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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沈师傅,是在那拉村的那棵槐花树下。老头坐在藤椅里,手里摩挲着那枚铜顶针,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没绣完的画。她走的时候,老头握着她的手,说了句“丫头,好好绣”,然后就松开了,像往常一样,没有多余的嘱咐,没有煽情的告别。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安安没有劝她别哭,只是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她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许兮若才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用纸巾擦了擦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车床我收下。但我不只是收一台机器,我想把沈师傅的手艺传下去。顶针虽然是小物件,但那是每个绣花的人都需要的东西。我想找人学,学会了再教给更多的人。不能让沈师傅的手艺断了。”
安安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下一条。她看许兮若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骄傲。不是那种“你看我朋友多厉害”的骄傲,而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是这样的”的骄傲。
下午,徒弟们陆续来了。
林芝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看巴黎的照片,其他几个徒弟也跟着起哄。许兮若便打开手机,把在展览馆拍的照片一张张翻给他们看。每翻一张,徒弟们就发出一阵惊叹,好像那些照片不是手机拍的,而是什么了不起的艺术品似的。
“师父,这个玻璃屋顶太漂亮了,您有没有想过把它绣出来?”一个徒弟问。
许兮若笑了,她今天凌晨还在想着要绣云呢,现在徒弟就问要不要绣玻璃穹顶。“想过,正在想怎么绣。玻璃的光影和水的光影不一样,更透,更亮,但又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一种很干净的、像水晶一样的质感。用什么针法才能表现出那种感觉,我还没想好。”
“用乱针绣?”林芝提议。
“乱针绣太碎了,玻璃的光影应该是整块的,有体积感的。”另一个徒弟说。
“要不试试掺针加施针?”又有一个人说。
徒弟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许兮若听着,偶尔插一句,心里暖洋洋的。这些孩子,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从最开始连针都拿不稳,到现在能头头是道地分析针法,进步之大,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好了好了,别光顾着说,动手才是正经的。”许兮若站起来,走到绣架前坐下,“我今天要开一个新稿,你们自己练自己的,有不会的随时问。”
徒弟们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针穿过绢面的细微声响。许兮若拿起笔,在绢面上勾线。她画的不是埃菲尔铁塔,不是塞纳河,而是一个很小的、很不起眼的细节——展览馆玻璃穹顶上的一束光。
那束光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她调整《绣房》的位置时,那束光正好落在君子兰上,金色的、温暖的、像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花瓣。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不是巧合,是玉婆婆在天上帮她调的光。
她要把那束光留下来。
勾线、选线、劈丝、穿针,每一个步骤都做得缓慢而专注。她选了十几种深浅不一的黄色和白色丝线,最亮的几缕细得几乎看不见,要在光线下才能找到。她深吸一口气,针尖落下,第一针,稳稳地扎进了绢面。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工作室里的灯亮起来。徒弟们陆续走了,安安也走了,最后只剩下许兮若一个人。她完全沉浸在那束光里,外界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针、线、绢面,和她自己。
高槿之来接她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靠着门框看她绣花。月光和灯光同时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安静而专注,手指在光影里翻飞,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他忽然想起在巴黎的那个晚上,她站在展览馆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着那座古老的建筑,说“槿之,我们做到了”。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不是兴奋,不是骄傲,而是一种很深的、很踏实的确定——确定自己走的路是对的,确定自己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他爱极了那个瞬间的她。
许兮若终于绣完了一个段落,抬起头,看到高槿之站在门口,眼睛弯了弯。“来了多久了?”
“没多久。”高槿之走过来,看了看她绣架上那束还没完成的光,“这是……”
“展览馆的那束光。落在君子兰上的那束。”许兮若把针插在线包上,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高槿之看了好一会儿,说:“我认出来了。”
“真的?”许兮若有些惊讶,她只绣了一小部分,还没成型,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真的。那天早上你调了好久的光,我帮你挪了好几次画,记得很清楚。”高槿之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绣的光,和别人绣的不一样。你绣的光是有温度的,能感觉到暖。”
许兮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微微上扬。她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就够了。有人能看懂你绣的是什么,甚至能感受到你绣的时候在想什么,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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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关了灯,锁好门,并肩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夜里的老街很安静,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远处传来河水的流动声,近处有猫从墙头跳过,影子一闪而过。
“槿之,安安跟我说了一个月后的展览。”许兮若说。
“嗯,她跟我提过。”
“你帮我一起布置展位,好不好?像在巴黎那样。”
高槿之笑了:“当然。我本来就是你的搬运工、灯光师、翻译兼保安。”
许兮若被他逗笑了,伸手挽住他的胳膊。“那你这个保安,工资怎么算?”
“不要工资,包吃就行。”
“包吃?那太贵了,你吃那么多。”
“我哪有吃很多!你每次都把吃不完的塞给我,我那是帮你解决剩饭……”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声音消失在夜风里。老街的石板路上,两串脚印被路灯拉得长长的,一个向左,一个向右,然后并在一起,合成了一条。
回到公寓楼下,许兮若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高槿之问。
许兮若没回答,只是抬起头,看着夜空。今晚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她想起在那拉村的那晚,槐花树下,沈师傅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丫头,你看那颗最亮的,那是织女星。她手里的梭子,跟你的针一样,都是把天上最美的颜色织成人间的东西。”
那时候她觉得沈师傅说话像念诗,现在才明白,那不是诗,是一个老手艺人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他把一辈子都磨进了顶针里,把所有的粗糙和坚硬都留给了自己,把所有的精致和温暖都留给了别人。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看向高槿之,笑了笑,“就是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高槿之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今晚的夜色。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伸出手,牵着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许兮若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火车的汽笛,悠长而辽远,像在呼唤什么人回家。
她想,该给这个新系列取个名字了。
就叫《归处》吧。
所有的出发,都是为了归来。所有的远行,都是为了在某一天,安安静静地坐回绣架前,把路上看到的光,一针一针地绣进绢面里,让它们永远亮着,再也不会熄灭。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小手在鼓掌,为一个终于找到归处的人,也为一个刚刚开始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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