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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哭了,哭什么哭啊?”
“不就是个过个生日吗?哭得那么厉害……”
餐桌前,图南班仰着头,一脸无奈,看着怀里的小孩跟八爪鱼一样抓着他的衣服,埋头嚎啕大哭,嘴里一直哽咽叫他哥。
江序这辈子都没过生日。他抓着图南的衣服,一边哭得伤心一边道:“哥,这蛋糕得花多少钱啊?是不是很贵啊?”
图南试图把扒在他身上的小孩抖下来,“贵,要不我现在拿回去退了。”
哭得伤心的江序抓着他的衣服,愣了一下,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一边哭一边让图南赶紧拿蛋糕去退,再等久一点他就该舍不得了。
图南觉得好笑,低头道:“退什么退,要退也是把厨房里那半斤孬排骨给退了。”
哭得泪眼朦胧的江序哽咽道:“我就爱吃孬排骨,谁说那排骨孬了……”
半斤孬排骨外带半斤糖一齐摆在桌上,不大的蛋糕插着十一根蜡烛,火苗明晃晃的跳动。图南关了灯,用手拢着蜡烛挡风,一下一下地将十一根蜡烛点燃。
江序泪眼朦胧,望着他哥给他点蜡烛。
那蜡烛又小又细,簇拥在一块,逐个被擦亮燃成一片,印着他哥半张脸,漂亮得厉害,渡了层金边,连同眼睫都染上金光。
他哥将最后一根蜡烛点燃,偏过头,眼里带着点笑意,对他说,“许愿吧。”
江序对着燃动的一片烛火,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大声道:“我想要一辈子都跟哥在一块……”
他哥被他逗笑,倚在椅子上,戏谑地捏了捏他的耳朵,逗他道:“谁让你把愿望说出来的?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时间不等人,细细的蜡烛已经快燃到了底。
江序着急忙慌地朝着蜡烛吹了一口,总算在熄灭的前几秒将蜡烛吹灭。蜡烛熄灭,他又想到图南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泪眼婆娑地问图南怎么办。
图南忍着笑,终于没再逗他,揉着他脑袋,“除了那个愿望外,还有没有其他的愿望?”
江序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的愿望。他拼了命地想,也想不到。
他现在能上学,每天都能吃上热乎乎的饭,穿上暖乎乎的衣服,每天他哥都会送他上学,还有人给他过生日,这样的日子比以前好上了千百倍,他还能有什么愿望呢?
江序想破了脑袋,终于找到了个愿望。
他抬头,脸涨得有些红,摇摆了好一会,脸颊发烫小声道:“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图南咬了块糖,倚在饭桌前,“嗯,什么愿望都可以。”
江序脸涨得更红了,偷偷瞧着图南,声音跟蚊子没什么两样,“小宝……哥,你能叫我小宝吗?”
江富国小儿子的生日也是在冬日,每年生日,那一家总会格外热闹。冷得打抖的江序蜷缩在柴房,合不紧的门缝传过给他们心肝宝贝庆生的声音,听着他们小宝小宝的叫着。
图南一听,笑了——这算哪门子的生日愿望?可看到江序紧张得屏住呼吸的模样,他又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摸着江序的脑袋叫了声小宝。
他道:“小宝,过来切蛋糕。”
江序听到那声小宝,耳根子红得更厉害,但眼睛却亮起来,用力地朝着图南点了点头。
切蛋糕的时候,江序小心翼翼把裱花的三朵蛋糕切好,递给图南。两人坐在饭桌前,分着不算大的蛋糕和一锅糊排骨。
窗外寒风簌簌,江序第一次生日,第一次吃蛋糕,不是江富国一家丢在垃圾桶沾着奶油和蛋糕胚的盒子,而是一个完完整整属于他的蛋糕。
老旧窗户合不拢,发出呼啸的风声,图南说明年得换个有暖气的屋子,江序举着蛋糕上最漂亮最红的那颗草莓塞给图南。
图南低头一咬,酸得脸都皱起来,咬了半颗就没再吃,
江序怕浪费,接过他哥不要的半颗草莓又塞自己嘴里,嚼了几下,了悟地想到原来他哥喜欢吃甜的。
后来,江序还发现他哥不止爱吃甜的,喜欢赖床,还怕冷,喜欢吃炖排骨,但是总是炖不好。
第二年冬天,他们还是没能换一个有暖气的房子,还是住在夏热冬冷的顶楼,夏天蚊子能把人啃出一腿的包,冬天寒风四处灌,大半夜吹得破窗户咣咣响。
图南修过几次,用锤子用扳手把松动的窗户槽口凿紧,往往只管用一阵子。他本打算换个有暖气的房子租,但多养一个小孩,吃穿上学处处得花钱,开销并不小,手头上实在没有余钱换房子。
江序每年冬天手上都会生冻疮,图南一边帮他涂药,一边说明年再想办法,存笔钱搬到有暖气的屋子,但每年都省不下这笔钱。
江序并不在意能不能住到有暖气的屋子,他唯一生出想要搬去带暖气的屋子念头,是那年里图南冬天生了场病,连续烧了好几天,一直睡睡醒醒。
那几天江序请了假,踩着凳子给他哥熬粥买药,买药回来的时候想给他哥买个烤红薯,结果翻遍身上都拿不出多余的钱。那一刻,他站在雪地里,忽然恨死了江富国那一家人。
他知道他亲哥江辰死后是有一笔抚恤金的,他知道图南不必养着他的,养着他也不必给他上学的。可图南不仅养着他给他上学,还要因为他这个拖油瓶,捱在没有暖气旧顶楼。
江序从来没有那么恨过江富国一家,可当他冒着风雪一脚深一脚浅地爬上楼,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忽然就掉下了眼泪。
他用头抵住门,不敢发出声音地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其实那一刻他最恨的人是自己。
拖油瓶。
哭着哭着,脑袋抵着的门忽然被打开,他哥站在门口,披着件外套,脸色苍白,端着杯热水,诧异地望着他,嗓音透着发烧后的哑,疲惫道,“在门口干什么?哭丧啊?”
