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花开半夏殇

第1157章 第二十一圈: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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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退尽之后,南市的春天露出了它真正的样子。

不是晴。南市的春天没有晴。云退到山后面去了,但天不是蓝的,是一种被水洗过无数次的旧绸子的颜色——白里透灰,灰里透青,青里透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黄。那是泡桐树的花粉。泡桐花还没开,花粉先醒了。南市满街的泡桐树同时释放出花粉,花粉极轻极细,飘在空气里,把整条铜铺巷染成了一种极淡的黄。不是颜色,是光线穿过花粉的时候被滤掉了一部分蓝色,剩下的光就偏黄了。

许兮若站在绣架前。

不是坐着。是站着。从赵听锁走后,她就站起来了。不是刻意站的——是身体自己站起来的。耳朵里还留着那千分之五秒的低频振动,骨头还在以那个极慢的节奏微微颤着。坐不住。身体需要立在地上,让地面把多余的振动接过去。青石板下面的泥土是湿的,云退走之后地面的水汽往上蒸,石板缝里长出了极淡的青苔。脚掌隔着鞋底能感觉到青苔的湿度——不是湿,是润。那种润从脚底传上来,沿着骨头一路传到耳蜗,把赵听锁留下的低频振动一点一点地中和掉了。

她看着绢布上的“问题”。

二十圈了。从第一圈到第二十圈,从红烧肉的油点到三十七个针眼。绢布上的针脚层层叠叠,有的地方密得看不见绢底,有的地方疏得只剩几根丝线的影子。最中心那个油点还在——不是还在,是越来越在了。每绣一圈,油点就往绢布里渗一层。渗到第二十圈的时候,油已经穿透了绢布,在背面形成了一个极淡极淡的油斑。背面的油斑和正面的油点对应着,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她的手放在绢布上方。

中指上的白铜顶针在泡桐花粉染黄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极奇特的颜色。白铜本来的银白色,被花粉的黄光一照,变成了极淡的香槟色。内壁“传声”两个字刻痕的边缘,在香槟色里透出一丝极细的铜绿——不是白铜生锈,白铜不生锈。是方遇打这枚顶针的时候,锤子上沾了一点点黄铜的碎屑,碎屑嵌进白铜表面,在湿度变化的时候先一步氧化了,变成了铜绿。那一点点铜绿,在香槟色的白铜上,像一滴极小的眼泪。

门口响起脚步声。

不是走。是跑。

不是男人的步子。是女人的。但不是安安那种脚掌先落地的步子,不是周敏那种重心下沉的步子。是一种极轻极快的步子——前脚掌落地,后脚跟几乎不沾地,步幅极小,步频极高。那种步子只在一种情况下出现: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快到了,最后那一段路,身体会自动切换成这种步子。不是跑,是收不住。

脚步停在门口。

没有停稳。惯性带着身体往前冲了一点点,手撑在门框上,掌心拍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然后是一阵喘息。不是累的喘息。是到了的喘息。

门被推开了。

高槿之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风衣,风衣上全是褶子——不是设计款的褶,是在车里坐了一夜压出来的褶。头发是乱的,不是故意乱的那种乱,是靠在车窗玻璃上睡了一夜、发丝被玻璃上的水汽吸住、扯开、再吸住、再扯开之后形成的那种乱。左脸颊上有一道红印——不是伤痕,是车窗玻璃的密封胶条压在脸上压了一夜压出来的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条极细极长的河流。

他手里拎着两样东西。

左手拎着一双高跟鞋。黑色漆皮,细跟,跟尖上沾着泥——不是南市的泥,是另一个城市的泥。泥已经干了,干在漆皮上,形成了一片极细的裂纹,像瓷器开片。

右手拎着一个纸袋。纸袋被捏皱了,袋口被手指捏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凹痕。纸袋上印着“高氏集团”四个字——不是印刷体,是烫金的。烫金在纸袋被捏皱之后出现了极细的裂纹,金箔断开的地方露出底下纸浆的本色。

