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花开半夏殇

第1135章 岁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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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比在那拉村的时候还忙。

研究会那边,林怀瑾给她介绍了一位老师傅,姓沈,七十多岁了,是苏绣里“双面绣”的高手。沈师傅看了她的作品,说“底子不错,但双面绣的功夫还差火候”,愿意每周抽半天时间教她。

许兮若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绣绷去了沈师傅家。

沈师傅住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房子不大,但院子里种了一棵腊梅,正开着花,香气浓郁得化不开。老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幅双面绣的屏风,一面是牡丹,一面是凤凰,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痕迹,像天生就长在绢上一样。

“双面绣,说白了就是两面绣。”沈师傅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但难也难在这儿——正面要平齐细密,反面也要一样。你正面绣一朵花,反面就不能露一根线头。两面看着一模一样,可你心里清楚,背面的针法是反着来的。”

许兮若坐在旁边,认认真真地听,手里捏着针,跟着沈师傅的示范一针一针地学。

第一堂课,她学了三个小时,拆了绣、绣了拆,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指尖上全是红点点。沈师傅看了,只说了一句“回去练,下礼拜带来给我看”。

许兮若带着满脑子的针法回到工作室,坐在绣架前继续练。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梧桐树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像一幅抽象的画。

她练到深夜十一点,腰酸得直不起来,眼睛也花了,才收了针,锁了门,慢慢走回家。

路上,她给高槿之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跟沈师傅学双面绣了,很难,但很有意思。”

消息发出去,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她看了一眼时间,他那边应该是凌晨,大概在忙,或者在睡。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加快脚步走进夜色里。

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那拉村的夜晚,槐树下坐着的时候,高槿之会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他的外套上有淡淡的木香,混着槐花的甜,暖烘烘的,像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能想,想了就会盼,盼了就会失落。

她答应过自己的,不等成荒芜。

日子继续往前推。

许兮若的生活形成了固定的节奏:早上到工作室,泡茶,回邮件,处理订单;上午绣花,中午随便吃点什么;下午要么去研究会开会,要么去沈师傅家学双面绣,要么在工作室接待客户;晚上继续绣花,直到眼睛受不了才收工。

周末的时候,她会和安安一起吃顿饭,或者一个人去逛布料市场、买丝线。

有一天,她在布料市场遇到了一对母女。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趴在卖丝线的柜台前不肯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线。

“妈妈,我想学绣花。”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声音软糯糯的。

许兮若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女孩,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她也是这么大开始拿针的,母亲坐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一针一针地教她走线。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她扎到了自己的手指,哭了一场,母亲笑着说“绣花的人,哪个没被针扎过”。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女孩:“你想学绣花?”

小女孩点点头,眼睛大大的。

许兮若从包里拿出一块小帕子和一根针,又抽了几根丝线,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来,手把手地教她穿针。小女孩的手太小了,线头在针眼里穿了好几次都穿不过去,急得小脸通红。

“别急,”许兮若轻声说,“慢慢来,线跟针是好朋友,你越急它们越不配合。”

小女孩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线头终于穿过去了。她高兴得跳起来,转身扑进妈妈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我穿过去了!”

许兮若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她想起玉婆婆说过的话——“手艺这东西,得有人传,有人学,才活得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教出一个正经的徒弟,但至少此刻,她觉得手里的针线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而是一条长长的河,从母亲手里流到她手里,又从这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女孩指尖淌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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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只是一针,也是传承。

从布料市场回来,许兮若把买回来的丝线按颜色分好类,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她站在架子前,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颜色——从深到浅,从浓到淡,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高槿之发来的一段视频。视频里是一间会议室,长桌上摊满了文件,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有一座钟楼,时针指向晚上十点。视频只有十几秒,最后几秒是他自己的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还在开会,想你了”。

许兮若把视频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是会议室的混乱,第二遍听的是他声音里的疲惫,第三遍,她盯着画面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东西——他的手机旁边,放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是她在那拉村的时候夹在他书里的。

他还带着。

许兮若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是因为他没回来而哭,是因为他在那么远的地方、那么忙的间隙里,还记得给她发一条消息,记得在桌上放一片槐树叶。

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尽量平稳:“注意身体,别熬太狠。”

发完之后,她坐在绣架前,拿起那幅《渡》,看着船头那个背影。

她忽然觉得,那个背影不只是高槿之,也是她自己。

都在浪里,都在渡。

只是他在海的那一边,她在海的这一边。

各有各的风浪,各有各的岸。

春节越来越近了。

南市的街头开始挂起了红灯笼,商场里循环播放着贺岁歌曲,到处是买年货的人。许兮若的工作室里也添了几分年味——安安送来一盆水仙,放在窗台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花苞;她自己剪了几张红纸窗花贴在玻璃窗上,不是什么复杂的图案,就是简单的“福”字和梅花。

订单已经排到了三月中旬,她每天从早绣到晚,手指上全是针眼,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丝线颜色。

沈师傅那边,她的双面绣终于有了点起色。上周带去给沈师傅看的那幅小样——一面是槐花,一面是槐叶——老人看了之后,难得地点了点头:“行了,能拿出手了。”

