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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晏清醒了,神思的彻底清醒需要一点时间,因为那一瞬间涌入脑海中的信息太过于混乱驳杂,酒意的散去也带给了脑海一些痛楚,而颈侧还有着另外一个人十分明显的气息拂过。
微凉而微痒。
本该以死亡告终的死局衍变成了昨夜的一晚荒唐。
身体是混沌的,思绪却是清晰的,清晰的记住了由那个人带来的每一处反馈。
预料之外的结果,但对于目前的他而言是有利的,基于客观事实的有利。
虽然情感上有一些复杂,与人进行那么亲密的接触也越过了他的心理防线……不太习惯。
包括现在抵在他颈侧的呼吸和抱着他身体的手臂,以及几乎是完全贴合拥抱的身体。
虽然隔着亵衣,但这么近的距离,连对方的心跳都能够感觉到,太过于……亲昵。
但谢晏清没动,只是睁开眼睛看着床榻的顶部,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将一切寄托于这样的关系是不现实的,掌权者的无情并不会因为身体建立亲密接触就消弭,皇族之中,即便是有着血缘的亲父子,为争夺权力而下手的时候也不会留情。
而云琢玉想要他的心?为什么?
昨夜的混乱他没能理清,现在也是同样。
不可能是为了权力,为了权力他有无数种方法。
也不太可能是为了践踏帝王尊严,过往的数年岁月,对方可以用无法方法折辱他,而他毫无反抗之力。
为了让他心甘情愿的受戏弄?还是为了一场更有趣的游戏?
云琢玉的世界没有匮乏无聊到那种地步,这是数年的观察给出的最清晰明了的答案。
他只是有些恶劣,喜欢看着人顺着人性走向怎样的结局,并不批判,只是看着,然后从中做出有利于他自己的决定。
总不能真的是为了所谓的爱情?
实在是有些荒谬的答案。
颈侧呼吸蓦然轻动,带来了意料之外的痒意,谢晏清呼吸微乱,试图保持平稳让那人继续睡着,却在下一刻察觉了轻蹭在颈侧的触感。
不似气息一样的轻柔,而是实质的,带着让人身体发僵的亲昵。
他清晰的感受到了那一瞬间背后汗毛的竖起和微汗,完全不遵从理性的控制,就像那个人一样,完全不受他状态的控制,鼻尖轻蹭之后,柔软微凉的触感落在了那里,唤醒了身体关于昨夜的一切记忆。
谢晏清手指的力道收紧,屏着呼吸侧过了视线,也在那一刻对上了身侧相拥之人含着笑意似乎一直在观察着他反应的目光。
玩味的,了然的,就像是一场即兴又预料到一切的恶作剧一样。
“几时了?”谢晏清开口问道。
他确定对方在等待着他给出一些该符合此时情景的表现。
他或许应该惊慌失措一些,毕竟他们还算得上是政敌。
又或许应该呵斥,毕竟作为帝王,被臣子抱上了龙榻,实在是极大的羞辱。
但对方越期待,他就越想压下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
虽然他并不觉得那是羞辱。
“大约午时了。”云珏撑起身,看着仰躺的小皇帝笑道,“陛下睡得好吗?”
