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白蛇浮生后世情》最新章节。
北伐伊始,宋军势如破竹。灵璧、虹县、宿州三城相继而下,一时中原震动,宋军士气高涨。捷报传回营帐那日,仕林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他忽然想起历阳城头,她染血披甲仍回眸一笑的模样;想起辽阳府中,药泉赤浪里,他们精血交融的誓言。
“玲儿,”他低声道,那声音被风吹散,像从未存在过,“等我。”
可胜绩易逝,天命难违。
金世宗完颜雍并非昏聩之主。他遣派尚书右丞相、都元帅仆散忠义,及开府仪同三司、左副元帅纥石烈志宁,统帅猛安骑兵精锐及汉儿签军,统军十万,南下攻宋。那是一支从白山黑水间杀出的虎狼之师,他们的马蹄踏过中原的麦田,像一场黑色的风暴,席卷而来。
宿州城外,双方主将展开激战。
纥石烈志宁以猛安骑兵冲杀宋军方阵,铁蹄过处,血肉横飞;又以汉儿签军架梯攻城,如云梯般涌向城头。李显忠亲率中军,固守南门,死战不退。他的铠甲被血浸透,却仍站在城头,像一杆不倒的旗。
“遣使向邵宏渊求援!”他嘶吼着,声音被炮火撕碎。
可邵宏渊却按兵不动。
那人在营帐中来回踱步,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忽然笑了——笑得阴冷,笑得扭曲。他想起李显忠夺灵璧时的英姿,想起陛下看向那人时的赞赏,想起自己在这北伐军中,永远只能是屈居人后的耻辱。
“金兵太盛,再战必败。”他对来使说,目光却望向帐外的春色,那里桃花正开,像一场无声的嘲讽。
符离集,大败。
金军阵斩宋军主力骑兵一万五千余人,步军三万有余,尸横百里。那血渗入春泥,将整片原野染成暗褐,像谁打翻了砚台,却再也洗不净。余下宋军见中军溃败,四散而逃,被金军俘虏过万,丢粮草、甲仗无数——那些粮草是仕林一笔一笔核算的,那些甲仗是他一锤一锤督造的,如今都化作北地的烟尘,散入漫天风沙。
仕林站在败军的营帐中,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忽然想起玲儿的话:“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他承了这重,却戴不住这冠。文曲星的命不在他身上,这北伐的功,也终究不属于他。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像一把钝刀割开陈年旧痂——原来这六十年的安生,不是他装出来的,是天命早就写好的注脚。
“传令,”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像一座山,“收拢残部,护送百姓南归。”
那夜,他独坐营帐,提笔写下一封奏疏。不是请罪,是请辞——请辞这江淮宣抚判官,请辞这参赞军事,请辞这所有不属于他的、沉重的冠。
可他知道,他辞不掉的,是这“文曲星”的名,是这“许仕林”的命,是这六十年如一日、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的——执念。
此战大宋损兵折将,精锐尽丧,军资全失,像一场豪赌输尽了最后一件衣裳。被迫与金国议和时,仕林站在行在的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争执声,忽然想起玲儿北上那日,车驾碾过朱雀大街的辘辘声——原来这天下,从来都不是他们能赌赢的。
金世宗完颜雍因“栖凤阁”之念,特授意宋金关系由“君臣”改为“叔侄”,改“岁贡”为“岁币”,银绢各减五万,额定为二十万,恢复绍兴旧界。两国自此相安,像两个打累了的赌徒,各自收起筹码,假装不曾血战过。
那“栖凤阁”三个字,落在仕林耳中,像一根刺。谁都知道,这议和的体面,绝不是恩赏,是拿她的命换来的。可谁也不知,栖凤阁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阁里的鸾凤又费了多少口舌,才议定下这优厚的筹码。她从来不是人质,是筹码,是符离集尸横百里后,金国皇帝施舍的一颗糖。
兵败后,主帅张浚心中有愧,八请辞相。那老人在殿中跪下时,脊背仍挺得笔直,却掩不住眼底那片死灰——不是败给金人,是败给这满朝的猜忌,败给那按兵不动的同袍。孝宗难挽,最终同意辞相,改授少师、保信军节度使、判福州。主战派再无领袖,主和派上位,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满地狼藉。
