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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在和林聿淮赵乾宇一起去吃饭的路上,江微用雨鞋踩着水坑,心里盘算着怎么跟他说。
渝城的三月雨水充沛,放晴一日,落雨三天。配合这下不断的春水,人脸上如糊了层水雾,没有爽利的时候,心也跟着湿漉漉的,像这个天里怎么也拧不干的毛巾,黏重地耷拉着。
他们三个人吃饭的地方是家离学校不远的小店,饭食小菜粉面馄饨的价格用粉笔写在门口一块小黑板上,价格和味道都家常,因为藏在居民楼间的小巷里,来客多是这里的住户,尚未被饥肠辘辘的学生们占领。
这个地方还是林聿淮发现的。本地人嗜辣,南方天潮,四面又都是山,靠吃辣发汗祛湿气。每到中午烧饭的点,街上走一圈,空气呛得人打喷嚏。食堂则是辛辣与难吃的交集,铁锅里一团黑黢黢的浆糊,让人不得不怀疑究竟是在迎合大家的口味,还是因为不放点辣椒实在难以下咽。
林聿淮是本地少有不能吃辣的人,下午放学和晚自习之前的休息时间赶不及回家,他在学校周围四处逛了多日,找到了这里。
先是他叫赵乾宇一起来,后来赵乾宇又喊上江微一起。
赵乾宇点餐的间隙,江微终于找到和林聿淮单独说话的机会,她像算数学题一样先在心里打了很多遍草稿,临了又全部丢掉,最终还是直接问:“白芩芩和你表白了?”
林聿淮眉心微拧,一倏而过,但江微还是捕捉到了。他说:“你怎么知道的?”
江微感觉他可能有点不高兴,因为自己的越线。
高一开学,江微就成了林聿淮的同桌,选择她的人是林聿淮。
报道那天,由于她是为数不多从外校考进来的,没有认识的同学聊天,只有一个人坐在角落,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面前的书,其实是在发呆。林聿淮来得晚了些,初中好友赵乾宇旁边的座位被人占了,他看清之后,没有多犹豫,走过来直接坐在她身旁。
江微伸手拨了下头发,耳边的心跳声如战鼓擂擂。
之后竟再没变动过,每次考完选座位时,他们三个都默契地维持原样。曾有女生向林聿淮打探为什么一直与江微同桌,他委婉地表示:“她话很少,也不八卦。”
那女生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红着耳朵走开了。
后来这话传到了江微耳朵里,她才懂了自己独得青睐的原因。大概是身边不消停的女生太多了,他不胜其烦懒于应付吧。像她这种没什么存在感,看起来又没有额外意思的人,正好能给他一个清净。
江微试图解释,以免破坏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白芩芩告诉我的,她今天大课间来找我,说想和我换座位,我问为什么,她就说了。”
他了然地应了一声,告诉她:“不用理她,不要换。”
她琢磨了一下,觉得这意思是他并不打算答应白芩芩,心里比南方的雨季率先放晴了。她用尖头筷子戳破盖在面条上的荷包蛋,店家没掌握好火候,只煎了八分熟,里面流出澄黄的蛋液。
林聿淮看见了,说:“这家用的应该不是无菌蛋,还是别吃了。”
她埋下脸,努力掩藏住那点可鄙又身不由主的笑,“没关系,我家一直都这么吃的。”
整个晚自习,江微嘴角始终隐着一丝笑,赵乾宇转过身的时候注意到,不由分说地凑近她的脸:“你怎么这么开心,有什么好事?”
为朋友的表白失败而高兴似乎不太仁义,她心里对白芩芩那点惭愧更深。
下了第一节 晚自习,江微找到白芩芩,很抱歉地向她表示自己找班主任老陈问过,老陈不同意,因此她不能答应她。
撒谎的时候她很有些惴惴不安,接着又安慰自己,换座位不单是两个人的事,贸然换了的话对林聿淮来说也不公平。
现在江微每每回想起这件事,都会唾弃自己的愚蠢。倘若她那个时候知道白芩芩和林聿淮迟早会在一起的话,她肯定不会去询问他,而是直接搬走。反正也只是时间早晚,就当成全一桩美事。
林聿淮一开始也许会责怪她,后来必然会感激她。
到了和林家约饭的点,江微坐在咀华集的包厢里。桌子是圆木桌,边沿的线条做成花瓣状,据说是仿的晚清的样式,光线自头顶的绿色玻璃灯罩中倾泻。
空调开得很热,她的大衣有点厚,却不肯脱下。里面套的线衫还是她大学时买的,肚子上有只很胖的猫,又稳又重,但相当的不稳重。她一脑门子薄汗,因此笑得有点勉强。
局间的交谈,她对每个人保持着程式化的客气。坐在席间吃开水白菜和文思豆腐,却没有通稿中吹捧的属于成功人士的得意,反倒相当不自在,只因为坐得离她不远的那个人——
谁能向她解释一下,为什么林子懿的父母请她吃饭,他也会来?
林父笑:“听子懿说,你跟聿淮是高中同学,就把他一起叫来了,你不介意吧?”
介意,非常介意。她心说。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微笑回道:“怎么会,见到老同学,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话刚出口,林聿淮抬头扫了她一眼,眼风带着嘲讽,不知怎么,看得她有些汗凉。
他席间说话很少,只在必要情况下简单应答两句,而且从不直接回她的话——都是顺着林子懿和他爸妈的话往下说。她张口时,则爱搭不理的。
她一边打起精神勉力应付,一边在心里不痛快。
分明不想看见她,一副恨不得她马上消失的样子,为什么还要来?找个借口推了不就得了。
两位家长显然也意识到局面的微妙,自知办砸了事,委实没想到这两人看上去竟像是有些旧怨。
随后又在心里埋怨弟弟,既然关系不好,当初邀请的时候何必答应得那么爽快。
她该不会是欠了他钱吧?
只有林子懿看不出来,没心没肺地热情招呼着每一个人——
“江老师,你尝尝这个,这道菜是我小叔最爱吃的。”
“小叔,你帮我把这个递给江老师。”
真是心大。
终于熬到每个菜都凉得差不多,饭局进行到尾声,江微礼貌地提出要去趟洗手间,在洗手间外的洗手池足足冲了三分钟手,还是没想好怎么回去面对他那张面色不善的脸。
太热了,热得脸有点发烫。江微俯身对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轻轻拍打着脸颊,想赶紧冷静下来,呼唤理智的回归。
然后她抬头,通过镜子,望见林聿淮正站在她身后。
他的身影映在老式嵌花镜面上,面上依旧是冷然的表情,霜似的化不开,只是那双好看的眼睛正盯着她。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
脸上冰凉的水珠滑落下来,显得有点狼狈,她忘记伸手去擦,林聿淮递给她一张纸巾,说:“江微,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