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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槿之则在忙签证和行程的事。他法语不行,英语勉强能沟通,为了这次出行,他每天晚上都跟着手机APP学几句简单的法语,笨拙的发音常常把许兮若逗笑。他不以为意,照样每天练,练到能说“Bonjour”和“Merci”不卡壳为止。
安安帮他们订了机票和酒店,又联系了法国那边的主办方,确认了展位的大小和位置。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出发。
出发前三天,许兮若去看了沈师傅。沈师傅今年八十有七,身体大不如前,走路要拄拐杖,说话也有些含糊了,但脑子还清醒。他坐在自家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初春的太阳,听许兮若说要去法国的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去,去。”沈师傅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很坚定,“让洋人也看看,咱们苏绣有多好。从前我们这一辈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你们这一辈人做到了,好,好得很。”
许兮若蹲在沈师傅面前,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指节变形,但掌心还有年轻时捏针留下的茧痕,摸上去粗糙得像老树皮。
“沈师傅,我会好好绣,不会给苏绣丢脸的。”
沈师傅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打开,里面包着一枚老旧的顶针,铜质的,已经发黑了,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他把顶针放在许兮若手心里,说:“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跟了我六十年了。你带着它去,就当我也去了。”
许兮若握着那枚顶针,铜的凉意透过掌心传遍全身,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她想起沈师傅教她针法的那些日子,老人坐在她旁边,手把手地纠正她的手势,一遍又一遍,从不厌烦。他是玉婆婆之后,对她影响最深的人。
“沈师傅,等我回来,我带法国的巧克力给你吃。”
沈师傅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好,我等着。”
出发那天,南市下了一场小雨。春雨细如牛毛,落在梧桐树上,把枝头刚刚冒出的嫩芽洗得翠绿透亮。许兮若撑着伞站在工作室门口,回头看了一遍那间她待了多年的屋子,绣架还在原位,线柜还在墙角,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开了第一朵花,橙红色的花瓣在雨里微微颤动。
徒弟们全都来了,站在门口送她。林芝哭得最凶,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许兮若笑着给她擦了脸,说:“哭什么,我就去一个星期,又不是不回来了。好好练针法,等我回来检查,退步了可要罚的。”
林芝吸着鼻子点头,说师父你放心去,我一定好好练。
安安和顾衍之也来了,安安把一个保温杯塞进许兮若的包里,说里面是红枣枸杞茶,飞机上喝。顾衍之把一份打印好的法语常用语手册递给高槿之,说关键时刻用得着。
出租车到了,高槿之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扶着许兮若上了车。车子启动的时候,许兮若透过车窗往后看,看到徒弟们站在雨里朝她挥手,安安在抹眼泪,顾衍之搂着她的肩膀,沈师傅拄着拐杖站在最远处,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他却没有躲。
许兮若摇下车窗,朝他们喊了一声:“回去吧,别淋雨了!”
车子拐过街角,那些身影就看不见了。许兮若坐回座位上,靠着高槿之的肩膀,闭上眼睛。她听到雨打在车窗上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像千万根针同时落在绢面上,又密又轻,让人心里安静又莫名地发慌。
高槿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别怕,我在。
飞机从南市起飞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许兮若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层,厚厚白白的,像棉花铺成的原野,无边无际。她想,玉婆婆这辈子没坐过飞机,没看过这样的云,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她替她看了,替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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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槿之在旁边睡着了,头微微歪向许兮若这边,呼吸均匀。许兮若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枚沈师傅送的铜顶针,套在手指上,大小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忽然从舷窗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用手遮住光,透过指缝看到窗外一片金黄,太阳就在不远的地方,明亮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想,这大概是一个好兆头。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之后,飞机降落在巴黎戴高乐机场。许兮若走出机舱的那一刻,感受到的空气和南市完全不同,干燥、清冷,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国气息。她站在廊桥上,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和停机坪上一排排的飞机,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真的到了法国,真的站在了异国的土地上。
