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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闻讯而来的亲戚邻居,天都快黑了,林泽兰煮了一锅面条当晚饭。
这一天又是坐船又是坐马车,舟车劳顿,一家人早早睡去。
第二天,林桑榆去学校参加结业考试,只考三门,国文、算数、常识,一天就考完了。
考完试的次日领高小毕业证。
林桑榆带着谢师礼去学校,当下还留着一些旧俗,如束脩礼谢师礼,丰俭由人。
有个同学抱了只大鹅来学校,林桑榆突然好想吃铁锅炖大鹅。回了省城马上去买大鹅,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毕业证到手,要带走的东西也收拾好,林家人没有久留,立刻回省城,去过他们的美好新生活。
走的那天,好多感念救命之恩的村民纷纷前来送行,这家给几个鸡蛋,那家给两把蘑菇。
人头攒动,感觉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光是鸡蛋装了满满一筐。
林桑榆莞然,没想过索取回报,但是喜欢好心有好报。
在村民的目送下,一家人坐着马车离开。
林桑榆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村庄,这一走,往后一年都难得回来一趟。
他们家在村里已经没有至亲,林奶奶的兄弟姐妹都没了,只剩下侄子侄女,到底隔了一层。如无必要,是不会大老远地跑回来。
至于田地,交给几个表舅家种。再过几年,会实行农村合作社制度。田地归集体所有,统一劳动统一分配。他们定居在城里,老房子还是他们家的,田地就跟他们家没关系了。
下午四点多,林家一行人抵达同庆巷新家。
林泽兰拿出钥匙打开门上将军锁,推开门,干净整洁的院落映入眼帘,不禁缓缓笑起来。
在她身后的林家人皆是笑容满面,搬新家,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还是这么好的新家。
林桑榆喜滋滋把东西搬到自己的房间,西厢房靠里那间。原是孙家女儿住的房间,里面的床、梳妆台、衣柜都是西式家居,地上铺的实木地板。
这套房子是他们家捡到漏了。
林梧桐就住在林桑榆边上那间,另一边是书房。到底是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光书房就有两间。林家只保留了西厢房这间,东厢房那间给林松柏住。
林松柏和林枫杨住在东厢房,靠近大门那一间当杂物房用。
林奶奶和林泽兰住两间正房,另一间正房吃饭待客用。
正房两边的耳房,一间是厨房,一间是卫生间,各有一道门通向后院。
后院花草只剩下果树,其余的在问过林家不会莳花弄草,女主人便挖出来送人。空出来的地打算用来种菜,他们家不是什么雅人是日子人。
林桑榆仰头看着枝繁叶茂的无花果树,夏天正是结果的季节,枝头硕果累累,有几颗红中带紫。
她伸手摘了一颗小孩拳头那么大的无花果,掰开咬一口,甜丝丝软绵绵,不愧糖包子的别称。
几口吃完无花果,听见外面有陌生人的声音,林桑榆好奇来到前院。
住在隔壁的杨月银听到动静,便捞了一碗泡菜过来打个招呼。她在居委会上班,自然得了解了解新搬来的住户,方便以后开展工作。
林奶奶收下泡菜,抓了一把蘑菇还礼:“我们刚搬来,以后少不了有麻烦你的地方。”
“客气了,墙挨着墙住着,老话都说了,远亲不如近邻。”杨月银推辞两遍后才收下,笑眯眯看向听见动静走出来的林家兄妹,真心实意地夸,“前两天我见着小林的时候就想,好俊的小伙子,合着你们家孩子个个长得这么俊。你是怎么养的,怎么把几个孩子生得这么好看。”
“凑合能看。”林奶奶谦虚,嘴角却有弧度。
杨月银:“你家要是凑合,我们家那几个就是没眼看了。”
林奶奶夸:“怎么不能看,一个个都那么能干。”
千金买邻,买房之前除了打听买主孙家,还打听了周围邻居。
住在东边的杨月银丈夫是个有点名气的作家,大儿子部队转业在家门口的公安局当公安,二儿子是会计,三女儿读高中,小儿子刚初中毕业,准备考高中。
商业互吹完,杨月银高高兴兴地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没多少东西。”林奶奶谢绝好意。
“那我不耽误你们卸东西了,要帮忙只管吱一声。”杨月银笑着道,“明天上午我来登记下,你们填个表格,我交到街道办去。”
表格上包括,姓名、籍贯、出生年月、家庭出身、个人成分、家庭成员情况……别想瞎填,会向来源地核查,一旦对不上,那就有事情了。
为什么撒谎,是不是特务?
