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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梁承舟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生里,他一直笃定自己是天之骄子,是注定要承托家族这艘大船驶向更深海域的龙骨。
梁家百年基业,秉持着:最重要的权利和资源必须集中到一家,旁支可分枝叶,绝不能动摇骨干,以保持梁家可以一直壮大。
分散等于分裂。
分裂意味着变弱。
变弱,便是消亡的前奏。
因此,只有被老爷子认可的家主,才能拥有真正掌握一切的权利。
他的父亲是上一任家主,他理所当然的应该会是下一任。
于是,从小他的时间被各种艰深的四书五经、政治韬略、经济原理、国际局势之类的各种枯燥的课程排满。
当然,为了修身养性,陶冶情操,关于古董鉴赏、艺术人文、人情世故之类的东西也要学。
孩童贪玩的天性早早磨平,而所谓少年壮志的梦想也从未有萌发的机会。
有时候也会觉得很累,但他知道,自己将朝着那个重要的位置走去,这是他要承担的家族责任。
这也是他的人生目标,他的少年壮志。
直到弟弟降生。
那个比他小了八岁的男孩,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攫取目光。
他聪明得毫不费力,机敏得恰到好处,待人接物又灵活圆融,连最苛刻的长辈都挑不出他的一点错处,对他疼爱有加。
曾经他以为自己的名字是被寄予厚望,承载家族大船的含义。
可弟弟,叫梁延宗。
延宗。
延宗。
他这个“承”字,突然变成了一个笑话,自此便沦落为承托辅佐之意。
作为独子时身上环绕的光环,慢慢随着弟弟的长大全都倾斜了过去。
他愈发沉默,愈发用力。
考校学问时,他查阅无数典籍,深思熟虑,自认为给出了最佳答案,但长辈听了也只是淡淡说“尚可”。而听到弟弟并不完美,却灵活多变的回答时,笑容更加真切。
于是,他屡屡成为那个衬托优秀答案的次一等。
他像一头绷紧肌肉、逆流而上的困兽,不敢有片刻喘息,努力想拉回那艘从他身上倾斜过去的船。
弟弟可以轻易赢得的欢心,他必须非常努力地揣摩,迎合,谨慎措辞,反复演练,才能换来一句“不错”。
直到那个深秋的午后,寒意初显。
他从书房门前走过,听到了爷爷那句轻描淡写的判词。
“承舟,做事稳妥,也扎实,肯吃苦。但勤奋有余,天资却弱,性子也过于执拗,不够开阔圆融,不适合这个位子。”
他僵立在走廊上,抬头看着“得其环中”四个鎏金大字,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血液仿佛在逆流,冲得他耳膜嗡鸣。
到底什么才是“道的关键”,他始终,不得其法。
二十多年。
他为了拉回属于自己的光环,兢兢业业,一刻不敢懈怠。
像最虔诚的信徒,遵循着家族的一切规训,将属于少年人的意气与轻狂统统按下。
他让自己年纪轻轻就活得沉稳妥帖,舍弃所有的喜好,磨灭作为人的真实感受。
他不敢行差踏错,不敢流露出疲态,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以为这样就能赢得认可。
他以为这样就能握住那份属于自己的荣光。
可他握得越紧,就流失得越快。
他站在门后,透过未关严的门缝,看着爷爷和父亲看向弟弟时那慈爱的目光,突然就明白过来一个再简单不过,又残忍至极的真相。
弟弟做什么都可以毫不费力,是因为长辈一开始就偏爱。
被偏爱过的人才能肆无忌惮,才不需要瞻前顾后,才能做什么都游刃有余。
他偏执、动作变形,只不过是为了将那份关注重新抢回来。
而这份努力,在偏爱者眼中,却成了“执拗”与“不堪大用”。
到了适婚的年纪。
梁家正处于如日中天的时候,小辈的婚事也是家族棋盘上又一枚需要精心布置的棋子。
精心筛选,权衡利弊,婚事成了一件待价而沽的珍品,一定要利益最大化。
第一次见到孟照秋,就是在这样的时刻。
他走出一场让人感到窒息的宴会,想独自找个地方躲清静。
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喧嚣之外的女人。
她身着一身素净的荔白的长裙,身姿如一株清瘦的兰,恍惚像从工笔画里走出的人。
她微微仰头,看着一只立于枯枝上的鸟,侧脸线条干净清晰。
整个人透着种清冽之感。
不是高傲,也并非冷漠,那是一种沉浸在自身精神世界不被外界影响的疏离。
她身上仿佛有一种磁场,引的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走到了她的身边。
“你在看什么?”
被这样很突兀地搭话,女人却并未被惊扰。
她甚至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只鸟,淡淡开口道:“深秋了,它怎么还没有迁徙呢?再呆下去,会冻死的。”
梁承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光秃秃的枝丫上那只瑟缩的鸟。
“或许,今年是个暖冬,它们会安然度过的。”
非常空洞且并不高明的安慰。
这种情形,突然就又让他想起了自己在长辈面前时努力表现却不得其法的时刻。
这时,她转过头来。
这是怎样一张脸。
眉眼都是极淡的,像远山的水墨画。
但她的唇形极美,颜色不点而红,非常惹眼。
或许是他的眼神在那张唇上停留的时间太久,有些不太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