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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夜,据说大多数人都会紧张,但季温时显然不在其列。
在她看来,紧张只属于那些可能失败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事情。比如考完试查分数、论文投稿、当众汇报、第一次站上讲台。
而跟陈焕结婚,是件不可能会失败的事,也是早就笃定的事。她期待还来不及,心里早就腾不出空去紧张。
倒是另一个人,似乎并没有她这样的心理素质。
“小时,忙着呢?”
季温时打开套房的门,秀谷奶奶正笑眯眯地站在外头。
“奶奶,您怎么来了?”她连忙侧身让人进来,“不忙,就是整理一下明天要穿的衣服鞋子。”
几个月前两人就商量好了,虽然海市本地婚礼多在晚上办,但他们各自老家的习俗都是上午举行仪式,于是决定依然按照习惯来。仪式一切从简,不接亲,不玩游戏,宾客也不多。两人前一晚直接住进酒店套房,第二天一早陈焕去现场看着,季温时在房间里化妆,然后直接去场地,在大部分宾客到来前先完成只属于他们俩的first look。
她的宾客本来就寥寥,且大多就在海市,明天上午直接过来就好,所以今晚也不用特意招呼。陈焕这会儿去安顿老家来的亲戚朋友了,并不在房里——而且按照“规矩”,他们今晚本来也不能住一起。
“那臭小子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瞎话,我看纯属闲的,我们这些老东西都不信这些。”秀谷老太太颇为不满,“年轻人结婚前一晚本来就慌,还把我们小时一个人撂这儿。”
季温时失笑。这个“禁忌”是陈焕上周某天晚上突然从网上看来的。她记得当时自己正对着空白的誓词卡发呆,陈焕一脸严肃地走进书房,那副表情让她差点以为他要说出“婚礼取消”之类不得了的话。
“宝宝,我们婚礼前一晚得分开。”他眉头深深地拧起来,把手机递给她看,“这上面说,婚礼前夜见面叫‘喜冲喜’,对以后的日子不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吐槽。
且不说那篇小绿书的笔记一看就是博眼球的营销号发的,这种信则有、不信则无的老黄历,眼前这位向来百无禁忌,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居然当真了?
“我跟他说了没这回事,他非不肯,说万一呢?”季温时抿嘴笑笑,“没事的奶奶,我不慌。倒是他,连这种话都信,慌的恐怕是他自己吧。”
奶奶也跟着笑起来:“可不是么。刚才在我那儿,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说你消停点儿吧,转得我头都晕了。你猜他问我什么?”
老太太收了笑,学着陈焕那副皱眉冷脸的样子,压低声音。
“奶奶,您说……万一她反悔了怎么办?”
季温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调皮地眨眨眼:“是他让奶奶来打探我会不会逃婚的?”
“哼,信这些没影的规矩,把新娘子一个人晾这儿,真逃了也是他自找的!”奶奶说着,看向季温时的眼神却软了下来,满是慈爱,“奶奶就是想来看看你。”她拉过季温时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是个好孩子,陈焕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这句话该我说。”季温时鼻子酸酸的,终于觉出点婚礼前夜该有的特殊感受。
“以前啊,你们大概还谈着恋爱的那会儿,有一次我给他打电话。他正在外头买菜,跟我聊了几句,说一会儿要回家给小时做饭。”奶奶回忆着,语气有些感慨,“那是他头一回把自己住的地方叫作‘家’。”
季温时安静地听着,努力忍住涌上眼眶的热意。也是和陈焕在一起之后,她才第一次体会到“想家”是什么滋味。
那是入职海大前,学校组织新教师去京市培训一周。她从小就在外读书,一路寄宿,离家越来越远,从不知道想家是什么感觉。可刚到京市的第一个晚上,她却在酒店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给陈焕打电话,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
酒店条件其实很不错,一个人住也清净。可她太想陈焕了。想念充满他气息的空间,想念他永远比她高的体温,想念每晚他胳膊搭在她腰上的重量……突然一个人置身于全然陌生的安静里,整个人像是飘在半空中,像只没系线的氢气球,飘飘忽忽,茫茫然越飞越远,没办法降落,也没办法停歇。
原来家之所以是家,是因为那个人在那里。
那天半夜,陈焕心疼得不行,一边在电话里哄她,一边直接开车去了机场。天快亮的时候,他就出现在她房间门口。
从那以后,季温时坦然接受了家里两人五狗都有分离焦虑这个事实,去哪儿都乖乖把陈焕带上。
“哎哟,都怨我,人老了话就多……”奶奶见她睫毛上慢慢凝聚起泪珠,慌忙从怀里掏出手帕给她擦,“不哭不哭哦,新娘子可不兴掉眼泪。”
季温时吸了吸鼻子:“奶奶,您去跟陈焕说一声好不好,说我想他了。”
秀谷奶奶离开没多久,她的手机就响起来。
“宝宝,怎么了?怎么哭了?”陈焕的声音罕见地焦急又慌乱,“奶奶跟你说什么了?”
