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猫日记

第19章 暖阳和雪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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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有个师妹问我论文的事儿。”季温时慌乱地捂住手机,提高音量应了一声。

梁美兰没再问,转身朝垃圾桶走去。季温时立刻压低了声音对着手机说了句:“我妈来了,先不说了。”

“嘟——”通话戛然而止。

陈焕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短短几分钟通话时长,挑了挑眉。

“师妹”?他什么时候成了师妹?季温时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跟男生打个电话还跟……生怕妈妈抓早恋的初高中生似的?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勾了勾唇。

如果她真是因为这种心思才急着挂电话——

那这通电话挂得,倒还挺让人高兴。

两天后,奶奶的寿宴上,婚礼那天的尴尬场景再度重演,甚至更糟。

季家小辈们仿佛跟商量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换了赛道。除了大伯家新娶的媳妇和那对还没落地的双胞胎,姑姑的女儿也带了男朋友回来,二伯的儿子更是刚和女朋友见了家长,年底就要订婚。梁美兰平日关于成绩和学历的说辞在这条全新的赛道上,因季温时的孑然一身,自然彻底失效。

回家的路上,梁美兰开着车一言不发,季温时坐在后座紧张得手心冒汗,已经预料到了回家后将要面对怎样的暴风骤雨。

果然,这次的刺激对梁美兰而言非同小可。回到家,她甚至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发作,而是反常地泡了两杯茶,示意季温时坐在沙发上,心平气和地开场。

“小时,今天去给奶奶过生日,有什么感想?”

季温时垂下眼,手中握着滚烫的茶杯,可还是觉得指尖发凉。

“……没什么特别的感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就是觉得……自己以后还得更努力,更优秀才行。”

梁美兰对这个答案似乎只有六分满意。

“是要更加努力,但不是现在这个方向。”她喝了口茶,把杯子不轻不重地搁在茶几上。

“你的书现在已经算读到头了,妈妈这些年对你的学习越来越放心,这很好。”梁美兰话锋一转,“可你已经二十六了,小时。季晓峰就比你大半岁,明年孩子都要落地了。韩芙比你还小两岁,今天带了男朋友过去,你没看见你姑姑那副扬眉吐气的样子?还有季子骏那个小王八蛋,往年我带你去,你二伯母哪次不是黑着脸?今天呢?她亲口跟我说,让我到时候去吃她儿子的订婚酒!”

她语速越来越快,方才强装的平静像脆弱的冰面,裂痕迅速蔓延,底下翻涌的激烈情绪再也压不住。

“这些年你样样拔尖,我生意越做越顺,那一家子等着看我们笑话,等了半辈子!现在抓着机会了,能名正言顺踩我一头了?我呸!他们做梦!”

季温时努力让目光聚焦在手里的杯子上,仿佛只要跟母亲对上眼,她就会瞬间接到一个在一年之内结婚生子的命令。可是梁美兰沉默着,显然在等待她的回答。

“妈,我觉得……”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这种事情还是要看缘分,不是我努力就可以……”

“现成的缘分不就摆在眼前吗!”梁美兰猛地打断她,“郭奕!你们从小就认识,现在又在一个学校,将来一起在海市安家,逢年过节一起回来——两个博士,生出来的孩子能笨到哪儿去?我看你奶奶到时候不得气晕过去!”

“妈!”季温时觉得像生吞了块冰冷的石头,忍无可忍地抬高了声音,“我跟郭奕哥根本不是那种关系!我们现在也都很忙,他两年内要出站,我也要忙毕业论文,眼下手头上还有个论坛要投稿,实在没时间……”

“什么阶段做什么事,懂不懂?!在该学习的时候,自然要抓学习,但人家都已经进入结婚生子的阶段了,你一个人孤零零,人家怎么看你?说你找不到男朋友,说我梁美兰养出来的女儿没人要?!”

季温时深呼吸了几次。这样不容置疑的命令,这样无可辩驳的安排,她本该早就麻木了。可今天,胸口那股郁结的气却横冲直撞,第一次让她无法像往常那样沉默地咽下去。

“妈,我不是一个摆件。”她努力让自己平静地说,可是声音无法遏制地在颤抖,“以前二十多年,你一直跟我说要让我努力学习,要让爸和奶奶后悔,我照做了,我拼命了。”

“可是现在你又告诉我,这个阶段我不应该只盯着学习,应该去谈恋爱,去结婚生孩子。妈,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可以随便摆来摆去的东西?就像这个杯子——”

她把手里的杯子拿起来,放在茶几上:“你今天想把它放在这里,明天想把它放在那里,哪怕有一天你看不顺眼想把它扔了砸了……”

“季温时!”梁美兰脸涨得通红,嘴唇都在哆嗦,“你怎么能跟妈妈说这种话!是谁摆地摊把你养大的?是谁到处求人借钱供你读书让你学舞蹈学画画?你出水痘的时候是谁整夜不睡觉守着你,怕你挠破脸留疤?我这些年是为了谁?当摆件我会好吃好喝供着你?出国留学大几十万说给就给?!”