“还不错。”谢晏清直视着俯身看他的人回答,掌心略收。
这样的姿势比方才的侵占意味更大一些。
“那就好。”云珏弯起眼睛,俯身靠近时察觉了身下之人的眼睑轻颤。
但小皇帝只是下意识屏息,却无推拒。
吻落下时也只有身体一瞬间的怔忡和对亲吻的不适应。
而有时候吻并不必深入,只需要唇与唇之间亲密的厮磨就足以扰乱人的气息了。
一吻分开,云珏看着身下之人微蹙不定的眉心,复又吻了上去,唇角,鼻尖,落在眼尾处时那双不再那么锋利的眸会下意识的阖上,然后是微拧的眉心。
他的爱人总是理性的,他习惯性去用理性掌控事情的一切发展,这很好,很可爱,他不用担心他因为不理性而导致他自己受到伤害,但如现在这样迷茫的状态是很罕见的。
他能够辨别这个行为没有危害,但无法辨别情感本身。
当然,云珏没教他也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春宫图里教导的是身体的行为,无关乎感情。
这宫里也没有让他能够观察的情感对象。
而他自己在小皇帝未成年前,绝对不是一个好的情感教导者。
会按捺不住把人带歪。
而自由生长……爱情本就该自由生长。
云珏起身,看着身下之人直视向他的目光,忍不住重新低头覆上了他的唇。
不似初醒,吻是深吻。
他从不觉得自己急色,但或许真的按捺了太久,打开封堵许久的闸口,果然会如他所料的那样按捺不住。
肩上推拒,被亲吻之人的喉间一声轻应,云珏松开抬眸,入目的是青年蹙眉而忍不住张口略显急促的呼吸。
“陛下不会换气啊。”云珏笑道。
“云卿…倒是很熟练……”谢晏清转换着呼吸答他。
他不是不能换,只是气息被对方太过深入的亲吻搅乱了,清醒时那一刻的不知所措明显让呼吸乱了节奏,而如果不阻止,他好像根本没打算放过他。
“臣自然是天赋异禀,自学成才。”云珏轻笑,手指蹭过他的唇角道,“陛下想学吗?包会的。”
“不想。”谢晏清直接拒绝道。
“真遗憾。”云珏目光再次落在了他的唇上道,“那臣能不能再亲一次?”
谢晏清沉默看他,这一次不必用脑都直接弄明白了他之前的目的,他不能理解双唇厮磨到底有何意趣,那种让身体变得不对劲且消磨时光的事情若是继续下去,只怕到晚上都没办法起身:“云卿还不打算起吗?”
小皇帝的声音中带了些冷意。
“嗯……不想起……”云珏松开手臂,枕在了他的胸口之上叹了一声,“怎么会有人喜欢起床呢?”
谢晏清垂眸看他,只觉那耍赖似的唇边一抹笑意轻出,胸口一轻,之前还趴在他身上没正形的人已然起身下了床。
外袍随手穿上,墨发如流水一般逶迤散落,眉目随着系带而低下,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影,当真像是刚刚从云端睡醒的仙人一样。
他本该不染纤尘,但那双长睫轻抬而微侧,视线落于他的身上,浅笑而含情,仿佛世间遗落的万般情丝都汇于那双眸中了。
谢晏清难以言明那一刻心中动荡起伏的情绪,只约莫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惊艳到了。
云琢玉此人,就是拥有着一幅能够轻易欺骗迷惑世人的好皮囊。
“陛下不起吗?”云珏松开系带,看着还躺在床上的人笑道,“还是需要臣帮忙穿衣?”
“不必。”谢晏清收回目光起身,想要拿过衣物,却是看到了散落一地难分难舍的衣服。
谢晏清抬眸。
“怎么了,陛下?”云珏坐在床畔问道,“要什么?”
“衣服。”谢晏清收回视线看他,绝口不提地上纠缠的衣服。
即使他沐浴的时候已经累极,但也记得床榻之上是更换过的,宫人没道理更换被褥而不管落在地上的龙袍。
能被留下,显然是故意的。
而谁能有此吩咐,不作它想。
云珏看他,片刻后起身笑道:“臣去帮陛下取。”
“多谢云卿。”谢晏清在他起身后说道。
“陛下客气。”云珏掀起帘帐去了外间吩咐。
衣服这种事,问与不问,都是提醒。
他就是故意的。
……
宫人送入了帝王常服,这一次将地上的衣物收拢走了。
只是谢晏清自行更衣,却能够察觉那些宫人的形色匆匆。
帝王沦为臣子禁脔之事,说出去是会引起天下动荡的。
云琢玉奉天子,对外从无半分话柄,讲究的就是师出有名,而此事若出,各地未被安抚者,意图生事者很难放过这样的良机。
云琢玉数年而治,虽然天下已看起来太平,但有不臣之心者仍有许多。
“云卿不怕此事有人说出去?”谢晏清整理衣襟,看向那正坐在主殿喝茶的人道。
“陛下先应该担心的是昨夜埋伏刺杀之事。”云珏抬眸看向他道。
“此事云卿打算外传?”谢晏清问道。
“自然。”云珏笑道,“想要清理掉朝堂的蠹虫,自然要借这个理由。”
参与者,未曾参与者,擅自伸手者,意图兴风作浪者,都可以借这个理由直接除去。
“跟随云卿者想来会想要朕的命。”谢晏清走出内殿,坐在了另外一侧的座椅上道。
“陛下这是求救?”云珏给他递过了一杯茶笑道。
“嗯。”谢晏清接过答他。
能活的时候,他不想死。
“诚意呢?”云珏笑道。
“朕之一切都是云卿所给。”谢晏清抿了一口茶,略觉唇边微刺而抿了一下道,“其他的,难不成云卿想跟朕交易?”
