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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隔着庭审屏幕对过眼了,邓彰还是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圈:“瘦了点,但还是跟以前没太大区别。”
泊狩:“你老了。”
邓彰:“……”
邓彰瞪直了眼:“我刚想说‘这么多年了该懂点人情世故了吧’,就给我来这句?!”
泊狩笑了起来。
这一笑,他眼睛亮了,脸上的憔悴之色顷刻散去不少,两人间因时间带来的惆怅感也淡去不少。
“你也没老太多,五岁以内吧。”泊狩道:“看不出来过五十多了。”
邓彰哼了一声:“……还是有点长进。”
泊狩摸了下脸:“我应该也不止是瘦了点。”
邓彰:“瘦不是问题。只要能吃,都能养起来。”
泊狩:“现在也不能吃了。”
邓彰:“那可不行,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得多吃,吃好……”
“你的饭卡。”泊狩道,“我还剩了点,没用完。”
“……”
邓彰恨不得捶扁他,这小子这神转折和原地偏题也是S级水准:“跟你说多吃点,你跟我说饭卡?我缺那点钱吗?”
邓彰喘匀了气,发问:“为什么没用完?”
泊狩:“傍上大款了。”
邓彰:“。”
泊狩胸腔里溢出一声轻震,闷闷地笑着:“开玩笑的。我是怕用完了会被强制收回销卡,就剩了点钱没动。”
——这也是他这么多年除了宋黎隽给他的,为数不多特意保存很久的东西。但因四年前的逃亡没法带着,一度以为没了。
好在前两天被宋黎隽提起,他才知道对方把他的东西全都收起来了。
一般来说,卡主离开总部超过两年,账户就会自动封存或删除。邓彰那张卡,就算钱没用完,也只是一张没有被收回的“无效卡”,其价值,只有个“念想”而已。
邓彰面露意外:“你还挺……”
“因为你是我进入USF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泊狩抬眸看他。
邓彰静了。
泊狩:“你很耐心,人很好,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
泊狩:“这四年,我一直在想……你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觉得我原来这么坏,不配做你的朋友?偷偷回总部后,我也没敢打听你的消息。”
“……”
泊狩心口起伏了一下:“直到傅光霁跟我说,你一直觉得事情有隐情,我才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
“……”
泊狩:“没想到你还愿意来当我的庭审证人,现在也来总部探望我。”
“……啧!”
对面的人忽然发出了一声仿若从喉咙眼里挤出来的湿闷烦躁声。泊狩愣了下,发现邓彰偏过脸,双掌狠狠地搓着眉眼,眼尾有点红。
“臭小子。”邓彰粗声粗气地道:“好好的突然煽什么情,还能不能聊天了?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能继续当同事呢,现在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泊狩:“……”
泊狩知道自己这身体能继续特工事业的概率并不大,但被他的情绪感染,嘴角上扬:“也是。”
邓彰怕他再开口又是些伤感别离、类似留遗言的话,连忙抬手止住他的开口,“边吃边聊吧,我带了水果。”
泊狩:“这么客气——”
声音戛然而止,他对上了一整袋圆溜溜的苹果。
和一个,自动削皮器。
“……”
【“……路上想起没买水果,天塌了一样,又在城里挑了半天。”】
原来是,塌在这。
“苹果对伤口恢复好。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你。”邓彰冷笑一声,将苹果插上削皮器,开始摇杆,“吃吧,我慢慢削给你。”
这语气,颇有几分大仇得报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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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彰在病房里待了两个小时,两个人七七八八地聊了很多。久别重逢的老友关系就像从未被时间割裂过,再次相见还是倍感熟悉。
期间,泊狩获知他这些年早已装了义肢,运用得健步如飞,加上特工的体魄,甚至能混入常人堆里跑马拉松。他这次来总部,刚好碰上技术部制作了一批自重更轻、更灵活的义肢,其中就有傅光霁特意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条左腿。他来了后才知道这件事,欣慰于自家徒弟的心意,便先到技术部拆了现有的义肢,让他们根据贴身的细节再微调一下新义肢。傅光霁匆匆回去,就是要亲自监督此事。
却也不止是这件事。
晦城案一结束,除了医疗部,最忙的就属技术部。刚结束庭审协助,就得继续加快晦城数据的分类整理、对损毁部分的恢复工作。这么多年的数据积攒在一起,工作量相当大,大到技术部那群爱摸鱼的都得被迫加班加点,每天靠咖啡吊命。
可他们难得没有任何怨言。只想着快一天……哪怕快一分钟处理完这些,就能更早清算晦城这条利益链上的罪犯,也能复原当年所有的试验体、被抓的孩子们的档案,联络上他们的家人,妥善安置。
对于宋黎隽必然会看到自己曾经在晦城的试验体档案、记录的事,泊狩有些不自在,但他很清楚,这是必须推进的一步——只有完成这些,积攒了数十年的深重罪恶才能曝光于太阳下,程佑康父母的卧底一事也能得到最直接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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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彰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泊狩愣神了半天,脑子里乱糟糟的,又下意识拿起手机,对着后置相机拨弄着冷棕发丝间的白发,或是一遍又一遍地点开时间。
宋黎隽在他俩聊天时留了一句“特遣部有事”,先去忙了。泊狩不好喊他回来,只能默默地数着时间。
一分钟,两分钟。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宋黎隽不在,他觉得一切都好没意思。时间过得特别慢,连心跳都被来来回回数了好多遍。
终于,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泊狩叹了口气,心知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大炮仗王者归来。
“大哥,你都不知道……”程佑康激动万分地冲入病房,“呃,这什么表情?”