“到了。”他说。

两个字。声音是哑的。不是感冒的哑,是一夜没有说话、声带在沉默中粘住了、忽然振动时发出的那种哑。像铜铺巷早晨第一声锤子落在铜皮上的声音——不是脆,是涩。涩过之后才脆。

许兮若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绣架站着。绢布上的“问题”在她们之间。二十圈针脚,五十年传声,千分之五的停。现在全都安安静静地躺在绢布上,等。

高槿之把高跟鞋放在门口。不是放,是丢。高跟鞋倒在门槛上,一只朝左,一只朝右,鞋跟朝着不同的方向。他把纸袋放在绣架旁边的地上,没有看里面。纸袋倾斜了一下,里面滑出一样东西——不是文件,不是合同,不是任何和高氏集团有关的东西。

是一枚顶针。

银顶针。不是白铜,是银。纯银。银的表面不是抛光的,是磨砂的。磨砂的银不反光,光落在上面被漫反射掉,只剩下一种极柔极润的白。银顶针的内壁上刻着字。不是錾子刻的,不是针刻的,不是指甲划的。是激光刻的。极细极精的激光,在银的表面烧蚀出极浅极细的凹槽。凹槽的边缘微微熔融过——激光的高温让银分子瞬间气化,气化的时候带走了周围一点点的银,形成了一道极细极光滑的沟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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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是——“槿”。

只有一个字。

“高氏集团旗下的珠宝品牌出的。”高槿之说,声音还哑着。“定制系列。客户可以刻一个字。我等了三个月。今天早上拿到了。”

他把手伸进纸袋里,又掏出一枚。

不是银的。是金的。十八K金。不是黄金那种黄,是加了铂金之后调出来的那种偏冷的金色。金顶针的内壁也刻着一个字。同一个字体,同一种激光刻法。

“兮”。

他把两枚顶针并排放在绣架上。银的“槿”,金的“兮”。两枚顶针靠在一起,银和金的光芒在泡桐花粉的黄光里互相渗透。银的冷和金的光,并排着,像两个并排站在一起的人。

“三个月前订的。”高槿之说,“那时候我刚接手集团的新项目。每天开会到凌晨,回到酒店连鞋都踢不掉就睡着了。有一天凌晨三点醒过来,窗户外面的城市全是灯,一盏一盏的,密密麻麻,像绣片上的针脚。我看着那些灯,忽然想——我在做什么?”

他的手放在两枚顶针上。左手摸着银的,右手摸着金的。

“我在管一个几十亿的项目。几百号人。几百份合同。几百个决策。每一个决策都会影响很多人的很多年。我管得住吗?我不知道。但我必须管。因为我是高槿之。”

他抬起头,看着许兮若。

“但那天凌晨三点,我看着窗外的灯,忽然不想管了。不是不想管项目。是不想管自己了。管了自己三十多年。管住每一个决定,管住每一句话,管住每一个表情,管住每一次心跳。管到后来,连心跳的节奏都是管出来的。不是心在跳,是管在跳。”

他把银顶针拿起来,套在左手的中指上。

“所以我订了这两枚顶针。不是送给你。是送给我们。银的是我,金的是你。银软,金也软。顶针不能用软的金属——一顶就变形了。但我订的时候不知道。珠宝店的人说,女士,顶针不能用金银,太软了,针尾一顶一个坑。我说,就要软的。越软越好。”

他把金顶针拿起来,套在许兮若右手的食指上。

不是中指。是食指。

“因为软了才会变形。变形了才知道针尾顶在哪里。针尾顶出来的坑,每一个都是手指的印子。我不要硬的顶针。硬顶针把针尾弹开,把手指护住,把所有的触感都挡在外面。我要软的。让针尾顶进来。让每一针都在顶针上留下一个坑。那些坑连起来,就是手走过的路。”

许兮若看着右手食指上的金顶针。金子的重量比白铜重得多。白铜轻,戴着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金顶针沉甸甸的,压在食指上,像一个极小的锚。她弯曲手指,金顶针跟着弯曲。金子太软了,手指弯曲的力量已经足够让顶针变形。不是塑性变形——是弹性变形。手指弯的时候顶针跟着弯,手指伸直的时候顶针弹回来。但弹不完整。金子的弹性不如钢,每一次变形都会留下一点点的残留。那一点点残留积累起来,就是顶针记住的手指形状。

