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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文升?!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赵云飞心中激起层层波澜。卫文升,隋朝老臣,以刚直敢言、熟悉边事着称,在隋炀帝南下江都后,被任命为京师留守的辅政大臣之一,与阴世师等人共同辅佐代王杨侑。苏怜卿之前就提过,曾尝试接触此人,但阻力重重。慧明此刻竟然说要带他去见卫文升?
“卫留守……他会见我们?而且,在这风口浪尖上?”赵云飞满腹疑惑。他们现在是罗艺和北荒教全力搜捕的目标,身上还带着可能与谋逆大案相关的秘密,贸然接触朝廷重臣,岂不是自投罗网?
慧明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淡淡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卫文升此人,虽为隋臣,但并非迂腐之辈,更非阴世师那等一味迎合上意、排除异己之徒。他对天下大势,对朝廷危局,心知肚明。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他与老衲,也算有些故旧之谊。早年他任陇右刺史时,曾与老衲有过数面之缘,论及边塞防务与民生疾苦,颇为投契。”
顾旧之谊?赵云飞想起裴寂看到白梅丝帕时的激动,看来这位慧明“主人”年轻时的交际圈子,着实不凡,且多是与帝国命运息息相关的人物。
“即便如此,我们如何能见到他?卫府守卫定然森严,我们这副模样……”赵云飞指了指自己染血的肩膀和两人风尘仆仆、甚至有些狼狈的样子。
“卫文升有个习惯,每日清晨天未亮时,会去城南‘大慈恩寺’(此时应为隋代寺院,非后世唐建)后院的塔林静思半个时辰,只带一两名贴身老仆,不喜旁人打扰。”慧明显然对这位老臣的作息了如指掌,“那是他唯一能避开朝堂纷扰、静心思索的时间。我们便在那里等他。”
“大慈恩寺……”赵云飞咀嚼着这个名字,那也是一座千年古刹,香火鼎盛。在佛门清净地会见,确实比硬闯卫府要隐蔽和安全得多。
“不过,在此之前,”慧明话锋一转,“需先处理好你的伤口,并稍作改扮。你这副样子,恐怕连寺庙的山门都进不去。”
当下,慧明从他那头仿佛百宝囊般的老驴背上褡裢里,又取出些干净的布条和另一种气味更清冽的药粉,示意赵云飞脱下外衫,重新处理伤口。药粉撒上去时带来一阵清凉刺痛,但止血效果极佳。接着,慧明又拿出两套半旧的灰色布衣,像是普通香客或仆役的衣着,让赵云飞换上,自己也褪去了那身显眼的月白僧衣,换上一套类似的。
然后,他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粘稠的、接近肤色的膏体,在赵云飞脸上涂抹揉捏。片刻之后,赵云飞再以破庙水缸里残留的积水为镜,发现自己又变了一副模样——脸色更加蜡黄,颧骨显得略高,眼角下拉,加上那身灰布衣服,活脱脱一个营养不良、心事重重的中年香客。
慧明自己也略作修饰,皱纹似乎更深了些,眼神更加浑浊,背也佝偻起来,像个沉默寡言的老仆。
“记住,从现在起,你是投亲不遇、家中遭了兵灾、前来长安寻条活路、顺便在佛前祈求平安的洛州百姓,周大。我是你的远房叔父,哑仆周老,陪你来上香。”慧明(周老)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低沉,“少说话,多看,多听。一切见机行事。”
两人收拾妥当,将换下的衣物和带血布条在破庙角落挖坑埋了,又给老驴喂了些草料(慧明竟还带了豆饼),便牵着驴,悄然离开了这座废弃的小庙。
此时天色尚早,东方刚泛起鱼肚白,长安城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之中,坊门未开,街上行人稀少,只有负责洒扫的杂役和运送夜香的车辆在活动。空气清冷,带着深秋的寒意。
两人一驴,混在早起赶往城外或市场的零星人流中,向着位于长安城东南角的晋昌坊方向走去。大慈恩寺便在晋昌坊内。
一路上,赵云飞努力扮演着“周大”这个角色,低着头,缩着脖子,偶尔因左肩的疼痛而微微蹙眉,更添几分愁苦。慧明(周老)则始终沉默地牵着驴跟在后面,完全是一个老实巴交、不善言辞的老仆模样。
他们并未遇到盘查。或许是因为时辰尚早,或许是因为两人此刻的扮相实在太过普通,引不起任何注意。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晋昌坊。坊门刚刚开启,守门的坊丁睡眼惺忪,并未仔细查验。进入坊内,走不多远,便看到一片巍峨的殿宇飞檐从晨雾中显露出来,梵唱钟声隐约可闻,正是大慈恩寺。
寺庙山门前已有早起的香客和僧人在活动。慧明没有走正门,而是牵着驴,绕到寺庙侧面的一条小巷,那里有一道供僧人运送柴米物资的侧门。一个穿着灰色僧衣、面容憨厚的中年知客僧似乎早已等候在那里,看到慧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进去,目光在赵云飞身上略一停留,便垂下了眼睑,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进入寺内,绕过几重殿宇和僧舍,眼前出现一片松柏掩映下的塔林。数十座大小不一、形制各异的石塔、砖塔静静矗立,塔身上爬满苔藓,显得古朴而肃穆。此刻塔林内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的早课诵经声。
