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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愈深,云珏感知着肩上愈沉的力道和颈侧放缓的呼吸,轻轻低头探去,那往日时时清醒严谨之人已然沉沉的闭上了眼睛,长睫随呼吸轻颤,在脸上留下了浓郁的阴影,一时分不清是否是这几日熬出的疲惫。
云珏这几日很忙,江无陵更忙,几乎是一息不停的连轴转,安排仪典,看顾宫城,挪宫清理,一处都不能出差错。
轻揽在腰间的手抬起,在那熟睡之人的面前晃了晃,气息未变。
云珏轻松开他略微后仰,枕在肩上的人也随之倾斜,未见丝毫醒转的迹象。
“我要往你的脸上画乌龟了。”云珏轻声开口,未得到丝毫回应后起身,将熟睡的人抱了起来,进入内殿,放在了那已然整个换新的龙床之上。
帽子轻摘,鞋履脱去,锦被盖在身上,放下的床帐掩住了摇曳的烛光。
殿门从内打开,小桂子殷勤凑上来道:“公公……”
他的话语在看到站在殿内的人时戛然而止,眼睛瞪大,连忙跪地讨扰道:“陛下恕罪,奴才罪该万死,陛下恕罪!”
云珏看着那跪地颤抖之人,只觉得那一下子跪下去膝盖大概得疼上几天:“嘘,声音小点儿。”
“是是!”小桂子求着饶,却将帝王放低的声音听进了耳朵里,瞬时收声,不敢再发一言。
“你是江无陵的徒弟?”云珏看着那年轻看起来十分小的小太监道。
“回陛下,奴才哪有那么大的福分,奴才就是跟着江公公。”小桂子放低声音,低着头老老实实的回答道,而那头顶的声音虽不浓烈,却让他的心好像能够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
换作往日,他哪里会有跟陛下直接说话的机会?
“图贵妃的尸身在何处?”云珏垂眸看着面前低着头的人,倚在了殿门处问道。
“贵妃尸身如今已移到偏殿安置,太后娘娘未理,说是等陛下的旨意。”小桂子恭恭敬敬的将话传达。
他虽不知陛下为何不问江公公,但主子问了,自然是要答的。
云珏敛眸,若有所思。
原来的柳皇后,如今的太后,他的后宫无人,后宫自然是太后管理,先帝原本的妃嫔有位有子者迁居别宫,无位无子者或行宫安置,或守陵,或落饰出家,皆是太后一手安排。
既是清理后宫居所,也是清算新仇旧恨。
唯有图贵妃身份有些尴尬,位份极高,孕有皇嗣,得先帝宠爱,本该葬入皇陵,偏偏一碗毒药下去,成了罪无可恕的罪人。
具体是陷害还是她自己下的毒,无人分辨得清,但图贵妃也算是当机立断,以一命勉强换得了图家周全。
“将她的尸身送回本家吧。”云珏轻声开口道,“明日午时送回。”
她身上欠着原身一条命,如今也算是了了。
“是,奴才遵旨。”小桂子恭敬叩首道。
直到那本是放在殿门处的脚收了回去,殿门重新合上,他才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大松一口气,用袖子抹着额头上的汗水。
“公公,您擦擦汗。”旁边的小太监掏出了帕子献着殷勤。
小桂子接过,看了一眼又给丢了回去道:“你这帕子都捂臭了,别拿来给我擦,到时候再熏着皇上!”
小太监连忙接过,也不恼,小心的跟着道:“桂公公,您说皇上是什么意思啊?”
“皇上能是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明天中午,把贵妃娘娘给送回去,多一刻少一刻都不行!”小桂子压低了声音说道,“办不好小心你们的脑袋!”
“是,多谢公公指点。”小太监殷勤的很,只是瞅了眼殿门小心道,“那江公公……”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就已经被小桂子扣在他帽子上的一巴掌给打断了。
“去去去,江公公也是你能问的?江公公那可是得陛下垂青之人,能跟咱们比吗?”小桂子说道,“再敢问,割了你的舌头!”