“三个月。”许兮若摸着金顶针内壁那个“兮”字。“你订了三个月。我绣了二十圈。”

高槿之站起来。走到绣架另一边,和许兮若面对面站着。绢布上的“问题”在她们中间。从高槿之的角度看过去,光线是从侧面落在绢布上的。那些层层叠叠的针脚,在他眼里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层次。

“第一圈,”许兮若指着最中心那个油点周围的第一层针脚,“是你上次走的那天晚上绣的。”

高槿之看着那圈针脚。极密极紧的灰色,绕着红烧肉的油点。那是许兮若还不知道自己要绣什么的时候落下的针。没有方向,没有意图,只是手指带着针走。针带着线走。线带着灰走。

“第二圈到第七圈,”许兮若的手指沿着涟漪往外移,“是我在等你的消息。你发微信说项目延期了,要晚一个月回来。我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照在绢布上,针脚被照出影子。影子的方向,和你所在城市的方向一样。”

高槿之的手放在绢布边缘。手指没有碰到针脚,只是悬在边缘上。他感觉到绢布的振动——不是真的振动,是那些针脚在花粉的黄光里呈现出一种极缓慢的流动感。不是眼睛的错觉,是光线被花粉散射之后,在针脚的坡度上投下的影子在极缓慢地移动。花粉在空气里飘,光的方向就在变。光的方向变,影子的方向就变。影子变,整幅绣片就活了。

“第八圈到第十三圈,”许兮若的手移到锁芯的区域,“我找到了沈师傅的顶针。他十九岁打的。缺口上还有他手指顶了几十年的印子。我戴上那枚顶针,绣了六圈。每一圈,手指都按在他手指按过的位置上。不是学他的手,是让他的手带着我的手走。”

高槿之看着那六圈针脚。铁灰色,铜绿色,锁芯里弹子的颜色。针脚一层一层地叠着,每一层都比上一层往外挪一点点。挪的距离极小极小,但六圈加起来,已经从锁芯的中心走到了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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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在做什么?”高槿之问。

“你在签合同。你发了一张照片给我,会议桌上全是文件。你坐在桌子的尽头,身后是落地窗,窗外是另一栋高楼。玻璃幕墙上映着天空,天空里有一朵云。”

高槿之想起来了。那天他确实签了一整天的合同。手签酸了,中指上握笔的位置压出了一道深沟。他把笔放下,拍了那张照片。拍照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那朵云。现在许兮若说起来,他才想起玻璃幕墙上确实有一朵云。极淡极淡的一朵,在玻璃的反射里几乎看不见。

“第十四圈到第十六圈,”许兮若的手移到钥匙和锁的停顿处,“我找到了沈师傅留在锁芯里的四年。他把安和锁厂四年的工作单藏在床板底下,用油纸包着,用布裹着。从手指僵到手指可弯,七天。他把那七天留在木盒里,留了五十年。我绣了那七天。”

高槿之的手指落在那三圈针脚上。针脚的颜色开始变了——不再是灰色和铜绿色,开始出现极淡的暖色。铁锈红,赭石色,土黄色。颜色极淡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是颜色。但他看出来了。不是眼睛看出来的,是手指感觉出来的。染过色的丝线和没染过的丝线,摸上去的触感不一样。染料渗进丝线纤维里,纤维的表面结构就变了——变得粗糙了一点点。那一点点粗糙,在手指摸过去的时候,会产生一种极细微的涩感。

“那七天,”高槿之说,“我在做什么?”