那年的冬天尤其难捱,但好在捱了过去,从那年冬天后,图南再也没看到江序在他面前哭。
————
“小序,又给你哥送饭?”
夏日傍晚,楼底下,扶着单车的少年偏头,朝着摇椅上的老人点点头。
他穿着初中部的白色校服,将保温饭盒挂在车把手上,长腿跨过单车,骑得很快,夏风鼓起短袖,勾勒出逐渐抽条的身形。
台球厅。
江序将自行车停好,拎着保温饭盒推开门。台球厅不少人同他很熟,看到穿初中校服的少年走进来,见怪不怪地同他打招呼,“给图哥送饭啊?图哥在小办公室,跟林哥一块。”
江序点了点头,拨开门帘朝着林哥办公室走去。
“你好端端上什么晚班?你腰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一天上那么久的班,我看你是想赚钱想疯了。”
江序搭在门把手上的动作一顿。
小办公室里的图南靠在沙发上,看着林哥没好气对他道:“这事不行,换个事跟我说。”
图南揉了揉眉心,“没办法,你知道的,小序现在大了上初中,什么都得花钱……”
“房子得换,不能再拖了,谁家小孩初中了还跟哥哥挤一张床睡……”
林哥仍旧是没好气,“能不花钱吗?照你疼那拖油瓶的劲儿,几百块的球鞋说买就买,怎么,就他金贵?”
图南:“他考上了最好的初中,奖励他双球鞋怎么了?不是,我发现你特看不惯他。”
林哥有点烦:“我就看不惯他,一个拖油瓶,谁不知道江辰都……”
话还没有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敲了几下。
图南偏头,“进来。”
门外,神色无异的江序提着饭盒推门而入,叫了图南一声:“哥”,又对着沙发上林哥叫了声:“林哥。”
他一向对薛林很有礼貌,哪怕薛林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薛林看到他走进来,拿了包烟就往办公室门外走,说要出去抽烟。
图南有些无奈,低声对江序道:“不用管他,他就那副德性。”
江序朝他笑了笑,"我知道。"
他拧开保温盒,给图南盛了汤和炖排骨,切好的水果也一齐摆上。他小学那会就趁着图南不在家,偷偷开灶做饭,刚开始图南还训他,他挨了骂也不改,久而久之,家里做饭的人就变成了江序。
再后来,连同买菜都变成了江序,原本图南只是将买个月买菜的钱给他,后来为了方便,家里大大小小的账都给江序管。
“哥,今天的排骨新鲜,水果我给你切了梨,这两晚你老咳嗽,多吃点梨润喉,明儿还咳我给炖点银耳……”
“哥,你昨晚睡前又没贴膏药,过几天下雨又该疼了……”
图南眼皮跳了好几下,左耳进右耳出,嚼着排骨,装作没听见。这几年,江序个头长高了不少,结果还跟以前一样,黏人,话多,叨叨起来总没完。
“对了,哥,前几天你支走的那三百用在哪了?”
得了,现在还多了一个,爱管账。
图南咽下口中的排骨,瞥了一眼穿校服的江序,“买东西去了,怎么,你还想管到你哥头上?”
江序盯着他:“买什么了?我没见哥你身上添了什么新东西。”
图南眼皮又跳了两下。
要是给江序知道他花了两百多给他买球鞋,这孩子绝对又开始说个没完,最后再拉着他去商场把鞋给退了。
图南倚在沙发上,咬了块梨,目不斜视,“买了烟,给林哥他们发了。”
江序:“什么烟?”
图南拍了拍他脑袋,摆出一副大人模样,“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干嘛?再问抽你啊,你哥我还没问你最近成绩怎么样呢。”
小子管老子,没天理了。
图南摆出家长的谱,“最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跟新老师新同学相处还行吗?上了初中,题难不难写?”
江序在这时候终于有了点小孩的样,十分听话地回答,“挺好的,新老师和新同学都很好相处,题也不难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