G民党败退离开时带走了大量金银古董,留下了大量特务间谍。五六十年代抓特务是一项重要工作,还鼓励人民群众积极举报揭发。
所以一些事情瞒不住人,只能大大方方摆在明面上。
林家对外的说法是,几个孩子的父亲在海城当医生,收入尚可,补偿了一笔钱,所以贫农出身的林家能买下这套院子。
详细的他们没有多说,街坊邻居会脑补。这年头,混的人模人样后,和老家原配离婚另娶年轻姑娘的不要太多。
杨月银就特别同情,她家老杜当年也有过花花心思,跟一个女书迷自由恋爱上了,要和自己这个旧式原配离婚。她带着孩子和柴刀进城找上他,要么全家一起过日子,要么全家一起死。
这个怂包当然不舍得死,只能跟他们过日子。管他心里乐不乐意,反正她和儿女过上了好日子。
收起表格,杨月银随口一提:“有房产可以落户城里,你们要是想落户,拿着房契去派出所就能办。”
林泽兰笑着回:“好的,我们考虑考虑。”
等杨月银走了,林桑榆眨巴眨巴眼睛:“落户吧,上学后要是有人笑我是乡下来的,我就能理直气壮说我是省城人。”
眼下城乡户口的区别还没体现出来,所以落户很容易,有房产或工作就能落,还能带着家人一起,并且不影响农村的宅基地和田地。
因为没区别,所以没人上心。
可再过几年,开始实行购粮证、粮票、布票、肉票、工业票……城市户口的重要性逐渐显露。取得城市户口的难度也随之提高,不亚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可有可无的事情,既然她郑重提了,林泽兰自然同意,她是个行动派:“那明天就去办,今天扫墓。”
这是昨天商量好的,今天去给林爷爷扫墓。
林爷爷的坟在省城下面的林家村里,坟前杂草丛生,林松柏和林枫杨拿起带来的镰刀,开始除草。
林奶奶从竹篮里拿出香烛纸钱贡品,一边摆一边絮叨:“阿兰要去医院当医生了,你个老糊涂,说什么女人不能当郎中,阿兰还不是成了郎中。当年你要是肯用心栽培阿兰,他们娘几个哪得着吃这么多苦。儿子儿子,你把那王八蛋当亲儿子,他给你烧过一分钱吗,最后还不是女儿孝敬你……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家里那些人心狼,你不信,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说着说着,林奶奶眼泪掉下来,老头子这个人千不好万不好,总是让她们母女过了二十年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也是因为他,他们能理直气壮要回来这么一笔钱。
“你这一辈子算没白忙活,让儿孙享到了你的福,你可以闭上眼了。”林奶奶擦了擦眼泪,不经意间瞥见走来的人。
背着竹篓割猪草的妇人看了又看,不是很确定地喊:“林太太?”
“可别寒碜我了,”林奶奶这点觉悟还是有的,“我就是个乡下老太太,你是有田家的红莲吧。”
“是我,红莲,”红莲走过来,看了看林泽兰和林家兄妹,目光落在林枫杨身上,“这孩子一看就是林大夫的亲孙子,就说他们故意害人。”
当年林家大房三房污蔑林泽兰是林太太偷人生的,不是林家的种。没几个人相信,那所谓的奸夫是乡里有名的无赖,又丑又腌臜,林太太怎么可能看得上。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林家二房只剩下孤儿寡母,大房三房包括整个林氏一族都想吃绝户,故意做局诬陷。
只林家人多势众,他们这些外姓人,也不敢多嘴。
“烂了心肝的东西,亏得老头子当年对他们那么好。”林奶奶至今还余怒未消。
红莲带着笑意道:“都遭报应了,林大富是地主,天天挨批,叫他们不做人。”
林大富就是林家族长,眼见林家大房三房被整的死伤惨重,吓得魂不附体,赶忙把瓜分到手的钱财孝敬上去,还被狠狠讹了一笔,不过到底是保住了命和家业,然后成了地主。
“老天终究是有眼的。”林奶奶通体舒畅。
“可不是。原是坏事,倒成好事了,要不是他们来那一出,你们家现在就是地主,那日子可不好过。”
“那不能这么说。要是他们不害我们,我和阿兰知道管不过来,会把地啊医馆这些都卖了,靠积蓄过日子。我家阿兰会读书考大学当医生,是职工。”反正没发生的事情,还不是想怎么说怎么想,凭什么让那些人‘坏心办好事’。
听着是这么一回事,红莲讪讪一笑:“要不要来我家喝口水,顺便批斗批斗林大富?”
“不了,还得赶着回城,不然天要黑了,路上不安全。”林奶奶不想节外生枝。
红莲也就是随口一说,闻言道了别,忙自己的去了。
林桑榆才问:“林大富和爷爷什么关系?”
林奶奶想了想:“同一个曾祖父。”
林松柏笑了笑:“都出五服了,连累不到我们。”
林桑榆点点头,要是这都连累,那日子没法过了。一般是直系三代,旁系亲叔伯姑舅姨,诚心扩大化就没办法了,师生同事都可能。
翌日上午去派出所办户口,很顺利就办了下来。从此他们不再是南平县青阳乡磨坊村人,而是蓉城人。
不管将来有没有工作,都能拿到购粮证买商品粮。
下午,一家五口开开心心前往百货商场,缺席的林松柏在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