑的她，忽然沉了下来。那笑容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斑驳的礁石——是六十年的风霜，是无数个独自吞咽的黄昏。她眼底泛起了泪花，在日头下晶莹剔透，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像是怕一旦落下，就再也收不住。
“当年玲儿初到金国，举目无亲。金世宗虽待她不薄，可毕竟是因他而与我们天各一方。她是断断不愿信，也不愿见的。”她顿了顿，指尖轻点纸页上那个名字，“可韩承武和她倒还有几分缘分，也就是他，还算得玲儿半个朋友。我猜当年就是他充当信使，借送金银之机，解玲儿思乡之苦。”
她直起身，目光投向窗外那棵老槐树，树荫斑驳：“我们在尚宫局翻了一夜，除了明文记载的内容，其余信息一概全无。我想也是韩承武借着宫籍副监的职位之便，在他自缢之前替她删改，让她能在南迁后，重新开始，不再受栖凤之困。”
“韩承武？他是谁？”小白抓起桌案上的纸，指尖在“自缢”二字上反复摩挲，像是要摸出一个答案。
“他是世宗皇帝的侍卫。”小青转身，望着低头落泪的老婢，沉声道，“当年在采石矶，我带着仕林和玲儿，远赴辽阳府。在那里遇到了韩承武——”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落下，“玲儿以处子血破太阴玄冰阵时，正是他救了玲儿一命。”
老婢的肩膀微微颤抖，那声“救命之恩”像是从遥远的辽阳府传来，穿过六十年的风雪，终于抵达。
小青走到门口，日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直直投向屋内。她指着屋外那黑黢黢的门洞子：“那间屋子，你从不让我们进，说是怕弄脏我们衣服的小厨房，其实不然，我猜里面必有你身份的证明！只要进去，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可我不会这么做。”转身走回老婢身旁，半俯下身，缓缓蹲下，仰望着老婢低垂的面容，目光与她平齐，声音陡然柔了下来，“你不愿承认，是因为你怕。你怕让我们见到那个朱颜辞镜的玲儿，你怕我们看见那个生活拮据、在灶台前佝偻着背脊的玲儿。”她伸出手，轻轻覆上老婢枯瘦的手背，那触感粗糙如树皮，却温热尚存，“可你别忘了——”
她握紧那只手，一字一顿，像是誓言，又像是唤醒：“无论何时何地，你都是我们的玲儿。是仕林的妻子，是姐姐的儿媳，是我们的——”她的声音终于发颤，泪光在眼底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亲人。”
老婢缓缓抬眸，泪珠终于滚落，在日头下划出一道晶莹的弧，像是六十年前杭州城里，那个少女发间摇曳的金步摇，终于——碎成了光。
老婢长舒一口气，逼回眼底的泪花，缓缓牵起她的手，将小青扶起：“细致入微，察言观色，浩如烟海的版籍，你都能查出蛛丝马迹——”她顿了顿，喉头轻轻滚动，像是要把六十年的风霜都咽下，“一别六十载，刮目相看了——”
“小姨。”
“小姨”二字一出，小青浑身酥麻，她长舒一口气，那气息却抖得不成样子，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一甲子的酸楚尽数吐尽。泪水终于决堤，顺着她依旧光洁的眼角滚落——那泪滚烫，烫得她抬手去捂，却怎么也捂不住。
六十年前历阳城头那个运筹帷幄的少女，与眼前这个佝偻的老妪，终于在泪光中重叠。她张了张嘴，想唤一声“玲儿”，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溢出一声破碎的哽咽。
小白闻言浑身一颤，她紧咬着下唇，齿痕深陷进苍白的唇肉里，立在当地，潸然泪下。那泪无声，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粗布衣裳上，洇出深色的花。她不敢上前，又不愿后退，仿佛只要一动，眼前这个梦就会碎。六十年的牵挂，无数个日夜的魂牵梦萦，竟在这间破旧的茅屋里——她怕这是一场幻觉，怕这泪落得太早，怕这心喜得太急。
老婢——不，玲儿——走到小白面前。那双枯涸了六十年的双眸，此刻已是满眼泪痕，泪眼婆娑。浑浊的眼底像是被春雨漫过的古井，终于泛起了涟漪。她望着小白，望着这张与六十年前分毫未改的脸，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那泪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流淌，冲开了岁月的尘埃，露出底下那个二十岁的少女——那个在慈元殿内磕头敬茶、唤一声“娘”的新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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