他想要他的心,就会不喜欢用这种事交易。
“不必。”云珏笑着看他一眼道,“臣自会言明,此事是陛下被奸佞挟持,乱臣当道,试图谋害臣与陛下二人,谋夺江山。”
“多谢云卿。”谢晏清确定这人说谎根本不打草稿。
“客气。”云珏笑道,“为陛下排忧解难是作为臣子的本分。”
“若臣子给朕增添了烦恼呢?”谢晏清饮着茶问道。
“那实在是大逆不道。”云珏问道,“不知是哪位臣子呢?”
谢晏清抬眸看他。
云珏回视,轻眨了一下眸疑惑发声:“嗯?”
谢晏清轻捻了一下茶杯道:“朕若说出,云卿打算如何罚处?”
“这……具体还是要看罪责如何,不能一概而论。”云珏恭顺回答。
“若是悖逆犯上呢?”谢晏清问道。
“那实在是大不敬,理应革去官职,罚没成奴,流三千里。”云珏回答,复又恭敬问道,“不知陛下说得是谁?”
“没有谁。”谢晏清看他眸中疑惑神色,收回视线道,“朕不过随意举例罢了。”
流三千里,云琢玉这样的人,走个三里地都要歇一歇,三千里,怕是要走到猴年马月。
“原来如此。”云珏笑道,“臣就说陛下治下,怎会有如此胆大妄为之人。”
谢晏清垂着眸,捏着掌心中的杯盏,抑制住了喉间的冷笑。
云琢玉此人,若不是当权摄政,怕不是要被人砍三百次头。
“太师,午膳已备好。”宫人声音从外传入。
“嗯,传膳。”云珏放下杯盏道。
“是!”宫人匆匆离开,唱声已随之响起,“传膳——!”
“书房太远,陛下留臣吃个午膳吧。”云珏说道。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
此事他拒绝与否都无意义。
“谢陛下。”云珏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起身道,“柯武被关进了内狱,臣不会审他,也不会杀他,陛下可自行处理。”
谢晏清骤然抬眸看向他的背影,沉下了气息道:“为何?此事他是主谋。”
以柯武的行径,云琢玉将他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他对待陆昭就是如此。
“就当臣不想与陛下之间留下一丝一毫的嫌隙吧。”云珏回眸看了他一眼笑道。
谢晏清眉头微动,他想说柯武此人没有那么重要,但不论后来重逢如何,当初的确有一份患难之情。
后来种种并不影响昨日,就像昨日种种也不能彻底干预现在。
嫌隙?
他们之间的嫌隙何止柯武一人,可真论起来,也并没有太多因他们本人产生的嫌隙。
帝王不能正统,是因为天启皇族败落了江山,而非云琢玉之过。
他是重整山河者,而谢晏清自始自终都不过虚衔,未做何事,而只因血脉被天下供养。
他本不该夺江山归属。
“陛下,陛下!您没事就好了!!”柯武在地牢之中看到谢晏清的身影时几乎喜极而泣。
“陛下,奴婢在外边等您。”宫人行礼,顺便带走了一众正在审讯的狱卒。
牢中安静,水津津的地面映着燃烧的火把,分不清其上是水还是血,只是冰意浸着骨缝。
其他牢房之中有人受过了刑,只有柯武身上除了昨夜受到的伤,并无其他痕迹。
“陛下,那狗贼没对您做什么吧?”柯武在宫人散去时分了一下神,穿过牢狱的缝隙打量着他道。
他的眼中当真急切,没有半分作伪。
谢晏清推开牢门走了进去,看着被铁链绑在架子上的人道:“没做什么,你可以放心。”
不过是春宵一夜,跟云琢玉那样的人上床,他并无抵触之感,也称不上吃亏。
没灾没伤,行动自如,比之在这里受了一晚上冻的人自然是好上很多。
“那就好,臣只担心带累了陛下,那就万死难辞其咎了!”柯武松了一口气,看着他叹息道,“幸好那狗贼还顾忌着陛下的身份,只是他这次放过,日后总会寻到其他机会,陛下不可再有犹豫!”
