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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小青大惊，一个箭步蹿上前，揪住老婢领口。那动作快如闪电，却在触及老婢颈间松弛的皮肉时，莫名僵了半分：“她死了？何时死的！”
“住手！”小白抬手扯开小青，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不许胡来！”
老婢望着小青震惊的眼神，忽然“咯咯”笑了两声。那笑声古怪，像枯木摩擦，像秋虫振翅，更像某种被岁月淬炼过的、近乎残忍的豁达：“姑娘问的那位苦命人，老身当年还伺候过她几年呢。”
她理了理被揪歪的领口，动作从容，仿佛方才的胁迫不过是清风拂面。
“她本是南边宋国送来的金凤凰，当年住在中都栖凤阁。那可是捧在掌心里的宝贝！世宗皇上待她礼遇有加，如珠如宝——日日供奉不断，赏赐流水似的往阁里送，把整个栖凤阁填得满满当当。当年那份体面风光，宫里谁不高看一眼？”
“那不是很好？”小青跻身上前，眉锋紧蹙，“何来苦命一说？”
老婢轻笑，垂首望着自己枯瘦的手背。那手上布满褐斑，像陈年宣纸上的水渍，是六十年风霜浸染的印记。她缓缓开口，声音低了半度：
“可她从没笑过。”
短短几字，轻得像落叶坠地。
“自来的那天起——”老婢抬眸，目光穿过青白二人，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就没笑过。”
青白相视一眼，无需言语，便已懂了。玲儿被迫和亲，纵有完颜雍千般厚待，她心里总装着大宋的烟雨，装着西湖的断桥，装着那个在江南等了她六十年的、再也等不到的人。
老婢轻叹，目光悠悠望向远处。那目光像一口被岁月淘干的井，望向的却不是眼前这汴梁宫阙，而是六十年前中都的栖凤阁，是阁中那个永远望着南窗、背影如孤鹤的女子。
“不管世宗皇帝当初怎么上心讨好，咱那位苦命主子始终闭门不见，连面都不肯露。宫里赏下来的金银宝贝，要么原封不动退回去，要么就吩咐咱们几个婢女收下。”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复杂的笑，“可世宗皇帝倒也不恼，头天退了，转天照旧派人送来。一来二去，这些体面赏赐，最后倒全都落进了咱们这些下人的腰包里。”
“你倒是得了便宜，收了不少好处吧！”小青斜睨一眼，双手抱胸，靠在一旁朱漆剥落的廊柱上。
老婢轻轻摇头，并不恼。那摇头里带着某种对世事的宽恕：“老身那会儿也才十七八的小丫头，得了这份好，心里头一直记着主子的情分。伺候她的日常起居、衣食住行，半点儿不敢马虎怠慢。”她抬眸，望向小白，那目光里竟有一丝恳求被理解的卑微，“再说世宗皇上也是个仁厚的主，这般处处照拂，她那阵子倒也没受过什么苦。”
小青刚欲开口讥讽，小白伸手拦下。她挡在小青身前，望向老婢，声音柔缓如秋水：“那后来呢？”
“后来……”
老婢顿住，眉目低垂。那低垂像一扇缓缓闭合的门，将三十多年前的某个清晨关在里面——那是世宗驾崩前最后一场雪，她隔着门缝，看见那扇紧闭三年的窗，被缓缓推开。
“后来世宗皇帝晏驾归天，”她再开口时，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临去之前，两人终究是见上了一面。”
“见了一面？”小青挺起身，探头追问，“说了什么？”
老婢又“咯咯”笑了两声，抬起头。那笑声里这次带着几分真实的促狭：“姑娘说笑了不是，这哪是我们下人能听的。”
“别打岔。”小白按回小青的脑袋，将她挡在身后，“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是章宗皇帝了。”老婢站起身，松了松僵硬的筋骨，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响，“开头那几年倒还过得去，也学着世宗皇上的样子，还算安稳。可到后来……”她忽然停住，望向廊外一丛开得正盛的菊，那金黄刺眼得像某种嘲讽，“就全不成样子了！”
“后宫和外戚抢着插手朝政，把朝堂搅得一团糟；又偏偏赶上大河决口，淹了无数田地百姓，闹得民不聊生、天怒人怨。”她收回目光，望向自己摊开的掌心，“早先该有的赏赐，早没了踪影，到后来连每月的常例也给短了。那日子啊……”她合拢掌心，像攥住一把正在流逝的沙，“真是一日不如一日。”
小白闻言，默默低下了头。
小青也不再刁难，反而退后两步，脊背抵上冰凉的宫墙。她仰头望着檐角一方被切割得方正的天空，眼底微微泛起水光——不是泪，是被命运照见的、无处安放的酸涩。从老婢的字里行间里，她们能听出玲儿的遭遇：那被困在锦绣牢笼里的六十年，那隔着淮河望穿的江南。也能听出玲儿的不幸：不是饥寒交迫的苦，是“从没笑过”的空，是活着却像魂已南归的寂。
与玲儿相比，她们竟是幸福的。
至少从一而终，唯死方休。至少不必在敌国的宫阙里，把“许仕林”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再对着镜子练习如何做一个“安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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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婢偷偷瞄了二人一眼。那眼神带着警觉，又藏着某种同病相怜的温软。她转而抚摸身旁那丛菊花，枯瘦的手指穿过金黄的花瓣，动作熟练得像在梳理旧梦，嘴角浮起一抹笑。
“所幸世宗皇帝在时，主子还攒下些体己家底，再加上打南边带来的嫁妆，日子好歹还能勉强撑下去。”她顿了顿，指尖停在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上，“倒是自打她见完世宗皇帝最后一面，虽说脸上依旧没半分笑意，可好歹肯开口说话了。”
她收回手，望向青白二人，那目光像一口被岁月淘干的井，却奇异地泛着柔光：“咱们做下人的，瞧着心里头也跟着欢喜。她平日里饭吃得极少，反倒书读得越发勤了，阁里的书卷一天比一天多。老身虽说不识字，可日日守在跟前，也跟着耳濡目染学了不少。”
青白二人不自觉地坐到了长廊勾栏上。
她们看着老婢熟练地拾掇花朵，听着她讲的故事，渐渐入了神。那菊花在秋风里微微颤动，像无数握紧又松开的手，像这末世里最后一点不肯低头的矜贵。
“照这么说，”小白不禁发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倒因祸得福了？”
老婢转头，浅笑。那笑从沟壑纵横的纹路里漾开：“若一直如此，倒还罢了。”
她直起身子，缓缓走向二人，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薄冰上：“只是好日子也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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