泊狩:“期待你回来的表情。吃苹果吗?”
程佑康对着他桌上一排光溜溜六个苹果和垃圾桶里几个被规整的条状果皮包裹的苹果核,愣道:“你……白雪公主后妈啊?”
泊狩:“。”
泊狩:“吃你的,少废话。”
现在的他终于共情了当年的邓彰。
程佑康嘀咕着“削那么多皮干什么都开始氧化了”,顺手拿过一个咔嚓开啃:“你都不知道,药研部这次发现了什么!”
“嗯嗯,真让人惊讶,了不起。”泊狩拉起被子,闭着眼道:“发现了什么?”
程佑康:“药研部说,这确实是我爸妈当年研究了很久、未发表的课题,如果发布出去,就是一个足以震动医药界的新型药剂……靠,我爸妈太牛了,不声不响就做到世界顶级水准!”
泊狩掀起一点眼皮:“是之前保存阻抗剂留存在你体内的那个‘保护罩’吗?”
程佑康:“对!”
这也是药研部喊他去的原因——他们深入解读了这篇研究论文后,发现其所述的新型药剂确实能实现“将阻抗剂长期、完整、高活性地保存在从未注射过禁药的人体内”这一叫人闻所未闻的创举,而且其核心作用还不限于如此。因此他们需要程佑康二度确认,记忆里是否明确听到过被注射了这种药剂。
程佑康:“我本来还在琢磨,直到他们提示是否有听过‘息壤’,我就想起来……原来当时不是听错了,它真就叫‘息壤’啊。”
【“小康可以理解为,爸爸妈妈放了一个秘密在你的身体里。因为息壤……因为某种强大的保护罩保护着它,它可以被保存很久,用的时候需要帮你抽血,会有点疼。”】
和他后来恢复的很多记忆一样,因为小时候听不懂、只能记住读音,所以模模糊糊的,得反复回忆才能想起。得益于此,程佑康发现自己记忆力还挺强——这回是真的有他爸妈的基因在起作用。
“息壤?”泊狩愣了下,很陌生的词。
“对。”程佑康:“休息的‘息’,土壤的‘壤’,是夏国古代神话传说中一种能够自己生长、永不耗减的神土。我爸妈取名的灵感应该就是来源于它的特性。”
泊狩:“为什么叫这个?”
程佑康:“我本来也纳闷,他们一解释药剂的运作原理,我就懂了。你还记得那位部长副手跟我们提过的吗?我爸妈是专攻人体免疫与血液系统方向,还是搞混向研究的。”
泊狩:“记得。”
程佑康一拍大腿:“怪不得他们要搞混向研究!这药剂不属于毒药也不属于解药,但必须要研究者深耕毒、药两边,才能研究出这种将毒封存在人体内的牛逼东西!”