她刚想张口解释,可转念一想,以奶奶那爱逗自家孙子的性子,指不定怎么添油加醋地描述她哭得多伤心呢。于是顺势又呜咽了两声。
“老公……呜呜……”
“老公在,老公在呢,宝宝别急,我马上过来。”那头明显慌得不行,季温时甚至听见了关门和快步跑起来的声响。
他们的套房就在楼上楼下,陈焕大概是跑楼梯上来的,不出两分钟,门外和听筒里的声音就同步传来。
他跑得有些喘:“宝宝,我到了,开门好不好?”
“你不怕那个‘喜冲喜’啦?”她忍着笑,声音还捏得委屈巴巴的,故意逗他。
“……”外面沉默了片刻,她听见外陈焕咬牙道:“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要进去抱你。”
季温时费劲地忍住笑意,半晌才软着声音哄人似的轻声开口。
“那我们都闭上眼睛好不好?只说‘不见’,看不见就不算‘见’了,对吧?”
外面的人似乎想了想,答应了:“好。”
“那你闭上眼睛,我要开门了。”季温时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自己也闭上眼睛,拉开了门。
眼前是一片黑暗,只有那股近在咫尺的清冽气息指引着方向,让她安心地往前一扑——撞到了坚实的胸膛。
“闭着眼睛还敢撞上来?婚礼前一晚破相怎么办?”
他被她扑得趔趄半步,接住了她。一整晚没见的爱人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季温时忍不住把脸埋进他怀里,依赖地蹭了蹭。
“我闻到你的味道啦,知道你在哪儿呀。”
“鼻子这么灵,是小猫还是小狗?”陈焕搂着她,缓慢摸索着进来,反手关上门,“宝宝怎么哭了?奶奶说你哭得特别伤心,她怎么劝都劝不住,只好来找我。”
奶奶果然还是坑孙儿一把好手。季温时咬住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所幸现在陈焕闭着眼睛,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就是特别想你嘛……”
当视觉消失,其他感官便异常敏锐起来。她埋在他的胸口,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棉质T恤,布料不算特别柔软,正蹭擦着她的鼻尖。相对粗粝的织物纤维似乎更能吸附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缕熟悉的苦艾薄荷味便经由鼻腔填满整个身体。这股味道几乎成了她的安神香,一闻到就软软沉沉的,只想变成一只真正的小猫蜷进他怀里。
他结实的手臂正搂着她。短袖下露出的小臂滚烫有力,手指压在上面还能隐约感受到皮肤下盘虬青筋的跳动,一下一下,像身体里藏着一座休眠火山。她领教过这每一下搏动里的蕴藏的能量有多大——几乎每晚都在领教。
耳边传来他低声的问询,语气依然很是担忧。大概是在问奶奶跟她聊了些什么,是不是说了让她难过的话。声音低低的,真好听。季温时忽然察觉到,陈焕现在跟她说话的声音和以前似乎有些不同了。
从前他的语调总是更上扬些,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散漫。可在一起越久,两个人越是难得有规规矩矩隔着距离说话的时候。更多的时候总是贴得很紧——贴在一起说话,声音自然要更轻,也更低。就像每晚把她折腾到手指都抬不起来,又清理干净后,总要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哄她入睡时一样。偶尔也有比较温情的夜晚,遇上她的经期,或是两人都因工作格外疲惫时,只是单纯地相拥而眠,睡前聊聊天。那时候她总是把头贴在他心口,于是他的话音仿佛不是经由声带,而是直接从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的耳膜。低沉的,温柔的,越来越像一个“丈夫”的声音,甚至让她隐约能想象出,未来某天他作为一个“父亲”说话时的模样。
“说话,宝宝。”头顶传来男人略带不满的声音,同时手也被捉到他掌心不许乱动。季温时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一直无意识地在他身上这里捏捏那里摸摸。
眼看瞒不过去,她只好老实交代:“其实就是太想你了,不想今天都见不到,就请奶奶帮忙,稍微夸张了一点点……”她仰起脸,虽然看不见,但手臂却逐渐上移环住他脖子,把人往下压一点,仿佛在与他对视。
“啧,坏猫。”陈焕掌心顺着她的头顶摸下来,停在腮边,拧起软肉捏了捏,“明知道我在意这个。”
“这不是没‘见’嘛。”她被捏得口齿不清。
“只是没‘见’,但抱了摸了,有什么区别?”
“没看见就不算,你好好闭着眼睛。”她牵起他的手,凭着记忆往套房的衣帽间走,“想不想提前看看我的婚纱?”
“不睁眼怎么看?”
“用手看。”
她先摸索到衣帽间的柜门,随后很快碰到那一点凉滑的布料,拎出来一个角,另一只手牵起他的手覆上去。
“好滑,缎面的?”