“是,公公饶命,小的不敢。”小太监忙扇自己的嘴。
“你们也都听清楚了,御前的事谁要是往外说一个字,到时候被摘了脑袋,也别怪本公公不给你们求情。”小桂子说道。
“是,公公。”侍奉的宫人皆是回话,让小桂子十分的满意。
新帝登基,此处宫殿自然要换一大批新人来,他若是管的好了,江公公认他做个徒弟,岂不是飞黄腾达。
小桂子美滋滋的想着,觉得也不全是个梦。
殿门烛火熄掉了一些,灯影之下孝服除去,床帐微掀,然后将烛火再度遮挡在了外面。
……
江无陵这一觉睡得颇有些天昏地暗,不知何时入睡,也不知在何处醒来,梦里不知看到了什么记不太清,只是昏昏沉沉的看到了头顶过于华丽的床帐,身体轻动时感觉到了身上搭着的力道。
他几乎是下意识坐起身,手指伸向身旁的人时,却在触及那张面孔和因为他的动作而睁开的眸时停了下来。
“江公公,刚起床就忙着行刺?”那双长睫轻抬,还带着困倦的眸看到他尚未收回的手时溢出了笑意。
“奴才失礼,请陛下恕罪。”江无陵收回手指握住,看着此处床帐内,终于反应过来在何处。
帝王与宦官,终归是有所不同的,从前是合作行事,如今身处规则之内,人前人后都要遵从一些,不能因从前而懈怠。
爬上龙床的事更是不能做,至少现在不能做。
可他要下床,却被那躺在身侧的人拉住了手臂。
“陛下?”江无陵放缓力道回头,被拉着匍匐在帝王身上时,呼吸微促,眼睑轻敛。
龙帐明黄,本是奢靡,帐中帝王本该是高山积雪之色,此刻慵懒置于其上,却并不显突兀,反而墨发肆意流淌,一双眸澄澈剔透,却又似乎天生含着情意,就像是金屋之中藏起的珍宝。
“等会儿再出去。”偏偏那对视的眸轻转,修长的手捋过了他的发丝,从那发中捋出了几根原本没有的小辫来,那视线重新转向了他,带着几分玩乐后的小小补救,“拆了再出去,要不然让外人看到江公公……”
江无陵没能等到他的话说完,便已然经受不住那仿若勾引的话语,吻上了那不断开合且恼人的唇。
长睫微颤,似有惊讶,可帝王启开接纳的唇和轻抚在颈侧的手,却似乎在宣告着这是一场故意为之的行动。
让他迫不及待的想要欺君罔上。
顾不得后果,也顾不得懊恼,只有绵密的热意似乎通过这个吻和掌心轻抚的力道蔓延至全身。
一吻分开时,气息皆有不定。
“不想江公公也有如此急色之时。”云珏看着身上人眸中一闪而逝的懊恼,轻轻摩挲着的下唇笑道。
“奴才冒犯,请陛下恕罪。”江无陵未能起身,因为那扶着他脖颈的手温柔而不失力道,只需略微用力,便可让彼此鼻尖轻碰。
唇相距咫尺,不得触碰,其上却有着指腹揉动和气息轻扰的痒意,亲昵又心痒的,可唯有他一人深受其扰,而身下之人却似乎只是一个旁观者。
就是这样,才让人着恼,想将他一并带下来。
“朕恕你无罪。”云珏轻笑,略微仰头轻吻上了他的唇,一触即分道,“现在我们是共犯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此话不过是诓骗天下人的罢了。”江无陵说道,“天子怎会犯罪?”
“不骗你。”云珏笑道。
江无陵止声,沉默的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人,轻启唇道:“那……我信陛下。”
纵使是一时的君无戏言,他也可信一时。
毕竟信了,才有的再信。
不信,帝王若想耍赖,天下谁又能指正他?
