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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码头风波的消息，通过不同渠道，在京中迅速传开。
一时间，各种言论甚嚣尘上。
清流中有人痛心疾首，言“新政未行而民怨已起，足证其谬”；与利益集团关联者则暗中窃喜，等着看叶明如何收场，甚至盼着事态扩大，好一举将“新政督办司”掀翻。
督办司内气氛凝重，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已经出发前往通州的孙主事一行身上，也集中在稳坐京中的叶明身上。
叶明并未表现出慌乱。
他一面通过内卫和督办司自己的渠道，密切关注通州动向，一面按部就班地处理其他公务，甚至还有余暇批复了鲁小妹关于在工坊内设立“幼童看顾处”的详细章程，批了一笔不大不小的款项。
他的镇定，让督办司的属官们渐渐安下心来。
第二日午后，通州第一份详细汇报通过加急渠道送至。
孙主事在信中写道，他们抵达后，局面依然紧张。
漕运衙门被数百人围着，喊声震天。
当地驻军只是在外围维持秩序，未敢轻易驱散。
他与驻军将领及被困吏员取得联系后，并未立刻出面，而是先通过一些早年曾在码头做过工、如今在衙门当差的本地老吏，了解清楚了带头闹事的几个把头的情况以及大多数普通漕工的真正诉求。
“其首要者，乃‘义丰’、‘昌隆’、‘顺发’三工行之把头，平日盘剥工友，与本地棍痞及某些商号往来甚密。寻常漕工所虑者，无非新章推行，旧有工行解散，其等赖以谋生之活计无着，且恐新设之‘漕运公司’压价克扣，反不如前。”
孙主事在信中分析，“彼辈受把头煽惑，以为朝廷新政，乃夺其食也。”
摸清情况后，孙主事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请驻军将领调拨一小队军士，护送他及两名吏员，并未直接去漕运衙门正门与人群对峙，而是绕到了码头工人聚居的棚户区边缘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
他让军士维持好秩序，自己则站在一个简陋的木箱上，用尽可能洪亮清晰的声音，向着渐渐被吸引过来的工友和家属喊话。
他没有摆官架子，也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用最直白的话，先承认了大家的担忧：“父老乡亲们，码头上的兄弟们！我知道，大家听说朝廷要改漕运的章程，心里头害怕，怕丢了饭碗，怕以后日子更难过！这怕，搁谁身上都一样！”
这话一下子拉近了不少距离，嘈杂声稍微小了一些。
孙主事接着道：“可大家想想，如今在码头上扛活，日子就好过吗？工钱被层层克扣，到手里还能剩几个？受了伤、生了病，有谁管？把头们说包你们有活干，可活多活少、工钱高低，还不是他们说了算？这些年，大家伙儿心里头，就没憋屈过？”
这话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人群中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人面露戚然。
“朝廷这次改章程，不是要断了大家的生路！”
孙主事提高声音，“恰恰相反，是要给大家一个更公道、更有保障的生路！新的‘漕运公司’若是办起来，用工公开招募，工钱明码标价，干多少活拿多少钱，白纸黑字写清楚，谁也甭想克扣！”
“受了工伤，工坊得出钱医治；干得年头长了，老了干不动了，说不定还能有点养老的贴补！这些，都是我们要写进新章程里的！”
“真有这等好事？”有人将信将疑地喊。
“空口无凭！”孙主事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几张盖着督办司大印的文书草案摘要。
“这上面写的，就是朝廷打算定的新规矩！大家可以传着看，不认识字的，找识字的兄弟念给你们听！朝廷办‘漕运公司’，不是要把活都给了外人，正是要请像各位这样有力气、有经验的老把式们，正正经经地来做工！只要肯干、能干，饭碗只会更牢靠，日子只会更有奔头！”
文书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更大的骚动。许多人挤着想看，识字的人结结巴巴地念着，不识字的人焦急地询问。
孙主事趁热打铁：“我知道，有人跟你们说，新章程是骗人的，是要害你们！可你们想想，朝廷真要不管你们死活，何必派我这个芝麻官来这里跟大家费这番口舌？直接让军爷们把闹事的抓了，码头换了人干活，岂不是更省事？朝廷是真心想把这漕运的弊病革除了，让大家伙儿都得实惠！”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但是！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聚众围堵衙门，胁迫官府，这是大罪！那些煽动大家闹事、自己躲在后面捞好处的把头、混混，才是真正想断送大家前程、拿你们当枪使的恶人！”
“现在，愿意相信朝廷、愿意按新规矩谋个前程的兄弟，可以散了，回去等消息。督办司会尽快与通州官府、漕运衙门商议，拿出安置大家的切实办法。至于那些冥顽不灵、继续煽动闹事的首恶分子……”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驻军将领，朗声道：“国法不容！必将严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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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话，软硬兼施，既给了普通漕工希望和承诺，又划清了界限，指明了真正的敌人。
围聚的人群开始松动，许多人交头接耳，脸上的愤怒和恐惧被犹豫和一丝期待所取代。
那三个带头把头见势不妙，还想鼓噪，却被身边一些早就对其不满的工友隐隐隔开，驻军兵士也适时向前逼近了一步。
最终，在孙主事承诺三日之内必有明确说法，并且允许工友们推举几位信得过的代表参与后续商议后，围堵了大半日的人群，终于渐渐散去。
孙主事在信末写道：“……眼下局面暂稳，然首恶未擒，背后指使者未明，隐患犹在。下官已与驻军及地方官府着手调查缉拿带头闹事之把头，并暗查其背后关联。亦开始接触工友代表，细化安置条款。然此非一日之功，京中舆论，恐仍需大人费心应对。”
叶明看完密信，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些许。孙主事这件事办得漂亮，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人心。
新政若要推行，绝不能站在百姓的对立面，而是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立刻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对孙主事等人予以嘉勉，并授权其可在通州便宜行事，务必稳住局面，查清幕后，同时将漕工合理诉求及安置思路尽快形成条陈上报。
接着，他又写了一封奏报，将通州事件起因、处置过程及初步成效，客观陈述，呈送皇帝和太子。
在奏报中，他特别强调了“新政之本，在于利民，此次风波，反显旧制积弊之深，更证改革之必要与紧迫”，并提出了加快完善漕运新章程中劳工保障条款、于通州先行试点新用工模式的具体建议。
他知道，这场码头风波，虽然惊险，却也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更多人看到了漕运旧制的丑陋和改革的必要。接下来，就是如何将危机转化为契机，步步为营，将新政推向深入。
放下笔，叶明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给督办司的屋檐镀上了一层金红色。通州的喧嚣暂时平息，但京城的博弈远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