“柯武,两条路。”谢晏清看着还在试图谋划的人开口道。
“什么?”柯武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
“一条路,死。”谢晏清看着他道,“另外一条路,离开此处,隐姓埋名,京中之事与你无关。”
“云琢玉……愿意放过我?”柯武愣愣的看着他道。
“嗯。”谢晏清答他。
“为什么?臣犯的应该是死罪,他能有那么好心?!”柯武紧盯着他道,“陛下跟他谈了条件是不是?是什么?”
“皇位。”谢晏清直视着他道。
这是唯一可以提及的理由,云琢玉说的嫌隙之事听起来像个玩笑。
柯武的眼睛瞪大了,瞪到几乎脱眶的地步,直到回神时语气慌乱:“陛下,陛下万万不可!臣的命怎么可抵陛下的皇位重要!臣可以一死,臣可以!”
他挣得铁链哐当作响,几乎将身体勒出血迹来。
“即使不是你,这江山也未必就是朕的。”谢晏清后退了一步开口道。
“怎么不是?!陛下登基,就是名正言顺的君主!”柯武激动道,“是不是云琢玉给您灌输什么歪门邪道了?他是想谋夺您的江山!您绝对不能顺了那狗贼的意啊陛下!”
他声嘶力竭,似能为此豁出性命。
可谢晏清不懂他,柯武也不懂他。
他争帝位似乎只是因为他是天启皇室的血脉。
而谢晏清想争,一为命,二为民,三为那人能够心甘情愿的成为他的臣。
但有些事情不可强求,强求则乱朝纲,天启皇室倾覆,本就是昏庸无能者尽了气数,天下能者居之,云琢玉就是会比他做得更好。
杀云琢玉,则天下乱。
他或许能够稳固,但稳固之前也要再乱一阵。
此事也并非他仁慈,而是为帝者本应如此警醒,若无江山万民,何来帝王万人之上。
此事是云琢玉教他,但他也认可此事。
“陛下!您听我说,绝对不能放过云琢玉!只要他死了,这江山再也没有人能够从您的手上……”
“朕打算禅位于他。”谢晏清开口,终止了牢狱中疯狂叫嚷的声音。
柯武愣愣的看着他,眼睛瞪得极大,其中血丝来,那本来停滞的呼吸却是越来越急促:“你,你…谢晏清你疯了吗?你以为匍匐在那狗贼的脚下就能活命吗?!你把皇位让给别人,到地下见了谢家的列祖列宗要怎么回答?!午夜梦回不怕祖宗来找你吗?!你以为交出皇位就能活,你真是认贼作父!!!不配为帝,谢家怎会养出你这样的软骨头……”
铁链在疯狂作响,有狱卒闻声探头问询,谢晏清抬手,命其退下。
他看着面前几乎疯狂的旧人,说完了最后的话:“或许我一开始不应该让你去军营的,而是应该让你拿些银钱富足一生,抱歉。”
他说完转身,不再等那人言语。
“谢晏清!你不做皇帝,就真的完了!没有余地的……”柯武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总算有了清明之语。
谢晏清驻足,站在牢狱边上看了那眼巴巴盯着他的人一眼道:“多谢。”
道谢之后,重新离开。
来之前,他觉得柯武或许还能活。
刺杀之事出,云琢玉必要绞杀逆贼来立威,但只要柯武能够隐姓埋名,就能够从此局脱身。
可柯武不能,将他放出,只会放鱼入渊,对云琢玉而言后患无穷,一旦再次被发现,仍然必死无疑。
他和云琢玉之间的情分,绝对不可能放过柯武第二次。
死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