“你在做一个决定。你打电话给我,说项目可能要延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电话里你的声音很稳,和平时一样稳。但电话挂断之前,你沉默了三秒。不是犹豫的沉默。是你说完了所有的话,但还有一句话没说。那句话在你的喉咙里,你咽下去了。我听见你咽下去的声音。”

高槿之的手停在绢布上。手指按着那三圈针脚。针脚的温度比周围低一点点——不是真的温度低,是铁锈红的颜色给了眼睛一种凉的感觉。眼睛把凉的信号传给大脑,大脑让手指感觉到凉。

“那句话,”高槿之说,“我到现在也没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针告诉我的。第十四圈到第十六圈,绣的是钥匙和锁互相确认的停顿。钥匙插进锁芯,齿和弹子对上了,但还没有转动。那个瞬间,钥匙知道锁是它的锁,锁知道钥匙是它的钥匙。但它们都不说。它们只是停在那里。那个停,就是你咽下去的那句话。”

高槿之把手指从绢布上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点极细的花粉。泡桐花粉落在绢布上,落在针脚上,落在丝线的缝隙里。花粉是活的——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活,是它一直在动。花粉颗粒的表面有极细微的钩刺,钩刺钩住空气里最微小的气流,跟着气流飘。所以花粉永远不会真正落定。它一直在绢布表面极缓慢地移动,像一层活的雾。

“第十七圈。”许兮若的手指移到转动之前顶在空白处的触。“你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等我’。我看了很久。屏幕暗了,我按亮。又暗了,我又按亮。反复按了很多次。每一次按亮,那两个字就重新跳出来一次。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落下了第十七圈的第一针。”

高槿之看着第十七圈的针脚。铜绿色的螺旋从空白处开始往外转。不是放射状,是螺旋状。极紧极密的螺旋,绕着空白处一圈一圈地转。那是钥匙插到底、顶到空白处之后,手腕开始转的那个瞬间。

“第十八圈。”许兮若的手指沿着螺旋往外移。“你那边天亮了。你给我打视频,我没接。不是不想接。是手在绣,停不下来。后来我给你拨回去,你接了。视频里你在酒店房间,窗帘拉着,灯开着。你坐在床上,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脸。你说你感冒了。声音瓮瓮的。我说你吃药了吗。你说吃了。我说你喝水了吗。你说喝了。然后我们都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高槿之想起来那个视频。那天他确实感冒了。不是因为着凉,是因为前一天签完合同,一个人站在酒店窗前站了很久。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了很久。他不是在吹风。他是在听风。风从那个城市的高楼之间穿过去,发出一种极尖锐极细的哨声。那种哨声在南市没有。南市的风被泡桐树和青石板路磨软了,吹不出那种声音。他站在窗前听那个哨声,听到耳朵疼了才关窗。第二天就感冒了。

“第十九圈。”许兮若的手移到周敏母亲烧掉的灰烟处。“周敏来了。带着她母亲的缝纫机机头。她母亲在安和锁厂缝了十六年工作服。每一件工作服口袋里都装过一个锁芯。退休那天,她把布顶针拆了,十五层烧成灰,倒进河里。烟飘在河面上,像十五个穿灰色工作服的女工排着队走。我绣了那十二层烟。剩下三层——外婆的针脚——绣在针插上。”

高槿之看着第十九圈的针脚。铁锈红,赭石色,土黄色,融进铜绿色里。颜色一层一层地化开,像一滴血滴在水里正在散开。他看着那些颜色,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绣第十九圈的时候,”他说,“我在飞机上。”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针脚告诉我的。第十九圈不是用丝线绣的。是用力绣的。针穿过绢布的时候,我把手指按在周敏母亲扣子的凹陷处。那个凹陷是她母亲按了几万次按出来的。我的拇指按进去,铜皮的晶格调整了一点点,让我的指纹和她的指纹重叠。那一针下去的时候,飞机正在起飞。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关了,耳朵里是引擎的轰鸣。轰鸣的频率,和我拇指按在扣子上的压力变化的频率一样。”

高槿之把手伸进风衣口袋里。掏出来的不是手机,不是钥匙,不是任何他平时随身带的东西。是一张登机牌。揉皱的。航班号,日期,座位号。座位是靠窗的。他把登机牌铺平在绣架上。登机牌背面有一道极浅的折痕——不是揉出来的折痕,是他折叠登机牌的时候用指甲刮过去留下的刮痕。那道刮痕的位置,正好在座位号旁边。

