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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挣。”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这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了。”
我看着这个女人,突然明白了她的处境。她不是贪那十万块钱,是真的被逼到了墙角——前夫留下的债务刚还清,女儿教育费用高昂,生意勉强维持。李建国的追求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可当她发现,这个肩膀需要她用婚姻去交换时,她退缩了。
收了钱,是她的错。但李建国那种近乎偏执的追求,何尝不是一种压迫?
“芬姐,我把建国哥的电话给你。”我说,“你们好好谈谈,把钱还了,把事情说清楚。”
她摇头:“没用的。他现在恨死我了,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试试吧。”我说,“总比闹到媒体上强。”
赵玉芬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六
从赵玉芬那里出来,我在村口遇见了李建国的几个朋友。
都是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工装,身上有机油味。看见我,其中一个瘦高个笑着说:“哟,这不是田颖吗?听说你在帮建国写材料?”
“随便问问。”我说。
“要我说,赵玉芬就是活该!”另一个胖男人啐了一口,“装什么清高?一个离婚带孩的老女人,建国看上她是她的福气!还拿乔,呸!”
“就是,收了钱不认账,什么玩意儿!”
“建国也是傻,非要找这么个货色。镇上洗脚城的小姑娘不香吗?年轻漂亮,给点钱就跟你走……”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语气轻佻,仿佛在谈论一件商品。
我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你们当初为什么怂恿建国哥追芬姐?”我问。
瘦高个愣了一下:“开玩笑嘛,谁知道他当真了。”
“就是,闲着也是闲着,逗逗乐子。”
“谁知道赵玉芬真敢收钱啊……”
我看着他们满不在乎的脸,突然明白了李建国的悲剧从何而来。在这些“朋友”眼中,他的感情是一个笑话,他的真心是一场赌注。他们怂恿他去追一个“不可能”的女人,是为了看热闹,是为了在枯燥的生活中找点乐子。
而李建国,这个三十六岁还没碰过女人的老实人,把玩笑当成了鼓励,把敷衍当成了真情。
“你们知道建国哥攒那十万块钱多不容易吗?”我问。
男人们面面相觑。
“他在机械厂干了十几年,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中午吃最便宜的盒饭,衣服穿到破才舍得买新的。”我的声音有些发抖,“那十万块钱,是他一分一分攒出来的,是想娶媳妇、成个家的全部希望。你们开玩笑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瘦高个讪讪地说:“我们哪知道他会把全部家当都给人……”
“不知道就可以不负责任地怂恿吗?”我盯着他,“如果换做是你们的亲兄弟,你们还会这样吗?”
没有人回答。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芬姐已经凑够十万块钱了,准备还给建国哥。你们如果真把他当朋友,就劝劝他,把钱收下,这件事到此为止。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男人们愣在原地。
七
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好菜,说要给我补补。
我爸开了瓶白酒,给我也倒了一小杯:“陪爸喝点。”
我们很少这样坐下来喝酒。记忆中,父亲总是沉默的,像一座山,承担着家庭的重担,却从不表达情感。
“爸,你当年怎么追我妈的?”我突然问。
我爸愣了一下,老脸微红:“问这个干嘛?”
“好奇嘛。”
他抿了一口酒,眼神飘向远方:“那时候哪有什么追不追的。经人介绍,见了一面,觉得合适,就结婚了。”
“这么简单?”
“不然呢?”我爸笑了笑,“我们那代人,感情是慢慢培养的。结婚前手都没拉过,结婚后才知道对方脾气什么样。吵过闹过,也想过离婚,但最后都忍下来了。这一忍,就是三十多年。”
我妈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你爸还好意思说!当年去我家提亲,就拎了两瓶酒一条烟,寒酸死了!”
“那你不也嫁了?”我爸难得地顶嘴。
“我是看你老实!”我妈哼了一声,“谁知道嫁过来才知道,老实人最气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我却听出了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情。
“爸,妈,你们觉得感情最重要的是什么?”我问。
他们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我爸说:“是责任。”
我妈说:“是互相体谅。”
我举起酒杯:“敬责任,敬体谅。”
杯中的白酒辛辣,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八
周日晚上,我准备回城了。
临走前,我又去了一趟赵玉芬的小卖部。
店里没人,她正在盘点货物。看见我,她点了点头:“钱我已经转给建国了。”
“他收了?”
“收了。”赵玉芬苦笑,“但把我拉黑了。也好,两清了。”
“媒体那边……”
“他撤诉了。”她说,“可能是朋友劝的吧。也好,我也不想闹大。”
我看着她眼下的乌青,知道这几天她没睡好。
“芬姐,以后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她笑了笑,“继续开店,供女儿读书。等她考上大学,我就轻松了。”
“不考虑再找一个?”
“随缘吧。”她整理着货架,动作轻柔,“经历过这些事,我算明白了——感情这东西,强求不来。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再怎么追也没用。”
我想起李建国红着眼圈说“她怎么能这么对我”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
两个都是好人,两个都过得不容易,却因为一场错位的追求,两败俱伤。
“田颖。”赵玉芬突然叫我,“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看着她:“你收钱的时候,确实做错了。”
“是啊……”她喃喃道,“可我那会儿真的太难了。女儿要钱,店里要钱,每个月睁开眼睛就是债……十万块钱摆在面前,就像快淹死的人看见一根浮木,明知道不该抓,还是忍不住。”
“现在呢?”