泊狩一怔。
程佑康见他不解,开始解释原理。
——“息壤”作为药剂,本质是内外双核模式,两核分别被取名为“息”和“壤”,更简单来说就是“固核”和“封核”。
封核在内一圈。固核在外一圈,包裹着封核。
两核运作时,“封核”会像代表着承载与包容的土壤一样,第一时间吸收并紧紧包裹住病人体内毒素中的毒性成分、不适合人体吸收的部分,将其压缩到极致,暂时封存。“固核”则吸收被“封核”筛选完剩下的良性成分、适合人体吸收的部分,循序渐进地推动人体免疫力的接纳与融合,通过分泌基础物质,最大程度加强人体免疫力。
两核并行,就是为人体的心脉、血液筑起两道封锁毒性的墙,促进人体的自我修复能力,达到息壤“生生不息”般的效果。
因其本质不是靠药物提升免疫或强行促进细胞分裂,而是靠“打开”绝大多数人一生都是关闭状态的免疫潜能,自救般修复自身,在人体所能接纳的细胞分裂、新陈代谢的最大合理范围内促进修复,所以对人体只有良性作用,没有额外的损耗。
“人体真的太奇妙了。”程佑康说完,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原来身体每次感觉到我要死了,就会分泌一些肾上腺素与皮质醇之类的救我。小时候它觉得我会崩溃,所以封锁我的记忆……又觉得我铁了心非死即活地注射吐真剂要知道真相,所以在我产生了生理性的濒死感时,妥协释放了我的记忆。”
泊狩神情逐渐动容。
虽然他早已知晓程佑康父母的研究可能有划时代的意义,但没想到竟能做到如此。其背后的初衷与用意,一细想,让他顿时心生敬佩。
程佑康:“药研部还大致推断出,我父母当年在分部待久了,见过很多因毒素成分来不及精准确认就抢救失效的病人,一直想解决这类的问题,所以就私下开始了混向研究。”
就像神农尝百草一般,他们只有自己去参与、了解两种方向,才能开始深入研究新的药剂。
——息壤就是他们交出的答卷。只要有了它,哪怕受剧毒物感染濒死的病人,也能被迅速压缩体内毒性,刺激免疫运作,延长抢救时间。等解药制作出来,便可以直接治疗“封核”内高度压缩的毒。
程佑康没说。当场所有解读的药研成员都静默了,甚至有人偷偷红了眼眶。因为他们都很清楚,这药虽不能直接解决毒性,但若能大批量投入使用,就可以间接救下无数人的生命。
而此研究成果,本该由着程佑康的父母亲自发表,却因为他们卧底执行任务需要最大程度隐藏身份,所以将这篇论文压下了。
甚至可能……他们在卧底前已经紧急销毁了手里所有的身份线索,若非卓羿为他们保存了这一份电子档,这辈子都无人知晓他们当年为人类医药学做出了多大的贡献。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一生以专业、本真为信仰的纯粹性格,他们才心甘情愿在认识卓羿后继续待在分部研究手里的课题,愿意临危受命去执行这项艰难至极的“阻抗剂”任务。
“那……”泊狩怔怔地道:“阻抗剂不是毒药,为什么能完整封存在你体内?”
程佑康:“我没有注射禁药,阻抗剂对我来说等于一个人体无法吸收的‘异物’,就被封核暂时封存了,如果我被抓住注射了禁药,估计阻抗剂早就渗透出来了一些……”
说着,他也愣了下,猛然意识到为什么自己是阻抗剂的容器。
【“妈,如果小康以后只能当一个普通人,再好不过……说明事情还没有变得太糟。如果他当不了一个普通人,就让他顺应本心,勇敢地往前走吧。无论他选择哪条路,我们都永远爱他,保护着他。“】他还记得,从泊狩那里获知的程秋尔唇语内容。
如此看来,他的父母当年选他为容器,不光是已经无路可退、无处可藏。
还因为……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
程佑康眼睛瞬间红了,垂下脸,很重地吸了口气。
泊狩难得善解人意地给他递了两张纸:“你爸妈很爱你,也很伟大。”
程佑康闷闷地“嗯”了一声:“我些天也断断续续恢复完整记忆了……那天为了救你只想起来关键的,其实仔细回想,他俩去世前抱着我,不放心地叮嘱了很多。”
什么要多喝牛奶长高高,多看书多出去走走,多做自己喜欢的事,多孝敬奶奶。想他们的时候就去跟奶奶说说话,因为奶奶应该比他更想。
还有,朋友不需要多,有一个特别好的就行了。因为有些朋友,是跟家人一样重要的。
程佑康思及此处,偷瞄了眼泊狩,心想:我已经有了。
“你爸爸,挺开朗的,喜欢笑。”泊狩轻声道。
程佑康顿了下,回忆着记忆里与父母唯一相处的那天:“……你猜得还挺准,他确实喜欢笑。”
泊狩:“其实……”
“哦对!论文里的致谢部分好像提及了卓院士和他们曾经合力用息壤救下的一个病人。药研部长想亲自了解被救治者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安排人去联系了。”程佑康道:“那人就在总部里。”
泊狩喉结细微地滚了下,斟酌着如何跟程佑康坦白与他父母的交集。现在他作为试验体的身份都已经彻底坦白了,也无需再隐瞒细节。
“……他们好找,我倒是难找了。”程佑康嘀咕着:“得等晦城的档案恢复后,才能拜托技术部帮我找一个人。”
泊狩:“找人?”
程佑康挠了挠头:“这事的前因后果有点复杂,怎么跟你说呢……我也是昨天才回忆起来的。”
程佑康思索:“小时候偷听了点爸妈跟卓院士安排的护卫说话,当时没明白,现在琢磨过来了——他俩应该是怕把晦城的追兵引到我这里来,所以离开晦城后躲避了两个月,在这期间才完整研制出阻抗剂。”
泊狩:“然后?”
程佑康:“他们很后悔没有早两个月研制出来,否则就可以救下晦城里的那些孩子了。”
泊狩轻叹:“这也不能怪他们。”
程佑康摇头:“不。有一个孩子,他们特别愧疚,临终前还跟我说,如果需要秘密的人找到我,我就让他们帮忙一起找,而且越快越好,否则息壤也会撑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