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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啸连忙从蒲团上爬起,跪的时间太长,完全失去了知觉,刚起身又要重跪下去,他被邓永泉扶住,来不及缓,连忙朝着外走,口中喃喃,“玉清...玉清...”
原来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深暗色的周宅被晨起的一缕阳光照亮,满地皑皑白雪,周啸呼气时已经有了白雾。
“老爷....”邓永泉激动的扶着他。
周啸的脚步踉跄,走两步便作势要摔,腿麻木的毫无知觉,可他必须要见玉清。
朦胧迷糊的视线逐渐摇晃,直到瞧见正院的寝房。
门口几个佣人正端着几盆血水出来。
里面孩子的啼哭声极响,嗷嗷待哺,仿佛这太阳都是被他叫喊出来的。
刘郎中的腿也软了,说几次到了危机时候都只能给太太喝猛药吊着精神,如今已经累的虚脱,昏睡了过去。
周啸来不及和他客套什么,连说了几个‘好’字,掀开厚重的门帘走进去。
这他梦一场的时光,竟让周啸觉得极不真切。
在法兰西暴动时,他曾参过内斗战,对血腥味早已经习惯。
屋中除了浓厚的血腥味,还有一股极淡的茉莉薄荷味,周啸心中一揪,绕过了屏风,床边的小凳上摆着一只烟管。
玉清的身子极其不好,又恰逢生子失血,几次要昏睡过去,只能点了薄荷叶子抽来提神。
刘郎中:“太太的情况太危急,是手动转了胎位...”
而且玉清天生的甬道实在太过狭窄,即便刘郎中给用了松弛肌肉的药作用也不大,孩子出生时锁骨骨折。
但这事在顺产中不算新鲜事,只要认真养育两周便能痊愈。
寝房没有旁人,下人们都被屏退。
在生子时,玉清不想让自己狼狈的模样被人瞧见,除了郎中谁都没有留下。
周啸绕过屏风,床榻已经换了干爽的褥子,终于见到了里面人。
玉清生了整整一夜,已经太过疲惫,额头还有汗水粘着他的长发,他的侧脸面颊是不自然的绯红色,莹白的耳廓似乎也覆盖上了一层薄汗。
美人生产后,仿佛是浸在汗里,分明困倦到极点又因为药物作用强撑着眼皮,瞳孔涣散,抓紧床单的手指才略略松开。
身上盖着一层被子,但被子下柔软的大腿还在时不时抽搐,发丝贴在裸露的肌肤上,眼睛是含着水的。
睫毛在眼皮下覆了一小块阴影。
这样的玉清长发散落,病态红的皮肤,宛若一只伤痕累累的雪妖精,不知还有没有声息。
周啸小心翼翼的跪在床边,不敢触碰他,只能用指尖捻磨着他的发。
玉清颈部雪白无瑕的皮肤上血管脉络那样清晰,周啸甚至能想到他用力时,这里血管凸起的样子。
他抽过茉莉薄荷叶,凑近一些,身上除了香,还有些淡淡苦味。
刘郎中瞧见这副样子,直接从寝房撤了出去,让下人先去准备参汤。
这样的身子骨还生了孩子,将来只怕有的养。
周啸不知自己陪了多久,他很小心,生怕自己触碰到人打扰了玉清好不容易的睡眠。
但他又要怕玉清没了气息,时不时的伸手在他的鼻尖下试探。
又或者,再小心翼翼的听听他的心脏。
被褥下,玉清的小腹已经平坦下去。
周啸动也不动,趴在床边静静的守着人。
玉清只昏睡了一会,刘郎中给他喂的药实在过于猛烈,疼晕后没过半刻钟竟又因为心脏跳的太快醒了过来。
生产这一遭真如鬼门关。
他的产道太窄,孩子在里面又折腾的厉害,几次玉清都以为自己的肚子已经被撕裂开来。
孩子生下来后他还没见过,只隐约听郎中说了一句‘太瘦了’,随后他便昏睡过去。
再醒来,见到的哪是孩子,是孩子他爹。
玉清恍然的睁开眼,周啸很小声的叫他,“清清?清清?”
玉清的唇被自己咬的出血,此刻红肿,他深呼一口气,伸手过去。
周啸很快便把自己的脸放在他的手中,用面颊贴他的掌心,“你醒了?可有哪不舒服?郎中就在外等着...”
“头怎么了?”玉清的拇指在周啸的脸庞轻轻略过。
周啸一愣,表情多了几分羞涩的惊慌心情,本以为玉清醒来第一件事会要瞧庆明,没想到在问自己。
若不是怕他身子承受不住,周啸真想在他的怀中大哭一场。
他这辈子从未珍视过什么,玉清是第一个。
“怎么了?”玉清的声音很轻,语气颤颤巍巍。
周啸的鼻尖轻动,几次向后深呼吸,最终还是没忍住抓着男人的手将鼻尖埋进去,有些劫后余生的喊他,“玉清...我怕...”
玉清的脸色还苍白着,见他要掉眼泪,刚要说话。
周啸又道:“你醒了,我便不怕了,我在这守着你,再睡一会好吗?你折腾一夜了,等你醒了,我让人把孩子抱进来给你瞧,可好?”
玉清有些无奈的想笑,点了点头。
周啸只在小事上黏人的紧,若不顺着他的意便要闹个没完,可真到了需要他拿主意的大事上,当家做主,这人也样样做的很好,有家主的风范。
“不上来吗?”玉清问他。
周啸摇摇头:“怕碰了你,我这样陪你就好,再睡一会,感觉你一夜都瘦了...”