“现在浮木没了,但我学会了游泳。”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坚定的光,“这十年,我靠自己也活下来了。以后,也能。”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田颖。”她又叫住我,“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会把那十万块钱昧下,然后一辈子良心不安。”
“不用谢。”我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走出小卖部,天已经黑了。村里的路灯昏黄,几只飞蛾在灯下扑腾。
手机震动,是李建国发来的短信:“钱收到了,谢谢。”
只有五个字,却让我松了口气。
九
回城的高铁上,我靠在窗边,看着飞速后退的田野。
手机里,林晓晓发来微信:“田姐,周一开会要用的材料我发你邮箱了。对了,我周末去相亲了,对方是个程序员,年薪五十万,有房有车。就是有点秃顶,你说我要不要继续?”
我回复:“看感觉。”
“感觉能当饭吃吗?”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我都二十五了,再不抓紧,就成剩女了。”
我没再回复。
窗外,夜幕降临,远处的城市亮起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有的甜蜜,有的苦涩,有的荒唐,有的无奈。
李建国和赵玉芬的故事结束了,但生活还在继续。
他会继续在机械厂打工,继续攒钱,也许还会继续寻找那个愿意嫁给他的女人。她会继续经营小卖部,供女儿读书,也许有一天会遇到真正合适的人。
而我的生活,也还在继续。
周一早上,我按时上班,泡了杯速溶咖啡,打开电脑处理邮件。林晓晓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身上是崭新的名牌连衣裙。
“田姐早!”她笑容灿烂,“我跟那个程序员约了今晚吃饭,他说要带我去吃人均五百的日料!”
“恭喜。”我说。
“你说我今晚要不要暗示他,我想要个卡地亚的镯子?”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试探一下他的诚意。”
我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精致的脸,突然想起赵玉芬眼下的乌青,想起李建国颤抖的手。
“晓晓。”我说,“感情不是交易。”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田姐,你这观念太老了。现在什么年代了?男人愿意为你花钱,才是真的爱你。”
“那如果他没钱呢?”我问。
“没钱谈什么恋爱?”她理所当然地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你没听过啊?”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也许她说得对,也许我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认知里做选择。
只是,当感情变成了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当婚姻变成了一场利益最大化的博弈,我们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十
三个月后,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建国要结婚了!”她的声音很兴奋,“找了个外地的女人,三十八岁,也是离婚的,没带孩子。彩礼只要了六万八,人还挺贤惠的。”
“这么快?”
“是啊,相亲认识的,见了两面就定了。”我妈说,“听说下个月就摆酒。”
“那挺好的。”我说。
“赵玉芬的女儿考上重点大学了,全县第三名!”我妈又说,“赵玉芬在镇上摆了几桌,请了村里的人。你没看见她那高兴的样子,笑得跟朵花似的。”
“那也好。”
“就是……”我妈压低声音,“听说赵玉芬的前夫回来找她了,想复合。被赵玉芬拿扫把打出去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干得漂亮。”
“是啊,这种男人,早干什么去了?”我妈说,“现在女儿有出息了,他想来摘桃子,没门!”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城市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但我知道,在老家那片田野上空,此刻一定繁星满天。
李建国找到了他的归宿,赵玉芬的女儿有了光明的前途。一场荒唐的闹剧,最终以各自安好收场。
这大概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没有完美的结局,没有彻底的赢家,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继续前行,带着伤痕,也带着希望。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林晓晓探进头来:“田姐,下周的团建方案你看了吗?我想去那家新开的温泉酒店,可以带家属哦!”
她晃了晃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闪闪发光。
“恭喜。”我笑着说。
“谢谢田姐!”她蹦跳着进来,“我未婚夫说了,婚礼要在巴厘岛办,婚纱要定制款的!田姐你一定要来当我的伴娘啊!”
“好。”我点头。
她开心地出去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我坐回电脑前,继续处理工作邮件。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是另一个世界的琐碎与繁忙。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玉芬发来的短信:“田颖,谢谢你。女儿录取通知书到了,北京外国语大学。九月份送她去上学,路过你城市的话,请你吃饭。”
我回复:“一定。”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办公桌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曾像林晓晓一样,相信爱情就该轰轰烈烈,相信生活就该一帆风顺。后来才知道,真实的人生充满了妥协与无奈,但也充满了坚韧与温柔。
李建国和赵玉芬的故事教会我一件事:在这个浮躁的时代,真诚或许会受伤,但永远值得坚守;善良或许会被利用,但永远不该丢弃。
因为最终,能让我们在深夜里安睡的,不是得到了多少,而是无愧于心。
桌上的咖啡凉了,我起身去茶水间重新冲一杯。
路过林晓晓的工位时,听见她正在打电话:“亲爱的,那辆宝马的颜色我不喜欢,要不我们换保时捷吧?反正你年薪百万,又不是买不起……”
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茶水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奔波,每个人都在寻找。
寻找爱,寻找家,寻找那个让自己不再孤单的人。
有的人找到了,有的人还在找。
但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
就像田野里的麦子,一季枯了,一季又生。生生不息,岁岁年年。
我端起热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苦中带甜,恰如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