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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敏霞查完食品厂那本账的时候,外头天已经擦黑了。
她放下红笔,揉了揉手腕。指关节有点酸,那是多年纺织厂攥梭子留下的老毛病,阴天下雪就犯。林薇收拾桌上的文件夹,抬头看了她一眼:“嫂子,晚饭去食堂吃吧?刘桂花今天做了酸菜鱼。”
“不了。”李敏霞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粉色镜框上沾了一点墨渍,是红笔蹭的,“新德今天去后山看完M-21还没回来,我回去热两个菜等他。”
“那我去食堂打一份给您带回来?”
“不用。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碗红烧肉。”
她说完就起身了。穿上那件旧的暗红色羽绒服,拉链头磨得有点秃,但洗得干净。这件羽绒服是去年罗熙缘让赵虎从省城买回来的,说是什么鹅绒的,花了一千多。李敏霞当时心疼得肉跳,说她那件穿了四年的棉大衣还好好的,花这冤枉钱干啥。罗熙缘就说了一句:“妈你管着几个亿的账,穿得太寒碜出去人家不信你。”
李敏霞嘴上没松口,但那件棉大衣后来就没再穿过。
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从桌角拿起那张圆珠笔采购单。六十块钱二十支圆珠笔这事,她琢磨了一下午,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后勤小张是去年刚招进来的年轻人,干活还算利索,但花钱随手。今天是圆珠笔三块一支,明天就敢拿五块的签字笔。不是他人坏,是没人教他怎么花公家的钱。
她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打算明天找个机会跟小张聊两句。不用上纲上线,也不用搞什么通报批评,就坐下来把账算一算,让他知道一支笔省下来的一块五放到全集团是个什么数字。
她想起罗熙缘教过她一句话——制度管大事,习惯管小事。大事不能松,小事也不能惯。
出了办公楼,冷风一灌,她打了个激灵。天彻底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远处后山方向还有光团,那是基地的灯,二十四小时不灭。
回到家进了院子,厨房的灯黑着。李敏霞拧开灯,冰箱里翻出半碗红烧肉、一碟腌萝卜,又从米缸里量了两碗米下锅。等电饭煲跳了绿灯,她把红烧肉倒进碗里上锅蒸着,自己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掏出手机。
手机是罗汶给她换的,屏幕比她上一个大一倍。她还没完全用惯,每次打字都得啄米似的一个一个戳。
她点开罗熙缘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三点罗熙缘发的:“妈,M-21今天采食正常,别操心。”
李敏霞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她其实不太懂什么M-21、什么基因片段、什么胚胎移植。开会的时候她坐在角落听,李文博院士说的那些术语像天书,她一个字都接不上。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头猪肚子里的东西,比自家盖的三层楼都值钱。
她还知道另一件事——自家闺女为了这件事,已经瘦了一圈。
上个月罗熙缘从省城回来,李敏霞给她量了一件旧衣裳。袖子空了一截,腰那儿也松了。李敏霞没说话,当天晚上多炖了一锅排骨汤。
罗熙缘喝了半碗就搁筷子了,说饱了。李敏霞看着那碗剩下的汤,嘴唇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她不会说那些好听话。什么“照顾好自己”“妈心疼你”,到嘴边就拐了弯,变成“汤都不喝完?排骨三十多一斤呢”。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笨。
罗新德就比她会说。上次送罗熙缘去高铁站,罗新德在车上说了一句“办完事回来歇几天”,罗熙缘当时低头笑了一下。那一笑,李敏霞隔着后视镜看得清清楚楚。
她也想让闺女笑。可她不知道怎么说。
灶台上蒸碗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李敏霞回过神来,掀锅盖用毛巾垫着把碗端出来。红烧肉热透了,肉皮亮晶晶的,是刘桂花的手艺。
她夹了一块尝了尝。咸淡刚好,跟自己做的味道不一样,但也好吃。
院门响了。
“谁?”
“我。”罗新德的声音。
门一推开,一股冷风裹着罗新德进来。他鼻头冻得通红,嘴里呵着白气,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
“你咋才回来?”
“后山多转了两圈。”罗新德把保温壶搁在桌上,搓了搓手,“M-21晚上那顿料吃干净了,比中午多了一点。小陈说体温正常。”
李敏霞没接话,转身去盛饭。
“你呢?账查完了?”罗新德拉凳子坐下。
“查完了。没大事。”
“有小事?”
李敏霞瞥了他一眼:“后勤买圆珠笔花贵了。”
罗新德愣了一下,笑出了声:“多大个事。”
“积少成多,今天不管明天就成窟窿。”李敏霞把饭碗推到他面前,“吃饭。”
罗新德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突然问:“今天熙缘打电话没?”
“发了消息。就一句话。”
“嗯。”罗新德又夹了一块肉,“我下午在后山碰见她了,坐在那个观察室窗台上看手机。脸色不太好,眼底还有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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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敏霞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秒。
“我叫她回来吃饭,她说晚一点。”罗新德闷声扒了两口饭,“我看她又在跟那个什么保险公司的人发消息。”
“许经理。”
“对,那个。你说……”罗新德嚼着饭含糊了几个字,“她才十八,操这些心干啥。”
李敏霞没说话。
“我有时候想,”罗新德放下筷子,“要是当年咱家没穷成那样,她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灶台上的电饭煲保温灯亮着橙色的光,照在桌面上一小片。
李敏霞看着那片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当年穷不穷跟她累不累没关系。她就是这个性子。你不让她干,她比干还难受。”
罗新德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两个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儿饭。碗碟碰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楚。
“她小时候……”罗新德忽然说了半截,声音有点哑。
李敏霞抬头看他。
“那年下大雪,就是她不让我出门那回。”罗新德盯着碗里的饭粒,“我后来想了好多次,要是那天晚上我硬走了……”
“别想了。”
“我知道。”罗新德深吸了一口气,“我就是有时候觉得,欠她的。”
李敏霞的筷子一顿。
她知道他说的不只是那一个晚上。是十几年来的日子。是穷的时候罗熙缘默默看着他们愁眉苦脸的眼神。是她十三岁就站在大人堆里说话的样子。是她扛着全家往前冲、自己从不喊累的样子。
“你不欠她的。”李敏霞放下筷子,声音压得很低,“她是你闺女。闺女替爹操心,天经地义。”
“那谁替她操心呢?”
这句话问出来,厨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电饭煲的保温灯闪了一下,嗡嗡响了一声,又恢复了平稳。
李敏霞站起来,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保温饭盒。打了一碗米饭,夹了几块红烧肉、一撮腌萝卜,又从蒸锅里舀了小半碗热汤,拧紧盖子。
“你坐着。”她拿起外套。
“你干啥去?”
“给她送饭。”
罗新德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筷子攥得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