周啸心疼的用脸颊贴玉清的面颊,又拿着干净的毛巾为他擦额头附近的汗。
玉清好像一直在出冷汗,手心脚心不冷,但额头的汗没停下过,周啸便守在他身边擦,保持玉清头发是干爽的。
玉清被他照顾的很是妥帖,也没让旁人进来。
玉清没再说话,只是闭眼前又摸了摸周啸的脸。
周啸和他牵着手,拇指和他轻轻勾在一起,小声的哄,“睡吧。”
玉清没再问他额头是怎么弄的。
周啸向来在乎他的容貌,动不动把模样好挂在嘴边,一天恨不得将自己的优点细数十遍给玉清听。
连出门,他的西装都会被熨烫的没有半分褶皱。
这么在乎容貌的人,额头竟然破了半个拳头大的口子,瞧着有点滑稽又可怜的样子。
这样的伤瞧一眼就知道是磕头导致的。
可周啸这般自傲的人,又会去求了谁....
玉清虽困倦,却还是用小拇指轻勾住了男人的拇指。
周啸守在床边,头颅轻靠妻子的小臂旁,一只手和玉清勾在一起,另一只手轻拢在他的腹部,看起来,仿佛在抱着这人。
他舍不得打扰玉清,就只能小心翼翼的亲他的头发。
虽然整夜没睡,但他一点都不困,反而精神的很。
扒着床边眼睛眨都不眨的看他,生怕玉清会消失,偶尔又要瞧他已经不圆滚的小腹,总觉得梦一场。
他的妻,竟然真的生了一个孩子。
真的有了一个孩子,他周啸都当父亲了。
这份兴奋劲儿大半天都没过去。
玉清原本睡的很是安稳,后来总觉得脸上有些热,一睁眼,是周啸不敢亲下来,只能凑近闻他的肌肤。
玉清睡好已到下午。
他醒来便问:“你可见过孩子了?”
周啸给他扶起来坐好,终于得偿所愿的移动着膝盖凑近过来,抱住玉清的腰,笑眯眯摇头,“还未。”
他只记得自己当了父亲,却忘了要看孩子。
寝房的炭火烧的很足,房间中又弥漫着浓郁的茉莉花香,颇有几分温馨感觉。
玉清刚刚生产容易出汗,身上只穿了一件里衣,下腿是赤的,雪白纤细的双腿藏在被褥中。
周啸要时不时伸手进去摸他的脚心有没有冷汗。
玉清坐起来都有些费力,但郎中说得坐一会才行,最好晚上能下地走一走。
过了今日后,腹部也要经常按摩,让被胎儿压了许久的器官回到原本的位置。
周啸隔着被子小心翼翼的听他的小腹,玉清便伸手在他的脸上摩挲,像摸一只小动物。
“怎么,器官也会踹人?”
“人家都说女人生完孩子,肚子还是大的,你的怎么小了?”周啸微微皱眉,生怕玉清是哪里不好。
郎中解释:“女人是因为生产后,宫腔撑大,重新缩小需要一段时间,这才会缓缓变小,太太是男人,孕腔都是随着孩子一起出来,便小的快些。”
周啸稍稍放心,过了几秒钟又问,“那对他的身体可有什么损害?”
“生产伤身,自然是亏损的,接下来需要吃一些时日的药。”
周啸点头,随后喊人,“邓永泉——”
“哎。”邓永泉蹦跶走进来“老爷有什么吩咐?”
“赏。”
“是。”邓永泉赶紧从怀中掏出金锭子赏,“郎中先生辛苦。”
刘郎中擦了擦汗,心道,之前这位年轻管家抽自己耳光时也是这般笑盈盈模样,心里稍稍有些怕,只能硬着头皮接了过来。
这一会,奶娘已经把庆明抱了过来。
“太太是吃了生子药才有孕的,再加上生产时又喝了许多吊精神的药,如今药还没从身体里清出去,只怕不能亲自哺喂...”郎中拿了金锭子,便想着多说一些嘱咐几番,这才显得自己专业,“最好是一个月后再喂,那时太太的身子已经养好了,奶水也能充足些。”
“好。”玉清伸手去拨弄庆明的小被子。
周啸原本听玉清不用喂奶,心想这郎中真是好。
但听到郎中下一句话,脸色又重新阴沉下去。
庆明被放在玉清身边,他拉开被子的一角,里面的小孩儿终于露出面容。
周啸对孩子没什么太大期盼,他盯着玉清的脸,发觉表情很是惊喜兴奋,这才顺着妻子的目光去瞧儿子。
庆明生下来已经半天,小猴子一般红色的皮肤早就褪去,如今藏在婴孩被中的崽儿,是雪白色的。
庆明极小,周啸用自己的手臂去比,发现他只有自己手臂的三分之二长,不像正常孩子生下来时肥嘟嘟的,反而一只小手便能瞧出是小瘦子。
玉清瞧了有些心疼,轻轻叹息,心想,怪不得刚生下来时,郎中都说太瘦了。
七个月的孩子本就早产,再加上玉清是男人,腹腔中给孩子折腾生长的地方更小,发育是有些小了。
玉清凝视着庆明。
这小家伙整个小人被包裹在小被里,肤色继承了玉清的白,若论模样,还有些瞧不出随谁更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