“第二十圈。”许兮若的手移到三十七个针眼和那道生丝针脚上。“赵听锁来了。安和锁厂的听锁工。他听了三十年锁芯。沈师傅的锁芯第七个弹子比标准长了千分之五,他用耳朵听出来了。那千分之五的停,是沈师傅留给开锁人的慈悲——让声音等一等,等耳朵追上锁芯的转动。我把那千分之五的停绣成了三十七个针眼。第三十七个针眼用生丝封住了。”

高槿之看着那三十七个针眼。极细极细的点划线,从“传”字走到“声”字。生丝封住的第三十七个针眼,在花粉的黄光里呈现出极淡的琥珀色。不是丝胶氧化变黄,是花粉落在生丝上,花粉的钩刺钩住了生丝表面的丝胶,花粉本身的颜色染进了丝胶里。

“你封住第三十七个针眼的时候,”高槿之说,“我坐的车进了南市。”

“我知道。”

“针脚也告诉你了?”

“不是针脚。是地面。南市的老城墙根有一段石板路,车轮碾上去的时候,石板的缝隙会发出一种声音——不是颠簸的声音,是石板和石板之间互相敲击的声音。那种声音的频率,和生丝封住针眼时的频率一样。极低极低,低到耳朵听不见。但脚底能感觉到。我封针的时候,脚底忽然振了一下。不是你到了。是车轮压过石板路时地面的振动传过来,传到我脚底。我脚底的振动频率,和你坐的车车轮的频率,在同一个瞬间重合了。”

高槿之站起来,走到许兮若身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绣架前。银顶针和金顶针并排套在她们的手指上。银的“槿”,金的“兮”。两枚顶针靠在一起,但不是紧贴——中间隔着极细极细的一道缝。那道缝隙,是银和金不同的热膨胀系数造成的。手指的温度传给顶针,银和金同时受热膨胀,但膨胀的幅度不一样。金比银胀得大一点点。就是那一点点,让两枚顶针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极细的缝。

高槿之把左手伸过去。银顶针贴上金顶针。那道缝消失了。不是温度平衡了——是他的手指主动贴上去的。

“我回来了。”他说。

许兮若把右手翻过来,金顶针贴着银顶针。两枚顶针的刻痕——“槿”和“兮”——在贴合的瞬间对在了一起。激光刻出的极细极光滑的沟槽,像钥匙和锁芯的齿对上了弹子。

“嗯。”她说。

高槿之低下头,嘴唇落在许兮若的额头上。不是吻。是贴。嘴唇贴着额头,停在那里。停的时间极短极短——短到不到千分之五秒。但够了。那千分之五秒里,他嘴唇的温度传进了许兮若额头的皮肤里。温度从表皮传到真皮,从真皮传到毛细血管,从毛细血管传进血液,血液把温度带进颅腔。颅腔里的温度升高了一点点。就是那一点点,让许兮若的耳蜗里的液体密度变了一点点。液体密度的变化改变了耳蜗对低频振动的响应曲线。

赵听锁留在她耳朵里的那千分之五秒的低频振动,被这个吻的温度解开了。

不是消失了。是完成了。

高槿之的嘴唇离开额头。许兮若睁开眼睛。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泡桐花粉在她们之间飘。花粉极轻极轻,轻到呼吸的气流就能让它们改变方向。高槿之呼出的气和许兮若吸进的气,在两个人中间相遇,花粉在那道气流的分界线上聚集,形成了一道极淡极淡的金色细线。

那道线,把两个人呼出的水和吸进的氧气平分了。

高槿之看着那道花粉的线,忽然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那个弧度极小极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根本看不出来。但许兮若看出来了。不是眼睛看出来的,是手指知道。她的右手食指上戴着金顶针,手指正按在绢布上那个空白处。高槿之笑的时候,脸颊肌肉的运动牵动了颈部的皮肤,颈部的皮肤牵动了锁骨,锁骨牵动了肩膀,肩膀牵动了手臂,手臂牵动了手腕,手腕牵动了手指,手指按在绣架上。绣架是木头,木头传振动。极微小的振动从高槿之的手指传进绣架,从绣架传进绢布,从绢布传进许兮若按在绢布上的手指。

她的手指感觉到了那个笑。

“你笑什么?”