江无陵起身,这一次没有遭到阻止,他重新穿上了靴子,将床帐挂好,轻解着发尾不知何时编出的发辫,眸光从龙椅略到了床上,略有思索。
此距离,已有内外殿之距,这样的距离若想搀扶过来,他必然会醒过来。
昨夜他竟睡得那样沉,对周遭之事一概不知。
江无陵的视线落在了床上正半撑着头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的帝王开口道:“已经五更天了,陛下不起吗?”
可他的话音刚落,那原本还颇有精神之人手臂一松,直接枕在了枕上,顺势拉上了锦被埋首其中,其中传出困倦之声:“朕……还未醒。”
江无陵略微沉默后道:“那跟奴才说话的人是谁?”
“不清楚。”锦被之中传出了懒洋洋的声音,让江无陵的不臣之心一瞬间攀升到了顶峰,甚至想把帝王从里面揪出来。
“陛下,今日还有事情需要您来处理。”江无陵还是按下了那股冲动,恭敬道,“奴才伺候您穿衣吧。”
裹着的锦被略有迟疑后从其中掀开了,云珏打了个哈欠,被他搀扶着从床上坐起。
红袍的衣襟随着跪地轻轻延展在了地面上,司礼监掌监虽为内相,并不多管皇帝的穿戴之事,但在此处时,自然是由他来侍奉。
云珏抬腿,穿上了靴子,看着那垂眸跪于面前之人,低头在那眼睑旁轻吻了一下。
那眼睑轻颤,却未抬起,而是在穿过鞋袜后先唤人送水进来净了手,再拿起了衣袍为他穿戴。
外袍,腰带,孝服,麻绳。
那双眸只在偶尔需要他抬臂时略微抬起却并不对视,几乎是自始至终都垂着眸。
云珏看着腰间系着绳结的手,略微凑过去,在他的唇角轻吻。
此一吻,腰间手指略微收紧,那双眸终于抬了起来,溢满了笑意道:“看到陛下您这么精神,奴才就放心了。”
如果他没有好似磨着牙说这句话的话,听起来是很真心的。
“你要勒死我吗?”云珏垂眸,屏着呼吸看着腰部收紧的麻绳道。
“奴才怎敢?”江无陵放松了那处,继续低着头打着绳结。
他只是有些不堪其扰,穿上鞋袜时亲了一下,外袍时亲了一下,腰带亲了一下……就好像他们并非只是君臣,也不像帝王与后妃。
倒也并非不好,只是会让他暂时压下去的野望攀升。
而帝王,在观察着他。
“你真有趣。”云珏轻笑,上前轻揽住松开手的人,拍了拍道,“图贵妃的尸体今日午时会回归本家。”
“多谢陛下。”江无陵感受着那轻拥的气息,眸中划过了一抹危险的情绪。
他可以不在意曾经的父母和他们儿子的生死,但他讨厌有人专门挖出这件事,来试图威胁他。
图家的确从始至终都不是那根佳木。
帝王此行,算是为他出了一口气,也在默许他可以对图家下手。
“不客气。”云珏松开他,走向了殿门。
“陛下起驾。”江无陵整好濮帽开口道。
……
先帝驾崩,京城之中的营生也几乎都停下了,聚仙楼也是如此,只是从窗边眺望下去,京城之中的人流,仍然浩如烟海。
图太傅负手站立,看着远方的皇宫和楼下的车马往来,却始终未见邀约之人。
从早间到此时,停下的马车不多,每一辆下来的人都不是。
负在身后的手不断收紧,亲卫小心开口道:“大人,您要不要坐下来等?”
