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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文华站在讲台上,不慌不忙地从试卷堆里抽出一张,慢悠悠地抖了抖:“我先念一下这位同学的作文。”
他顿了顿,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扫过全班,嘴角微微上扬:“为什么先念这篇呢?是因为我很迫不及待.....这种感觉就像是追剧追到大结局,悬疑片的男主角马上就要揭露真凶是谁的时候,结果平台弹出了广告页面.....总之,我今天要是看不到大结局,今天晚上怕是睡不着觉。”
全班笑成一片。
蒋文华在讲台上左右踱了两步,像是在酝酿什么大事。他清了清嗓子,突然切换成播音腔,声音低沉得仿佛在念《动物世界》开场白:“《狐狸与鲸》......”
“那是一个夏日,夏日总是让人相信远方近在咫尺。
故事若要细说,该从一座雨雾缭绕的岛屿讲起。岛上的森林幽深得像一块被人遗落的翡翠,绿意浓得几乎要凝成水珠,沿着叶脉缓缓滚落。在这片密林深处,住着一只小狐狸。他生得灵巧,皮毛是秋日落叶的颜色,远远望去,像一团被风随意搁在那儿的火焰,烧得安静而自在。他在林间穿行的时候,连蕨草都微微侧过身子,倒不是出于敬畏,而是他的步态太过轻盈,仿佛每踏出一步,都让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了一些。
可他是带着不安的。
这份不安说不清来由,却像树根一样,暗暗扎在他心底。他与别的狐狸总有些不同——那些同族的伙伴,终日追逐着林间的风声、草丛里的窸窣,而他,却莫名地渴望着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大海。尤其是近来,他快要成年了,快要独自去捕猎、去辨认每一条陌生的路径、去在春天繁衍的时节里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偏偏在这些本该把心稳稳安放在林间的日子里,他开始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比雷鸣更教人无从抗拒。
小狐狸听见的,是梦。
这梦总是在午后最沉静的时分悄然降临。他蜷缩在一棵老树的根间,半梦半醒,意识像一片落叶在水面上打着旋。就在这时,一片巨大的、幽蓝的水面会在他眼前铺展开来,蓝得近乎不真实。水面之下,有什么庞大而缓慢的东西在游动,那东西发出低沉的、悠长的鸣叫,像远方教堂里管风琴的低音,又像某本古老书卷被风翻过一页时发出的声响,沉郁、辽远,带着一种不属于陆地的温柔。它从不靠近,也从不远去,只是悬浮在那片幽蓝的深处,像一颗沉入海底的月亮,安安静静地发着光。
那是一头鲸鱼。”
教室里安静异常,连呼吸声似乎都没了,所有人都进入了故事,在认真聆听。
“小狐狸翻山越岭,一路走去。脚下的山脉起起伏伏,远远望去,像是一头沉睡的巨人,肋骨是嶙峋的岩石,呼吸是拂过草叶的风。他穿过沼泽的时候,脚下泥泞而柔软,头顶的天空倒映在水洼里,使他常常恍惚起来,分不清自己是在行走,还是在不断地坠落。仿佛大地是一面倾斜的镜子,而他正滑向某个看不见的深处。
夜晚降临时,整座森林便成了一本合上的书。树冠密密地挨着,像合拢的书页,遮住了星光和月色。而狐狸是书页间唯一没有被压住的字,他还在走,在那些厚重的、沉默的段落之间,悄悄移动着一个小小的、发烫的墨点。
他的皮毛在荆棘间渐渐黯淡了,原先那团火焰般的颜色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尘意。他的爪子上沾满了泥土和松针,有时在溪边停下喝水,望着水中的倒影,觉得那已经不是一只狐狸,而是一小片被风赶着走的落叶。但他从未停下。说也奇怪,走得越远,那个梦反而越清晰,仿佛每一步都在把它从虚无中拽出来,一寸一寸地拉进现实。
或许在他心中,那个梦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梦了。它变成了一种许诺。而这世上所有的许诺都是危险的,它们不声不响地住进你心里,然后一点一点地要求你交出自己,用全部的现在,去换一个尚未到来的瞬间。你不知道那个瞬间会不会来,也不知道它来了之后,是不是还和你想的一样。但你已经被它牵着走了,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心甘情愿。
不过,幸运的是,狐狸最终还是到达了海边。”
蒋文华的声线平稳如水,一字一句地往下念。整个教室像是被施了某种古老的咒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窗外的风吹动树叶沙沙响,竟像是给这篇作文配上了背景音乐。
“他终于看见了。
一头鲸鱼。不,是那头鲸鱼——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那一头。他确定就是她。她以梦中的姿态,从海面下缓缓升起,像一座沉睡了亿万年的岛屿,终于决定在某个寻常的黄昏醒来。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拉长了。海浪的节奏慢了,风声慢了,连空气中颤动的光尘都像是悬停在了半空。他先看见了她的背脊,一道深蓝色的弧线,从幽暗的水底隆起,光滑而巍峨,像一座突然浮现的山脉。紧接着,一道水柱从她头顶喷出,高高地升向天空,在斜照的夕阳里碎成细小的、转瞬即逝的彩虹碎片,纷纷扬扬地落回海面,像一场无声的、只为他一人而降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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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只眼睛大得不可思议,比他的整个身体都要辽阔。眼仁漆黑,黑得像一整片没有月亮的夜晚,却又不是空洞的,那片黑色里,安安静静地倒映着此刻的天空、流云,以及一只站在沙滩上的、小小的红色狐狸。