“笑花粉。”

“花粉有什么好笑的?”

“花粉在给我们分界。你呼出来的我吸进去,我呼出来的你吸进去。花粉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飘。”

许兮若也笑了。不是嘴角往上翘。是眼睛弯了一点点。眼轮匝肌极轻微地收缩,让下眼睑往上推了一点点。那一点点,让她的瞳仁里多了一层水光。水光不是眼泪,是眼轮匝肌收缩的时候压到了泪腺,泪腺分泌了一点点液体。极微量,微量到流不出来,只是润在眼球表面。那一层润,让她的眼睛在花粉的黄光里呈现出一种极深极亮的颜色——不是黑色,不是棕色,是蚕吐丝的那个瞬间丝液的颜色。

高槿之看着她的眼睛。

“你眼睛里有一枚顶针。”

“什么顶针?”

“不是我订的。是你自己打的。用你绣过的所有针脚打的。二十圈针脚,五十年的传声,千分之五的停。你把这些全部熔在一起,打成了一枚顶针。那枚顶针不在你手指上。在你眼睛里。”

许兮若低下头。不是害羞。是看绢布上的“问题”。二十圈针脚,现在全部安安静静地躺在绢布上。从第一圈到第二十圈,从油点到三十七个针眼。每一圈都在。每一针都在。

但还没有完。

“第二十一圈。”她说。

高槿之看着绢布。第二十一圈还没有落针。绢布上那个空白处还在。沈师傅锁芯里钥匙尖顶住的地方,方遇压出“传声”两个字的地方,赵听锁听诊器铜膜压过的地方,三十七个针眼走到的地方。现在那个空白处上,落着一层极薄极薄的花粉。

“第二十一圈,”许兮若拿起针,“你帮我绣。”

高槿之看着她。

“我不会绣花。”

“你不用会。你只要把手给我。”

高槿之把右手伸过去。许兮若握住他的手。不是握手指,是握手掌。两个人的手掌贴在一起,掌纹对着掌纹。高槿之的掌纹深,许兮若的掌纹浅。深的和浅的重叠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层极薄的汗。不是刻意出的汗,是手掌贴在一起之后温度升高,汗腺自然分泌出来的。那层汗液填平了掌纹之间的空隙,让两个人的手掌在分子层面上贴在了一起。

许兮若把针放在高槿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不是递给他,是把针夹在他的指缝里。高槿之的手指没有用力,针就夹在那里。许兮若用自己的手指包住高槿之的手指,两个人的手指共同握着那枚针。

不是许兮若带着高槿之的手绣。

是两个人的手一起握着针,针自己走。

针尖落在绢布上那个空白处。

不是扎下去。是贴上去。针尖贴着绢布表面,极轻极轻地移动。针尖上沾着一粒花粉——不是刻意沾的,是针尖落下去的时候正好落在花粉聚成的那道金色细线上,一粒花粉附在了针尖上。花粉的钩刺钩住了钢针表面极细微的不平整处,挂住了。

针尖带着那粒花粉,在空白处走。

不是走直线。是走一个极慢极慢的弧。弧线的曲率极小极小,小到眼睛看不出是弧,只觉得是直的。但手指知道。高槿之的手指能感觉到针尖在绢布上走过的路径不是平的——绢布的纤维有经纬,经线和纬线交叉的地方比周围高一点点。针尖经过这些交叉点的时候,会有一个极微小的起伏。那个起伏传进他的手指,手指感觉到了经纬的密度。

经线多少根,纬线多少根。

他的手指在数。

不是有意识地数。是手指自己数。针尖每经过一个经纬交叉点,手指就感觉到一次极轻微的振动。那些振动的次数,就是绢布的经线数。许兮若的手指也在数。两个人握着同一枚针,数着同一块绢布的经纬。但数的方式不一样。高槿之数的是振动的次数,许兮若数的是振动的间隔。次数和间隔乘在一起,就是绢布的幅宽。

两个人同时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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