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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府内院一片忙乱，仆妇们搬箱抬柜、捆扎包裹，脚步声、说话声、木器磕碰声搅成一团，连廊下的灯笼都被晃得微微摇晃。
贺珍正站在廊边清点物件，眼尖瞥见一道圆滚滚的小身影旋风似的往外冲，当即扬声喊住：“昭然！给我站住！”
五岁的三少爷张昭然猛地刹住脚，肥嘟嘟的身子晃了两晃，回头一脸无辜地望着她。
贺珍又气又笑，上前点了点他圆溜溜的额头：“你这个小皮猴，就不能消停片刻？全府上下都在收拾东西，明日一早便要随你爹爹上京赴任。你学学你大哥，安安稳稳在书房读书，偏要四处乱窜。待会儿你爹见了，少不得一顿打，到时候可别说娘没提醒你。”
张昭然肥脸一垮，小短腿往后缩了缩，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巴巴：“娘……我能不能不上京？姐跟姐夫都在这儿，我跟着他们住不行吗？”
贺珍听得头疼，耐着性子解释：“说什么傻话。你爹升官调往京城任职，咱们张家本就是京城人士，此番是归乡，这青云城，往后怕是难得再来了。你年纪这般小，留在这里做什么？再过几年，你姐与姐夫调任，终究也要进京的。”
话音刚落，那小子“哇”一声哭出来，抹着眼泪转身就跑。
贺珍吓了一跳，急忙扬声：“府里乱得很，别乱跑！柳嬷嬷，快跟着他！”
“来了来了，夫人放心！”柳嬷嬷连忙应声，带着个小丫鬟快步追上去，“三少爷慢些！慢点儿跑，别摔着——”
张昭然迈着两条肥嘟嘟的小短腿，噔噔噔穿过花径，绕过假山，径直奔向府后那道与程郭府相通的角门，“吱呀”一声推开，一头冲了进去。
柳嬷嬷追到门边，扶着门框气喘吁吁，见他跑进程郭府，悬着的心顿时放下大半——只要没冲出张府大门便好。她定了定神，快步跟了进去。
程郭府与隔壁张府的喧闹截然相反，依旧清静雅致，庭院里草木静立，连风都轻缓。天井凉亭下，郭芙兰正斜倚在摇椅上看书，一身素灰布衣，神态闲适。
张昭然噔噔跑近，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满是泪痕的圆脸蛋，扁着嘴哽咽：“郭婶婶……我们明天就要上京了……你、你会跟我们一起上路吗？”
“哎哟！”柳嬷嬷刚追进来，一听“上路”二字脸色骤变，连忙上前制止，“三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上路’是给将去之人说的，多不吉利！”她慌忙转向郭芙兰，双手合十一礼，“程夫人恕罪，我们三少爷年幼口无遮拦，冲撞了您，还望海涵。”
郭芙兰轻轻合上书，垂眸看了看抱腿不放的小家伙，声音清淡：“无妨。”她抬手摸了摸张昭然的头顶，温声答他刚才的问题，“我不上京城。”
张昭然圆脑袋一歪，满脸困惑：“可是子谦哥哥、一点哥哥、二点哥哥、三点哥哥都要去京城考武举，程伯伯也在京城，郭婶婶为什么不跟着去呀？”
郭芙兰淡淡一笑：“京城偶尔去游玩尚可，长住，哪有自家舒服。”
“那柳嬷嬷！”张昭然眼睛瞬间亮起来，泪水都忘了擦，“我爹去京城做官，我娘也可以像郭婶婶一样留在青云城呀！等爹爹放假再回来看我们，不也一样吗？”
柳嬷嬷哭笑不得：“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程老爷与程夫人的根就在青云城，咱们张家原籍京城，你爹爹此番是赴任扎根，自然是举家同往。”柳嬷嬷掏出手帕，小心翼翼擦去他脸上鼻涕眼泪——郭芙兰虽衣着朴素，却是正一品诰命夫人，她哪敢让小少爷的脏泪蹭到贵人身上。
张昭然仍不死心，抽噎着问：“可子谦哥哥他们也跟我差不多大呀，郭婶婶怎么不陪着上京？”
这话一出，柳嬷嬷也悄悄抬眼，好奇地望向郭芙兰。区子谦已是十七，尚可独往；可郭夫人亲生的三胞胎才十四岁，已是两位武举、一位文举、一位秀才，这般年纪远赴京城，母亲不随行，实在叫人意外。
郭芙兰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深意的笑：“他们自有打算，年轻人，栽几个跟头也是应当。”她低头看向张昭然，“你也不必羡慕，到了京城，你程伯伯自会照拂他们。”
柳嬷嬷听得似懂非懂，不敢多问，哄着哭唧唧的张昭然告辞，回去一五一十禀报给贺珍。
贺珍听完，轻叹一声：“芙兰的心，是真大。”她顿了顿，又问，“程郭府其他人可有收拾行装？”
“看着与平日无异，奴婢也拿不准。许是明日一早一同出发，便知究竟了。”
“有理，有理。”贺珍点头。
次日天刚亮，张府便整队出发。车马成行，仆从簇拥，浩浩荡荡离了张府。
程郭府门前，区子谦与三胞胎各自背着简单行囊，柳金月、柳仲山、梁大娘等人立在门边目送。郭芙兰果然未曾露面。
一行人出了青云城城门，忽见常春堂徐掌柜已坐在一辆马车上等候，身旁是他孙子徐三。徐掌柜早年跑遍州县收药，见识颇广，此番借着孙儿中举赴京，一是让他开阔眼界，二是放心不下几个少年一路安危，特意同行照料。
张春闺见了，恍然大悟，笑道：“怪不得程郭氏连门都不出相送儿子，原来是早托付给徐掌柜了。”
徐掌柜捋须一笑：“程夫人素来不喜这些虚礼麻烦，路上盘缠、照应事宜，她早已安排妥当，只是不爱声张罢了。此番有张县令夫妇同行照拂，一路安稳，确实没什么可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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