他对她望了很久。她也望着他。很久。
久到潮水不知不觉地涨上来,淹没了他的脚踝,凉凉的,像大海在轻轻握住他的爪子;久到月亮从海平线的另一端升起来,银色的光铺满了海面,铺在她那缓缓起伏的身体上,像披了一层薄薄的霜。
鲸鱼终于发出一声鸣叫。
这一次不是在梦里,而是在真实的风中,在月光与海水之间。那声音低沉得几乎不像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震颤,从她的身体深处滚过水面,一路传到狐狸的胸腔里,震得他小小的骨头都在微微发颤。然后那声音继续向远处飘去,消散在岛屿的方向,仿佛要把这个秘密.....一只狐狸曾经到过海边,一头鲸鱼曾经浮上来望过他,也告诉那片他一路穿过的森林。
然后,她转过身去。
那动作慢极了,慢得像一座山在转身。她的尾巴从水面上一掠而过,巨大的鳍划开海水,划出一道缓缓扩散的弧线。然后她开始下沉,一点一点地,沉入那片幽蓝的深处。先是背脊,然后是那喷水孔,最后是那只眼睛,那片倒映过他的、漆黑的夜空,也一寸一寸地没入了水中。
海面重新合拢了,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后排有个女生轻轻“哇”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眶里还有泪光在闪动。
蒋文华继续念,念到鲸鱼离开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也仿佛跟着拉长了:“小狐狸站在那里,望着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大,变淡,消失。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海面平静得像一个刚刚结束的梦,像一本书被轻轻合上,封面上只余下月光和寂静。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应该难过。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胸腔里装满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沉甸甸的,却又轻盈得像要飘起来。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相遇,不是为了停留。它们像流星划过夜空,像鲸鱼浮上海面,只为了在那短暂的一瞬,让你知道:你一路走来的那些疲惫、那些孤独、那些在深夜里几乎要放弃的时刻,都不是虚妄。远方确实存在。那一声在梦中召唤过你的声音,确实来自一颗真实的心。而在这浩瀚得令人心慌的世界上,确实有另一双眼睛,曾经倒映过你的身影,回应过你的旅程。
这就够了。”
所有人都沉浸入了这段优美的文字,就连顾漫婷也怔怔地看着讲台,手里一直转动的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
夏莎沫听着蒋文华的念白,这表情比上课时认真一百倍,时不时她还会偷偷看程晓羽一眼,瞳孔里闪动着崇拜的光。
“小狐狸沿着来时的路,走回那片森林。
说来奇怪,来时的路与去时的路明明是同样的山脊、同样的溪谷、同样的沼泽与松林,可走起来却像是另一条路。山峦不再是沉睡的巨人,倒像是刚刚醒来的、舒展着筋骨的什么古老生灵;沼泽里倒映的夜空,也不再让他恍惚分不清行走与坠落——他知道自己是在走,稳稳地,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大地上,而那片倒影只是天空的一个梦,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水面下等他经过。
他想起菲茨杰拉德说过的话。那句话他当然没有读过,但此刻,海风似乎把那句话的余音吹进了他心里:于是我们奋力前行,却如同逆水行舟,注定要不停地退回过去。。
可他知道,他不会被推回过去了。
不是因为他不怀念来时的路,而是因为他已经变成了一只不同的狐狸。一只曾经见过鲸鱼的狐狸。这个事实像一颗种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他身体里扎下了根,安静地生长着,改变着他体内每一条细微的脉络。他走过同一片蕨草丛时,蕨草依然微微低头,但这一次,他忽然觉得它们不是在避让他的轻盈,而是在向他问好——像认识了一个老朋友那样,轻轻点一下头。
这世界上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不会消失。
它们不会像晨雾那样散去,不会像脚印那样被潮水抹平,也不会像夏日的蝉鸣那样,随着季节的流转就悄无声息。它们只是沉入了更深的地方,像鲸鱼沉入大海的幽蓝处,像那个午后的梦沉入记忆的最底层,像那一声穿越海面的鸣叫沉入另一声鸣叫的余响里,层层叠叠地荡开去,直到变成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却又从未真正消失的震颤。
而在他的大脑深处,在那片幽蓝的深处,在眼睛与眼睛对视过的那个瞬间,梦已经变成了比梦更真实的东西。它沉在那里,像一颗沉入海底的月亮,不再浮上来,却一直在那里发着光。而他知道,在往后漫长的、属于一只狐狸的岁月里——在独自捕猎的清晨,在穿过雨夜的途中,在春天繁衍的季节里那些热闹而喧嚣的聚会中——他都会带着这颗沉在深处的月亮,安安静静地走下去。
就像大海带着鲸鱼。
就像记忆带着一声永远不会消散的呼唤。”
蒋文华念完最后一句,微微仰起头,闭着眼睛,像是在品一杯刚醒好的红酒。教室里安静了足足十几秒,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过了片刻,蒋老师终于睁开眼睛,举起试卷晃了晃:“这位同学怕老师看不懂,还在后面写了备注......”他抬手推了推眼镜,拖长声音念道:“备注:这不是一个爱情故事。”
全班瞬间破功,笑得东倒西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