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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对话中止于护士过来通知手术的消息。
她说她不是那个意思,而她对此究竟是个什么想法,最后也没跟他说明白。
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跟随着乘电梯下来,江微边走边对他说:“手机就放在外套口袋里,你知道……我妈这人比较喜欢搞突然袭击,要是她打电话过来,你直接挂掉,回条短信说正在开会不方便接就行,我常用的那几句模板就存在短信备忘录里。哦对了,上次我跟他们说最近都在外地培训,没提过住院的事,你一会儿可千万别说漏嘴了。”
开始时还有些有气无力,到后面语速越来快,这些话自然地从口中流淌出来,旁人听了,只会觉得她头脑冷静。可实际上,她甚至都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时正在说什么,又为什么要这么说,仿佛是出于生理上的条件反射,鹦鹉学舌般地复述出来。
也许只是因为想要在这之前找个人说几句话,交代些内容,好像这样才能对得起接下来这件事情的重大程度,以求得一个安心。
可惜事与愿违,交代过以后,心里也并没有松快多少。
“好,”林聿淮答应下来,“我不会透露出去的,你放心吧。”
说完这些后,已经快要走到手术室的入口,旁边有个“家属勿入”的提示,听见医生叫她的名字,她往前走了两步,忽地又顿住。
“怎么了?”
他清楚地看到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由于这场病,这段时间她的饮食不算很好,显得如今格外的瘦。病服耷在一具单薄的身形上,领口里露出一截削长的脖颈,给人感觉让风一吹,就能被带走似的。
他的喉咙不由紧了紧,只能尽力不显露出来,语气还是柔软的,带着点宽慰,温声问她:“是不是有点害怕?”
“没,就是忽然有些冷。”她缩缩肩膀,以表示确实如此。
林聿淮看出来这不过是个拙笨的借口,却没有揭穿她,只是道:“那就好。”
她点了点头,暂时没想到还能再说些什么,正要抬脚离开,就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忽然上前一步,向她张开双臂。
下一秒,就被搂进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里。
江微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无所适从,身体在原地僵了僵。他的动作很轻柔,然而这个拥抱却很结实。
他一手虚拢着她的后脑,在那一片头发上轻轻拍抚,声音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响起:“不用怕,就当是睡一觉,我等你出来。”
他本身个子就高,她只堪堪到他的肩膀。林聿淮此时应该是低下了头,江微能感觉到他的发梢贴在自己脖颈的皮肤上,安静的呼吸自耳后擦过。甚至都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均匀而有力,一下一下,让她渐渐放松下来。半晌,她觉得似乎有一滴雨落入自己颈窝,湿润的,带着潮热的水意。
可是很快就消弭不见,短暂得像是一个错觉。
江邈今天要出门诊,小高和赵乾宇都不在,当中除了凯瑟琳代表公司同事来探望过一次外,这些天里她见过的人,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人生在世,来来往往要认识那么多人,有些相识相知,有些匆匆一面,江微没有想到,在自己生命中第一次手术的这天,身边唯一陪着的人竟会是他。
命运是个投机取巧的编剧,只肯吝啬给有限的人物以戏份,而将那些出场过的角色反复使用。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当年同她一起做题的人,现在也在陪她做手术。
这个短暂的拥抱结束后,他松开手臂,江微也向后半步,从他怀里退出来,轻声说我要过去了,出来见。便转身跟着医生离开。
林聿淮看见她半途不忘向自己挥了挥手,在通往手术室的走廊尽头消失,没有再回头。
后来的时间该如何打发过去,他已无暇盘算,只是觉得时间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而家属等候区对面显示屏上的“手术中”几个字,也从未蕴含过如此复杂的意义。
在手术之前,他在网上搜索了许多相关信息。在林聿淮还算年轻的生命里,自己身体健康,无灾无病,父母都大体安稳,老爷子更是一把年纪了仍精神矍铄,身边没人遭遇过什么不测,更从没有过照顾病人的经历。他在各类社交平台上都看到说胆囊切除不是什么大手术,切了以后甚至不会影响公务员考试体检。他先前听说自己一位远房舅公,患癌后切掉了三分之二个胃,从此只能吃流食,每天都是稀汤寡水,别人都说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盼头,结果人家不也好好地活到了现在,去年甚至还来东江旅过一次游。总的来说,这不是一件大事,他原模原样地向她这么解释,却不仅仅是在安慰她,同时也是在对自己说。
可偏偏他现在打开手机,给他推送过来的都是什么手术意外破裂出血,要么就是病人现身说法说切除后追悔莫及,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长按电源键关了机,随手扔在旁边的座椅上。
等待的过程中,在煎熬的来回踱步间想起什么,居然很不合时宜地生出一点庆幸,庆幸好在他之前就把那枚戒指交到了她的手里,否则在发生这件事情以后,她大概又要以为这是他对她的同情。
他求婚的这个举动虽突兀,却并非是一时的冲动,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在过往的时间里,他不止一次地想要将那些想说的话坦诚布公,可是因为害怕面对那个失败的可能性,一次又一次地延宕下去,直到最后将一切都搞砸,才知道追悔莫及。
也正因为此,等他再次站在同样的路口,面对相同的境遇时,看出来她的去意已决,才会决定放手一搏。
其实到现在,他心里仍在打鼓,可是除此之外,再也别无他法。
他从前不是没有萌发过试一试的想法,只是由于种种原因,在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前,他就先被她宣判出局。
那天是一个冬日,正值寒假,林聿淮上个学期的最后一月过得很是煎熬,此时终于能够避开那些来自身边同学不言而明的眼神,正准备在家好好休息几天,却早早地被母亲唤起来,让他和家里的阿姨一起帮忙参谋该系哪条丝巾,准备去参加下午的同学聚会。
自从林母初中毕业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从前的那些同学,这回也是机缘巧合,她们初中班上的班长在渝城当地开了间饭店,承接婚宴酒席,后来赶上市中心的老城区改建,歇业了一批大店,将人家的生意盘接过来,由此渐渐地发了家。
又如常言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阔了之后,便要摆阔,这摆阔的对象亦有讲究:既不能太亲近,否则就要有人借机打起秋风;又不可太生疏,不然难以引起今非昔比的妒羡之情。在一番精心裁夺之下,这显摆的对象最终圈定在自己初中的那批旧相识上。
当时那样一座乡下的小镇,所有学堂拢共加起来都屈指可数,而能够考得起高中的人更寥寥无几,因此许多人最后的校园回忆便定格在初中。那时还远没有到几十年后学历焦虑如此盛行的地步,大家都没有学历,便不会焦虑。反正不论是子承父业地下地干活,还是扬眉吐气地进供销社,都并不要求除识字之外的其他技能。
而林母和她当年的同桌蒋志梦,则是扬眉吐气者中最为得意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