“是你!都是你!”积压的情绪轰然决堤,季温时猛地站起来,像疯兽一样弓起身子朝梁美兰嘶吼,“就因为是你……就因为我一直知道是你,所以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要我学,我就往死里学!你要面子,要争口气,要让季家人后悔,我就每次都配合你,给你争气,给你长脸!可我也是人!我也有不愿意做的事情!”

吼到最后她没了力气,眼泪汹涌而下,在下巴上堆积聚集着,像屋檐下垂挂的雨。

“我真的……真的很讨厌每次去那边,就为了让他们‘看得起’……他们怎么看我,一点……一点都不重要。”

“可是妈……你对我很重要。”

她胃痛欲呕,捂住抽噎得无法自抑的嘴,脊背不堪重负地弯下去。

“你只记得今天是奶奶的生日,那你记得,十月四号也是我的生日吗?”

抵达江城机场的时候,这场罕见的初秋暴雨才小一些。

值机队伍缓慢前移,一位卷发的中年女人无意间瞥见排在自己前面的年轻女孩,不由得愣了愣。

那女孩浑身都湿透了,浅色的风衣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沉沉地贴在身上。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拧成几绺,黏在颈后和背上,水珠沿着衣角不断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就连她拖着的行李箱也满是水痕,轮子滚过光洁的地面,留下一串洇湿的印记。

“哎,小姑娘,把身上的水揩揩。”她看起来很年轻,应该跟自己的女儿应该差不多大。女人于心不忍,拍拍女孩的肩膀,递过去一包纸巾。

季温时低声道谢,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拢住一束湿发用力一攥,纸巾瞬间被水浸透,软塌塌地破开。

她回海市的航班原本是今天晚上,但是午后那场激烈的争吵后,她觉得那个家连空气都变成了实体,沉沉地压在她的胸口,多待一秒都要窒息。她冲回房间,把摊开和没摊开的东西一股脑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不知道梁美兰是什么表情,她不敢转头看一眼,怕自己崩溃,怕自己心软,更怕看到让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力气瞬间溃散的东西。

直到坐上改签的航班,知道即将要回到海市,回到樟园里,回到502那个虽然老旧但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自在空间,脑子里绷着的弦这才松懈下来。湿衣服还黏腻地裹在皮肤上,全身又冷又痒。舷窗外的雨还在下,飞机已经开始全速滑行。她转头看向窗外,雨丝纵横交错地打在窗上。倒影里,她的脸被切割得四分五裂。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突然想起梁美兰今天精准说出的那句“你二十六了”。原来母亲并非记不清日子,只是比起这个单纯具有纪念意义的日期,那个标志着年龄,以及标志着新的同辈压力出现的数字,才是她真正在意的东西。

这些年一直如此。有时梁美兰会突然记起来,给她打一笔钱,让她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但更多时候,这一天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被遗忘了。

她这些年最像样的一次生日,竟然是隔着屏幕,看那个叫“识食务者”的博主为她做一桌大餐。她只是他千万粉丝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是换个ID就会消失在数据洪流里的陌生人。可关于生日最美好,也最难忘的记忆,竟然是他给的。

她突然很后悔,在那个无比快乐的生日夜晚,自己竟然忘了许愿。

她当时真该许个愿的。愿“识食务者”,哪怕永远隔着屏幕,也能一直、一直在她看得到的地方。

下午六点半。喂完糖饼,陈焕皱眉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消息栏空空如也。

季温时之前说的是今晚回来。他下午发了几条消息问她航班时间,想着去机场接人,但一直没收到回复。电话打过去也是关机。

天早就黑透了,不仅仅是因为入夜。天气预报说海市今晚会有强降水。他又查了一遍江城飞海市的夜间航班,只有三班。没再多想,他决定直接去机场等着。如果她乘最早的那班,现在出发,时间正好。

他蹲下身揉了揉糖饼的脑袋:“我去接你小时姐姐,在家乖乖的。”

门突然被敲响了。

敲门的人似乎很犹豫,敲门声不大,似乎也越来越迟疑,第三声更是轻得像是一阵路过的风,随时要转身离去。

陈焕大步走过去,把门拉开。

昏暗的楼道里,季温时握着行李箱拉杆,仰着脸看他。她的脸苍白得厉害,几缕蜷曲的头发紧紧贴在鬓边。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皱,像是淋过雨又风干了。

她直直地站着,对上他错愕的眼睛,声音都在抖,眼神却像一只强装镇定的流浪猫。

“陈焕,你这儿有吃的吗?我好像有点低血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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