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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放在棋盘上,看着它们从无到有,从散乱到整饬,从混沌到有序。
他觉得,这就像打仗。
他的对手,是一幅舆图。
舆图挂在墙上,占据了整面墙壁。舆图上标注着洛阳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坊、每一座衙门、每一处军营。
街道用细线画,坊墙用粗线画,衙门用红点标,军营用黑块涂。
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吐万绪每天都要在这幅舆图前站很久,看着那些线条和点块,琢磨着怎么把棋子布上去。
他的棋子,是白缆的人。
白缆,杨广留下的两支力量之一,潜伏在大运河的河防之中。
船夫、纤夫、脚夫,都是他们的人。
他们能潜水,能爬墙,能飞檐走壁。
他们能在水下待一刻钟,能在墙上走三步,能在屋顶上跳五丈。他们不是普通人。
他们是杨广留下的精英。
但吐万绪知道,这些精英,不认他。
他们认的是杨家的血脉。杨广死了,他们认杨侑。
杨侑死了,他们认杨政道;杨政道也死了。
他们没有主人了,成了一盘散沙。
吐万绪是白缆的统领,但他的命令,他们未必听。
“老爷,”陈安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放在桌上。
“该用膳了。参汤熬了两个时辰,用的是长白山的老山参,加了大枣、枸杞、桂圆,最是补气养血的。您最近气色不好,得好好补补。”
吐万绪没有看他,目光仍然盯着舆图。
参汤的热气在春日的空气里袅袅升起,带着一股药香,很快就消散了。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崇仁坊到朱雀大街,再到皇宫。
他的手指停在一处——崇仁坊大街和朱雀大街的交叉口。
那个交叉口,他看了无数遍了。
街道狭窄,两边都是店铺,茶楼、酒楼、布庄、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
人群拥挤,轿子走在其中,护卫施展不开手脚。
刺客可以从街边的茶楼或酒楼上射箭,居高临下,一箭封喉。
也可以混在人群中用短刀,近身搏杀,一击致命。
“陈安,”他的声音很低,很沉,“长孙无忌每天走哪条路?”
陈安想了想,说:
“老爷,长孙无忌每天卯时从府邸出发,走崇仁坊大街,转入朱雀大街,再到皇宫。路程大约三刻钟。”
“他坐轿,有八个护卫,前后左右各两人。轿夫有四个,都是禁军中的精锐,脚步很稳,速度很快。轿子是特制的,轿壁夹层里嵌着铁板,箭射不透,刀砍不进。”
“长孙无忌很少步行,也很少骑马。他坐轿,坐了很多年了。”
吐万绪的手指,在舆图上那个交叉口点了点。
“这里。这里最好动手。街道狭窄,人群拥挤,护卫施展不开。刺客可以从街边的茶楼或酒楼上射箭,也可以混在人群中用短刀。街道两边都是铺子,随便哪一家都能藏人。”
“茶楼的二层临街,窗户一开,正好对着轿子经过的位置。酒楼的二层也一样。布庄的门面大,门口人多,混进去不难。杂货铺的货架高,躲在后面看不到。”
“这个交叉口,四面都有退路。往东,进崇仁坊。往西,进通远坊。往南,进归义坊。往北,进洛水坊。四个方向,四个坊,四通八达。”
“刺客得手后,随便往哪个坊里一钻,就找不到了。”
陈安点头:
“老爷说得对。这里确实最容易动手。“
“但长孙无忌身边的人,都是高手。那八个护卫,不光是看护,更是灰影的精锐。他们懂阵法,互相配合,进可攻,退可守。”
“轿夫也不光是轿夫,他们身上都藏着短刀,轿杠里都藏着长剑。他们能一边抬轿,一边杀人。”
“普通的刺客,近不了他们的身。”
吐万绪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那笑容很短,转瞬即逝。
“普通的刺客近不了,那就用不普通的。”
“白缆的人,不是普通的刺客。他们能在水下闭气一柱香的功夫,能在城墙上徒手攀爬,能在屋顶上健步如飞。”
“他们受过杨广亲自挑选、亲自训练的,每一个都身经百战。运河上的风浪比战场上的刀枪还凶险,他们在运河上讨生活,什么没见过?”
“长孙无忌的护卫再厉害,也是从禁军里挑的。禁军的本事,都是从校场上练出来的。”
“白缆的人,本事是从命里拼出来的。不一样。”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犹豫和不安。
“老爷,白缆的兄弟们,不认您。他们只认杨家的血脉。“
“杨广陛下在的时候,他们听杨广陛下的。杨侑陛下在的时候,他们听杨侑陛下的。杨政道陛下在的时候,他们听杨政道陛下的。”
“现在,杨家没有血脉了,白缆就没有主人了。您想让他们去杀人,他们未必会听。”
“铁手那边,已经有些动摇了。”
“他不愿意杀长孙无忌,觉得长孙无忌不该死。他替杨子灿做事,是尽本分。杀他,没有意义。”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铁手一个,伏市的柳娘子她们也是如此。”
“咱们手里的白缆里大多数人,都不想再杀人了。他们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吐万绪的手猛地拍在桌上,棋盘跳了起来,棋子滚落一地。
白的,黑的,混在一起,像战场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不认我?他们凭什么不认我?我替杨广守了十八年的白缆,我替杨广卖了一辈子的命!”
“大业九年,杨玄感造反,是我带着兵,一天一夜跑了三百里,跑吐血赶在杨玄感之前进了洛阳城,他杨子灿干掉了杨玄感,但我护驾了明帝。“
“大业十一年,突厥人围雁门,是我带着三千骑兵,从太原杀到雁门,杀出一条血路,保护皇帝陛,直至解围。”
“大隋三征高句丽,哪一次少了我?辽东城下,我的腿被流矢射穿,我咬着牙把箭拔出来,继续冲锋。国内城下,我的肩胛骨被擂石砸碎,我让人用布条缠住,继续指挥。平壤城下,我的马被砍死,我步战杀出重围,背上的刀伤缝了十七针。”
“我替他老杨家续了命,老杨家的奴才们凭什么不认我?”
“他们不认我,认谁?认杨子灿?杨子灿根本就不姓杨,是蛮夷野种!”
“他是粟末地的蛮子!他不配!他这个串子汉人,凭什么坐我中原大隋的江山?”
……
莫名其妙愤怒的吐万绪,开始大吹大擂,陷入到自我完善和吹嘘的颅内高潮之中。
他每每说出的大隋重要事件,实际上件件都与杨子灿有着不可或缺的关系,要论大隋时代的绝对功劳没有除过杨子灿之外还有其他人可以代替。
这,才是他能古井无波地坐上皇帝宝座的根本原因,实力,威望,恩德,名声……
陈安低下头,不敢说话。
屋里只剩下吐万绪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棋子滚落在地板上发出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吐万绪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和白发。
他老了。
他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
他老了,不中用了。
杨广在的时候,他替杨广打仗,替他杀人,替他卖命。
杨广死了,他替杨广守江山,替他保后代。
后代也死了,他就不知道该替谁卖命了。
庸才,只知道效忠和卖命,缺乏决断和形势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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