“他倒是真放心他的父母兄弟。”图太傅未答,只是看着底下的道路道。
“或许是宫中事忙,江公公一时不得空。”亲卫谨慎道。
“不得空是假,司礼监掌握宫城,连皇帝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图太傅沉着气息道,“他只是觉得本官不能真的对他怎么样罢了,以往是本官小瞧他了。”
那一晚的簪子,常人乍见,早已是心神慌乱,可是江无陵却好似没看到一样。
若他真是妥协,扶十八子上位,此刻倒有待商榷了,可他扶了九子上位,柳家呈支持之态,反而让他有些束手。
“小的再去宫门口探探。”亲卫拱手道。
“嗯。”图太傅应了一声,在他将要出门前开口道,“等等。”
“大人您吩咐。”亲卫提了一口气道。
“……把江无崖的小指切下来,送进宫去。”图太傅捋着胡须道。
亲卫愣了一下,行礼道:“是,大人。”
他匆匆出门,楼下却有极快的脚步声冲上楼来,还未到门前,已闻其声:“大人,大人,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图太傅看向了那匆匆奔上来的人问道。
“贵妃娘娘的尸身被送回来了!”报信之人气喘吁吁的跪地道。
一语落下,此间只剩下报信之人粗重的呼吸声。
图太傅脸色微变,拳头捏紧,眼睛中浮现出阴狠来。
外嫁之女,自然没有再回本家入葬的道理。
先帝之死之事隐晦,新帝下令赦免图家,也就意味着此事不能外扬,图太傅自然也不会让此事外扬,否则于图家名声有损。
贵妃身死,便该葬入皇陵,可如今却像是无主之物一样被丢回了家。
这是来自于新帝的警告。
警告他图家最好收势一些,不要太过猖狂。
贵妃,她原本是贵妃。
多好的一盘棋,只要生下孩子就能够功成的一盘棋,她愣是输了两次。
只要再过一段时间,待他清理完诸皇子也能赢的棋局,却输在了她的一碗安神汤上。
不管那份安神汤有谁动了手脚,那碗汤在那个时候本就不该送去,否则也不会让他今日落得这样的下风。
“外嫁之人不进祖坟。”图太傅怒容渐消,开口道,“在城外找个庄子,把人埋了吧。”
“那墓碑如何立?”亲卫问道,却在对上那视线时头皮发麻了一下,“是,属下明白。”
图家要保留颜面,墓碑自然也是不能立的,不入皇陵,不入祖坟,那就是孤魂野鬼一个。
当年声势煊赫的贵妃娘娘,谁也不会想到她最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那江无崖之事……”亲卫谨慎问道。
“缓办吧。”图太傅抬手制止,看向了远处巍峨的宫城。
新帝登基,新朝初开。
托贵妃的福,让他想起了宫中的图芙图婷二人。
她们倒算是图家目前捏在新帝和江无陵手中的把柄。
只是可惜了,要是当初留着,如今也能够送进宫去,免了他许多麻烦。
但也不急,反正还有不少的皇子,且看看新帝能不能坐稳底下的位置。
走着瞧。
……
长辈身亡,子孙往往要守孝三年,但帝王还需管理国事,为江山后代开枝散叶,故而孝期不过二十七日。
二十七日尽,各处白帆撤下,宫中清扫,到处皆是喜气洋洋之景。
宫人忙碌,因为登基仪典准备不仅有清扫,还有帝服缝制,号角声乐和礼仪祭祀。
云珏甚至无法等到五更起,而是三更就直接被人唤醒了。
【宿主加油,这可是登基大典!】478看着宿主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生怕他直接撂挑子不干了,【一定不能倒下!】
【放心。】云珏被人扶着微阖着眼睛笑道,【这可是我第一次登基。】
登基为帝,站在一个国家权势的顶峰,是一件从未体验过的,听起来很有趣的事。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帝冕佩戴,十二串流毓缓缓摆正,似乎以一个弧度轻轻晃动。
江无陵松开绳结,看着帝王隔着珠串却已然恢复清明的眸,眼睛轻动,垂眸执礼退开:“起驾!”
新帝登基由祭天始,祭天,祭祖,然后在号角吹响,彩霞高飞之时登上帝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