高槿之拖着行李箱走在她身后,见她发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走吧,先出关,然后去酒店。明天才开始布展,今天好好休息。”
出关的时候,海关官员翻了翻他们的护照,问了一句“Purpose of visit”,高槿之用提前练好的英语回答“Cultural exhibition, traditional Chinese embroidery”,官员点点头,盖了章,放行。
主办方派了车来接他们,司机是个法国老头,头发花白,笑眯眯的,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跟他们打招呼。高槿之坐在副驾驶跟他聊了几句,得知他叫皮埃尔,退休前是个木匠,现在给展会做兼职司机。皮埃尔听说他们是来参加手工艺展的,竖起大拇指说了一长串法语,高槿之只听懂了“beau”这个词,大概是说他们的手艺很美。
酒店在展会附近,是一家小而精致的家庭旅馆,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法国女人,叫玛丽,热情得不得了,一边帮他们办入住一边用英语介绍周边的餐厅和超市。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户对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苹果树,枝头刚刚冒出嫩绿的叶子。
许兮若放下行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苹果树的气息混着泥土的潮湿飘进来,让她想起那拉村春天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对高槿之说:“槿之,我想出去走走。”
高槿之放下正在整理的衣服,点点头:“好,我陪你。”
两个人沿着旅馆门前的小路慢慢走着,巴黎的春天比南市来得晚一些,风里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咖啡馆坐满了人,有的在喝咖啡,有的在看书,有的什么都不做,就那样坐着晒太阳,神情自在得像没有烦恼一样。
许兮若在一家面包店前停下来,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包和甜点,有法棍、可颂、巧克力面包,还有五颜六色的马卡龙。她忍不住走了进去,买了一个可颂和一个马卡龙,可颂外酥里软,黄油味浓郁,马卡龙甜得发腻,她咬了一口就递给高槿之,高槿之接过去三口两口就吃完了,说不甜,刚刚好。
许兮若笑着说他口味重,高槿之也不反驳,只是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到了塞纳河边,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河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坐满了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河岸两边是成排的旧书店,绿色的铁皮箱子一个挨一个,卖旧书、旧画报、旧明信片,摊主们坐在小凳子上,悠闲地晒太阳,偶尔跟路过的熟人打个招呼。
许兮若在一个卖旧明信片的摊子前停下来,翻看那些泛黄的卡片,上面印着几十年前巴黎的样子,黑白照片里的埃菲尔铁塔、凯旋门、圣母院,和现在差不多,又好像不太一样。她挑了一张印着塞纳河的,打算寄回工作室给徒弟们,让她们也看看巴黎的风景。
高槿之在旁边买了两个冰淇淋,一个是香草的给她,一个是巧克力的自己吃。两个人坐在河岸边的石阶上,吃着冰淇淋,看着河水和游船,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那种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的感觉,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安心。
傍晚的时候,他们去了埃菲尔铁塔。铁塔在夕阳里变成金黄色,巨大的钢铁结构在橙红色的天空下显得既壮观又温柔。许兮若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高槿之拉着她找了块草地坐下,两个人肩并肩看着铁塔一点一点亮起灯来。
当夜幕降临,铁塔上的灯全部亮起来的那一刻,整座塔像一颗巨大的钻石镶嵌在夜空中,美得让人说不出话。许兮若靠在高槿之肩上,轻轻说了一句:“槿之,谢谢你陪我来到这里。”
高槿之偏过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声音低低的:“不是陪你,是和你一起。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路,是我们两个人的。”
许兮若闭上眼睛,感受着晚风拂过脸颊,感受着高槿之的温度,感受着这一刻所有的美好和圆满。她想,无论明天开始的展览会遇到什么,她都不怕了。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他。有玉婆婆的丝线。有沈师傅的顶针。有徒弟们的期待。有安安和顾衍之的祝福。有那间小小的绣房里,所有老手艺人的守望。
巴黎的夜风很轻,吹动了塞纳河的水,吹动了铁塔下的草坪,吹动了许兮若鬓角的一缕碎发。她伸出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上那枚银丝槐花戒指在夜色里微微发亮,像是远方故乡的星星,在异国的天空下,替她守着所有的来路和归途。
明天,她就要把苏绣挂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让那些从未见过中国手艺的人,看一看一针一线可以走多远。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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