张浚终因壮志难酬,途遇重疾,于次年八月,在行至江西余干时重病不起,享年六十八岁。仕林闻讯,独坐府衙一夜。他想起北伐前,张浚拍着他的肩说“仕林,克服中原这是最后的机会”;想起符离集败后,那老人握着他的手,说“是天意”。天意?他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笑了——天意从来高难问,问多了,便成执念。
邵宏渊因妒功不救,蛊惑士卒,涣散军心,酿成符离之败。孝宗对其深恶痛绝,不准其再踏入朝堂半步,下明诏曰:“邵宏渊妒功不救,致符离之溃,然念其曾有微功,且祖宗有好生之德,特免一死,责授靖州团练副使,南安军安置,永不叙用。”
那诏书是仕林执笔的,每一笔都像刻在自己的骨头上——他写“妒功不救”,却想起自己“非命之臣”;写“永不叙用”,却知道自己也将“永不叙用”这文曲星之名。次年,邵宏渊卒于南安军中,据说死前喃喃自语,说的是“李显忠,你赢了”——可仕林知道,没人赢,他们都输给了天命。
李显忠虽苦战有功,非战之罪,但因其身为招讨使,措置乖方,罪责难逃,被贬为果州团练副使,潭州安置。那诏书下来时,李显忠在城头站了一夜,望着北方的天际,像一尊被风沙蚀空的石像。孝宗深知其忠勇,故于乾道元年平反昭雪,起复为防御使,先后历任潭潭州观察使、两浙东路马步军副总管、威武军节度使、左金吾卫上将军、复太尉,荣宠而退,善终哀荣。
可仕林知道,那“荣宠”二字,是安慰,是补偿,是“你没错,但天命如此”的暗语。李显忠晚年常来保安坊饮酒,说“许相公,这酒真能忘忧否”,却从不提符离集。他们默契地不提,像两个被火燎过的人,不再靠近烛火。
相继贬谪数人后,主战派群龙无首,朝野震荡。孝宗念及旧情,又心怀愧疚,私下召见仕林,欲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参知政事、同知枢密院事,都督中外诸军事,总揽朝政,位极人臣。
那夜御书房,烛影摇红。孝宗目光灼灼如炬,一如当年求他留任时:“仕林,朕负了她,绝不负你。留下吧。”
仕林望着那张年轻的脸——细纹已刻上额角,白发杂生两鬓,尽是岁月与战败打磨出的沧桑。他忽然看见了自己:琼林宴上的少年意气,历阳城头的铁血风霜,慈元殿中的慷慨陈词,还有每一个以为“我能改变什么”的瞬间。
“兵败臣辱。”他跪下,声音轻若落叶,却重如丘山:“臣不敢当将相之任。”
不是不敢,是不能。文曲星的命数早已散尽,这将相之任,原是玲儿的冠冕。他戴不住,也承不起。
孝宗再三恳切,力请留朝。仕林深知,这封侯拜相非是恩典,是愧疚,是帝王唯一能为玲儿做的补偿。然他坚辞不受。孝宗无奈,心中有愧,便不再强逼,举杯低吟:“朕朝经此大败,非十年生聚,不可复国家元气。今朝局紊乱,臣工各怀机心,朕身边竟无知心人可用。既君不肯留中枢,但求举可用之名,助朕重整朝纲。”
“杨沂中、虞允文、留正。”
仕林不假思索,也算还了昔日举荐之恩:“老太傅三朝宿将,统领禁军三十余年,忠心贯日,朝野倚为长城,又谙熟江淮形胜。今可复起,都督诸军,阻金人于淮南;虞公采石一役,名震天下,治军严整,可代张浚执掌兵柄;留正与臣同科及第,刚方有守,有防微杜渐之智,其器识实犹在臣之上。得此三人,中兴可期。”
是夜,君臣推心置腹,竟夕长谈,恍若回到儿时资善堂共读的光景——没有君臣之别,没有尊卑之序,唯有少年兄弟的情谊。烛影摇红,酒过三巡,孝宗忽掷杯于案,声若裂帛:
“卿既不肯任中枢,朕亦不能轻纵。卿不欲近朕,朕亦不欲卿远朕——临安府尹恰乞骸骨归乡,卿即替其位,守好这杭州城百万黎庶。”
话已至此,仕林不复推辞,终感君恩,遂作妥协——不相不将,只任临安府尹,唯系民生。
那“唯系民生”四字,他说得极重,仿佛要将这“文曲星”之名,彻底埋进市井烟火、闾巷炊烟之中。
翌日,应仕林之荐,孝宗先独召杨沂中于睿思殿,密谈竟日;复召虞允文、留正于便殿,面授机宜。
杨沂中以少傅、宁远军节度使复起,都督江淮军马,总揽两淮防务,筑垒练兵,以当金人锋芒。
虞允文授兵部尚书、湖北京西制置使,出镇荆襄,绸缪江汉。
留正以资历尚浅,暂授军器监簿,留朝历练,以备大用。
白蛇浮生后世情请大家收藏:(m.xbiquwu.com) 白蛇浮生后世情新笔趣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