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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也没梳,三两下胡乱扎成一个马尾,遮遮掩掩地开了道小缝,露出半张脸和他对话:“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大晚上突然和我说什么死不死的,我怎么睡得着,就过来确认下你怎么样,顺便住了一晚。”
他眼周泛着淡淡青痕,下巴冒出一圈细碎的胡渣,表明昨晚睡得并不安稳。
昨晚林聿淮睡前被那些话吓了一跳,冷静下来时已经在开车赶去的途中,一路疾驰,到酒店后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她报的房间号,站在外面即将要敲门,便听见里面两个女声深情对唱周华健和齐豫的《神话情话》。
当晚他在隔壁听了一夜醉话,没好意思说因为自己强调一定要住她们旁边,差点被前台当成心怀不轨的不法之徒的事。
江微让他等等,回去赶紧把小邵摇醒,两人风卷残云地洗漱完,往衣服上喷掉小半瓶香水,勉强达到可以见人的地步,手忙脚乱地在十点之前抵达餐厅。
赶在最后的时间吃了点面包,林聿淮不知从哪弄来两杯蜂蜜水给她们解酒,小邵嘴里念着“真贴心,我都有份”,熟门熟路地接过来,眼风里带着点探究,如一柄飘飘忽忽的羽毛,在两人之间翻飞着打转。
江微权当没有看见,若无其事地咀嚼餐盘里的东西,以无言证明自己的坦然。然而这坦然并不是有十成的把握——她顾忌着说多错多,怕聊起一些昨晚消失的回忆,到时候更加尴尬。
其实她不太能想得明白,为什么自己喝醉之后第一个打给的人居然是他。
宿醉之后头疼的感觉还在隐隐作祟,江微没有再对这个问题进行深入的思考。
外面天寒地冻的,让她们去挤地铁也不现实,等吃过早餐,他责无旁贷地送两人回家。
往年这时候东江市都在等着开春了,今年不知怎么回事,迟迟不见回暖,比年前的温度还要更低些。
天气冷得紧,周日的街道上人烟稀疏,大多还裹着冬衣,呼吸间吐出寡淡的轻烟。小邵在路边看到他把车开过来,惊得两眼发直,掐了自己一把,喃喃道:“妈呀,我是不是喝酒喝出幻觉了……”
转头把脸一别,胳膊捅了捅她,“我说,怎么有的人昨天还说自己是单身,今天就有帅哥车接车送的啊?”
江微解释也解释不清楚,索性将祸水东引:“有些人昨天还说自己明天就去辞职,结果今早起来还勤勤恳恳地回工作消息呢。”
“那怎么能一样,我这绝对是真心话,等离职那天我迟早要去公司门口骂街。一群外行指导内行,又嫌内容不够纯艺,又嫌方案不够商业性,怎么天底下好事都能让你占尽了?居然还有傻叉问我知不知道晚晚?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提起工作,小邵破口大骂,整辆车里回荡着她的抱怨:“我倒真羡慕你,说不干了直接撂挑子,还能跳槽换下一份工作。我现在又没攒到什么人脉,怕辞职就等于永久失业了。”
“工作上的事我们彼此彼此吧,也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其实我觉得你之前的提议挺好的,打算先考个硕士试试,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小邵一时诧然,怔愣半晌,才道:“这事也怪我,要是我当初早点让你过去试译,说不定现在压力就没那么大了。”
“没关系,主要我当时那个身体情况,没过多久就要做手术了,最后也不一定能成。”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等你考上以后肯定会有更好的机会。”
“多谢,借你吉言。”
为了使这宽慰更具说服力,自身的悲惨要得到缓解,往往需要更加惨烈的事做对比,小邵提起身边的一桩新闻:“不过我们都还算好的,起码维持着表面的体面。我们公司前两天有个女生——你应该见过,就上次你来逛展说有点眼熟的姑娘,记得吗?”
江微很快将她所说和一个名字对应起来,心里轻微刺挠了下,“不是说她刚入职不久吗?”
“是啊,她在国外学的艺术管理,据说有不少资源,入职后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她力荐的艺术家,结果你猜怎么着?不仅票都没卖出去几张,闭展后还让一个挺有名的网红挂网上骂好几天,赔钱又丢人。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个画家就是她在国外交的男朋友,找了几个富二代装藏家哄抬价格,然后出口转内销,请一堆水军在国内发通稿炒作,野鸡大学吹成列宾美院,实际连俄罗斯的签证都没办过。
“被发现之后当然是直接辞退了。不过她那富二代男友用这次展览唬弄住他家老头子,给他开了家设计公司,还投进去好几百万,恐怕是早有计划,我估计人家现在都当老板娘去了。”
说到这个,她的嘴跟拧开的水龙头似的,一股股地往外流,灌进听客的耳朵里。做完总结陈词,才意识到这样的例子很难衬托出她们的“幸运”,闭口不言了。
江微的重点却在其他地方:“她有男朋友?”
“一直都有啊,每天上班拎只大象灰的菜篮子,生怕别人不知道。”
小邵尤在那边鄙夷,她下意识往身前瞟了眼:林聿淮在前面安静开车,面上神情淡淡,并未作出什么反应。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她们说话。
等江微把这个消息消化完,对方早拐到其他话头上,她没留意到她又说了什么,草草扯着闲篇混了过去。
小邵住的地方比她要远些,途中经过江微所在的小区附近,她难以忍受自己还穿着前一夜没洗的衣服,提出要先下车。
他在前面的路口停下,让她到家发个消息。江微走后,车内重归于寂然,只剩下偶尔冒出的导航播报声。
刚才她简单为他们互相介绍了几句,两人在此之前一面之缘都不曾有过。
彼此全然不熟悉的人在一起,为避免尴尬,总会想方设法寻找共同话题。他们之间的话题倒不难找,现成摆着一个。
江微虽早早离开,依然他们的念想中言行举止,倒跟三个人都还在场似的。
两人各自在心里琢磨着,先开口的还是小邵,一个不痛不痒的开场白:“你跟江微认识很久了么?”
“算久吧。”
仔细算一算,居然足足占到过往人生的三分之一。
虽然在这段看似旷日持久的情谊中,又有一半多的时间全是空白,而他在她那里扮演着无足挂齿的小角色。
只是世事如烟,积攒得厚了,再不值一哂的剧情都显得好像举足轻重。
“难怪呢,”小邵笑道,“看你们感觉就不太一样。”
“怎么说?”假如她不是恭维的话,他是真好奇这一点就是怎么看出来的,毕竟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一开始她在我们眼里就是出了名的难接近,男生请她出去玩都请不动,我们还以为她有男朋友才避嫌,后面发现不是,她就是太怕欠人情,偶尔就是打个饭签个到的忙,谁帮她顺手做了,她都要郑重其事地和每个人说谢谢,其实有时候搞得大家挺尴尬的。她对你倒是没这么客气。”
听她提到江微的大学经历,他才引起些兴趣,“但我看你们同学关系挺好的。”
“她就是那样一个人,把别人的帮助拒之门外,倒从来不吝于帮助别人。谁会讨厌这样一个人呢?我记得大一上文学导论,团队作业的选题是杜拉斯的《情人》中的叙事艺术。因为这书实在是太难读,一开始是‘我’,后来又变成‘她’,几个叙述视角切来切去,全组没有一个能看完的,还是江微包揽下来,上台做的报告。后来我问她怎么讲得那么好,她说她高中时就是看完这本书,突发奇想学着用第三人称写日记,用外聚焦的视角写自己的故事,这样要是被家长发现了还有狡辩的余地。你别说,最后这门课我们老师打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