“嗯。”
陈焕改用手背去轻蹭。他常年下厨,健身,手心有薄茧。手背的感知度不如手掌灵敏,却依然能感觉到绸缎的细腻。从领口微微的褶皱,到收束的腰线,再到垂坠的窄长裙摆,衣料如一尾游鱼,从他指间滑落。
很配得上她的一条裙子。虽然从几个月前就开始想象她穿婚纱的模样,可当自己的手真真切切地触碰到她明天将要穿着走向他的衣袍,他心里却忽然升起一种虔诚的平静。哪怕还需要再等上很久,他都心甘情愿。
“漂亮吗?”他听见身边人用雀跃的声音问。
他点点头,随即意识到她看不见,便开口:“很漂亮。裙子很长,明天要穿高跟鞋么?”
“当然啦。”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似乎是她在摸索什么。随后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身侧,他下意识接过,发现是一双同样光滑细腻的缎面高跟鞋。
他摸到细高的鞋跟,皱起眉。
“鞋跟多高?”
“七厘米。”
“明天仪式在草坪上,这么高的跟走路会不方便。还有其他备用的鞋吗?”
“这双我挑了好久呢,和婚纱最配了。”季温时有点不满,生怕他会没收似的,摸到他手里把鞋拿走,“没关系,到时候你会一直挽着我的。”
“first look怎么办?”不算宽敞的衣帽间里,陈焕转个身就能把她拢入怀中,“那时候我背对着你,你一个人怎么走得稳?”
“那我就慢慢走。”她靠进他怀里。陈焕感觉到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睫毛像扇子似的蹭过衣料,发出极轻微的响动。
“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慢慢走,很小心地走,直到走到你身边。”
上方的人弯下腰来,额头试着寻到她的额头,抵住,呼吸间是彼此交缠的气息。
“改成我向你走过去好不好?
”
她摇摇头。
“一直都是你在朝我走,这次我想去找你。”
他似乎很轻地叹息一声,随即凑过来,精准地含住了她的唇。
那是一个很轻,很郑重的吻。仿佛在悬挂的婚纱旁,连惯常肆意的亲密都该多几分神圣。陈焕只是用唇瓣轻轻摩挲着她的,浅尝辄止地吮吻,分开时带出细微的湿润声响。
“今晚想我留下来吗?”
不知为什么,明明更亲密的事都已成了日常,此刻听他这样问,她的心跳反而一下就乱了。
“那……要一直闭着眼睛吗?”她犹豫着问。
男人一声轻笑,随即她的唇瓣又被小小地“啾”了一下。
“你不是每次都闭着眼睛?”
怕在意乱情迷中忍不住睁眼,季温时摸索着从行李箱里找出两条陈焕备用的领带——这人婚前焦虑得厉害,光是搭配西装就准备了好几条不同颜色款式的领带领结,还全都带了过来。
丝绸贴着皮肤没有不适感,滑滑凉凉的很舒服。和刚才主动闭眼不同,现在更像是被动剥夺了视觉。
于是其余感官被更为极致地放大。
看不见,身体却熟稔无比,早已契合如最精密的榫卯。从唇到胸腹再到腰间,他昂扬,她便柔软地接纳,仿佛生来就该是如此。水音嘈嘈中,汗湿的胸膛紧密相贴。她仿佛拥有了两颗心脏,一个在左边,在她原有的胸腔,另一颗在右边,只隔着一层滚烫的肌肉,有力地跳动着,甚至带动她原有的心跳也跟着雀跃,欢欣起来。
就算睁开眼,视野也仅剩顶灯透过丝质布料投在眼皮上的朦胧光感,只能从未系紧的缝隙里,窥见一点陈焕晃动的碎发。
“在想什么?”他忽然停了下来,微喘着问她。
“嗯?你怎么知道……”明明被蒙着眼,他怎么会察觉?
他没有回答,只是俯身(),更()。
“我们现在在一起,宝宝。”
她感受到(),忍不住呜咽一声,难耐地仰起头下意识去寻他的唇。而他仿佛早有预感,恰好低头吻住她。他太了解她的习惯,越是受不住的时候,反而越会本能地靠近他,仿佛那个让她失控的人不是他自己。
“陈焕……不要怕……”
他一怔,随即被迫狼狈地咬住她的下唇调整呼吸。
“怕什么?怕你逃婚?”
她被那一()激得呜咽着摇头,想起他看不见,断断续续坚持着开口。
“什么都……不要怕……”
激烈的起伏间,蒙眼的领带终于滑落。视线从昏暗骤然转入光亮,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茫然地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又要闭上。
“零点已经过了。”
陈焕抽走她脑后散开的领带,宽阔的肩背挡去刺眼的顶灯,俯身看着她,声音微哑。
“我不怕。”
他垂眸俯身,汗湿的额发扫过她的脸颊,一连串湿漉的吻依次虔诚地落在她的睫毛,鼻尖,最后流连在唇角。
“今天我们就要结婚了,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