许兮若高兴得差点在沈师傅家跳起来。

研究会那边,林怀瑾告诉她,年后有一场苏绣精品展,问她愿不愿意参展。许兮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绣什么作品。

她决定绣一幅大的双面绣屏风。

一面绣那拉村的春天,老槐树开花,念归在树下追蝴蝶;一面绣那拉村的秋天,槐叶落尽,玉婆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春与秋,生与藏,像一个人的两面,也像她这两年的心境。

定了主题之后,她开始画稿、配色、选丝线。光是槐花的白色就配了五种——从花瓣边缘的冷白到花心的暖白,每一种都要单独染线。她跑了好几趟染料铺子,才调出满意的颜色。

忙起来的时候,她几乎没有时间想别的。

只有夜深人静,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冷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她才会忽然想起——高槿之已经走了快三个月了。

说好的“最多两周”,变成了一个月,又变成了“至少还要一个月”。

那个“至少”像一根拉长的橡皮筋,越扯越长,越扯越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弹回来。

她没有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是不想问,是问不出口。

她知道他在那边不容易,知道他扛着多大的压力。每次电话里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视频里他的眼窝越来越深,她就知道,他比她更想回来。

可她还是会失落。

那种失落不是暴风骤雨,是细雨绵绵。不是疼得撕心裂肺,是闷得透不过气。

偶尔在绣花的时候,她会忽然停下手,盯着某一个针脚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走了神,那一针落错了位置,得拆了重来。

安安看在眼里,有时候会故意逗她:“又在想高槿之了?”

许兮若每次都摇头:“没有,在想这个花瓣的颜色对不对。”

安安不拆穿她,只是叹了口气,给她倒杯热茶。

有一天,安安在工作室里翻看手机,忽然叫了一声:“兮若你快看!”

许兮若凑过去,安安的手机屏幕上是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写着——“从山村到城市:一个绣娘的自我救赎”。

文章里配了几张照片,有她在展览上的作品,有她在那拉村绣花的侧影,还有一张是老槐树下的全景。文章的作者是顾衍之,他在市集之后写了一篇关于她的专访,发在了文创市集的官方公众号上。

文章写得真诚,没有过度煽情,只是平实地写了她的经历——从小跟母亲学绣,坚强独立的在城市里生活着,再后来去了那拉村,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和方向。

最后一段话,许兮若看了好几遍:

“她说,刺绣教会她一件事——慢下来。生活不是赶出来的,是一针一针绣出来的。急不得,慌不得,快了就浅了,慢了才能把心意扎进去。她在等一个人,但她不等成荒芜。她在绣自己的日子,绣自己的光,绣一个更好的自己,等一艘归来的船。”

许兮若放下手机,沉默了很久。

安安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兮若,你没事吧?”

“没事。”许兮若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被人写出来,好像这一切就真的有了意义。”

安安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本来就很有意义。”

那天晚上,许兮若回到住处,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高槿之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他发了一张照片——谈判桌上,一摞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

她往上翻了翻,翻到了他说的那句“等我回去,我要在你的工作室里挂一块牌子,上面写‘高槿之专属座位’”。

她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行字。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有一篇写我的文章,顾衍之写的,发在公众号上,你可以看看。”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老梧桐树的枝丫在窗玻璃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高槿之,我不催你,但你要记得回来。

记得回来,看看这间“针归”工作室,看看我绣的那些花,看看我为你留的那个位置。

我在绣自己的日子,也在绣我们的将来。

你别让我绣太久。

针太细了,绣太久,会断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泪水渗进枕芯,温温的,像那拉村清晨的槐花蜜。

日子还是要过的。

第二天一早,许兮若照常起床,洗漱,吃早饭,坐公交去工作室。

到了之后,泡茶,开窗通风,坐在绣架前,拿起针。

窗台上的水仙开了,白白的花瓣,嫩黄的蕊,香气淡淡的,混着槐花茶的清甜。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走线。

一针,两针,三针。

梅花的花瓣在绢面上慢慢绽开,红的,艳的,像冬天里的一把火。

她的心又静了下来。

像一池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但没关系。

她有针,有线,有绢,有花。

有安安,有林怀瑾,有沈师傅,有玉婆婆和念归。

有那拉村的槐花,有南市的梧桐。

有“针归”这间小小的工作室,有墙上一幅一幅未完的绣品。

她不是一个人。

她是一匹锦,绣着自己的纹路,织着自己的光。

至于高槿之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再去想了。

不是不想,是不再想了。

想多了,针会抖。

针抖了,线就乱了。

线乱了,花就绣不好了。

花绣不好,日子就不好过了。

日子不好过了,她还怎么等。

所以她不想了。

她只绣。

绣梅花,绣槐花,绣那拉村的春与秋,绣自己的过去与将来。

绣到针归,绣到人归。

绣到那一天,她推开工作室的门,看见他站在梧桐树下,风尘仆仆,眼含笑意,说一句——

“兮若,我回来了。”

她相信那一天会来的。

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

但在那之前,她会一直绣下去。

因为她答应过自己——

不等成荒芜。

等成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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