慧明将老驴拴在一棵松树下,对赵云飞使了个眼色,两人找了个靠近塔林入口、又能观察全局的位置,在一座半塌的石塔基座旁坐下,静静地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塔林中的景物变得清晰。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第一缕阳光堪堪照到最高那座石塔尖顶时,塔林入口处,出现了两个人影。
前面是一位年约六旬、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身形挺拔的老者,穿着深紫色的常服,外罩一件黑色大氅,步履沉稳,目光沉静,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同样年迈、但目光锐利、腰杆挺直的老仆,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正是卫文升和他的贴身老仆!
卫文升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径直走到塔林深处一座不起眼的青砖小塔前,驻足而立,仰望着塔身上模糊的铭文,久久不语。老仆则默默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机会来了!
慧明(周老)对赵云飞使了个眼色,两人站起身,装作出于对长者的尊敬和不敢打扰,准备悄然后退离开。但慧明似乎“年纪大、腿脚不便”,起身时一个踉跄,脚下被苔藓一滑,“哎呀”一声,向旁边倒去,正好撞在了那座青砖小塔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动静在寂静的塔林中显得格外突兀。
“什么人?!”卫文升的老仆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挡在卫文升身前,手已按在了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有兵器),目光如电般射向慧明和赵云飞。
卫文升也转过身,眉头微蹙,看向这两个“不速之客”,眼神中带着审视,但并无惊慌。
“对不住,对不住!惊扰了贵人!”赵云飞连忙上前搀扶起“周老”,一边用带着洛州口音的官话连声道歉,“小人叔侄是来上香的,迷了路,误入此地,惊扰了贵人静思,万望恕罪!”他一边说,一边躬身作揖,姿态放得极低。
慧明(周老)则挣扎着站起,对着卫文升的方向,笨拙地连连拱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含糊声音,显得又急又怕。
卫文升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赵云飞那明显带着新伤、动作有些滞涩的左肩,以及慧明那看似惶恐浑浊、却偶尔闪过一丝难以言喻深邃的眼神上停留了片刻。
他抬手止住了身边老仆进一步的动作,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既是误入,便罢了。此乃佛门清静之地,又是前朝高僧埋骨之所,不宜喧哗。你们速速离去吧。”
“是是是!多谢贵人!多谢贵人!”赵云飞连连点头,搀扶着“周老”,就要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慧明(周老)却仿佛脚下又是一滑,身体再次失去平衡,这次却是朝着卫文升的方向歪倒,手中似乎无意识地挥舞了一下,一样东西从他袖中滑落,掉在了卫文升脚前。
那是一方折叠着的、素白色的丝帕,上面绣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白梅。
看到这方丝帕,卫文升原本平静的脸色骤然一变!瞳孔微微收缩,目光猛地盯向慧明那低垂的、布满皱纹的脸!
他身边的那个老仆也看到了丝帕,脸上同样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手再次按向腰间,但被卫文升一个极其轻微的手势制止了。
塔林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呜咽声。
卫文升缓缓弯腰,拾起了那方丝帕,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白梅刺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慧明,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追忆,甚至……有一丝隐隐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