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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啸在卫生间里洗了手,将毛巾拧起来。
“二叔,这阮玉清以前在咱们家,是什么样的情形?”周啸问,“我知道的很少,回来时,他已经将我爹哄的不成样子了。”
周豫林忍不住点头,叹声说,“哎,你回来的晚,很多事都不明白。”
“是。”周啸淡淡笑着。
他确实不够了解玉清。
除了知晓玉清是老头子捡回来的以外,也就是从这个科长那个老板嘴里听说小时候的玉清。
玉清到周家时,大太太甚至还没死。
在周豫林口中,玉清便是个蛇蝎心肠的男人。
“大嫂那时候就应该狠心些弄死他,否则哪轮的到他如今这样猖狂?阿啸,你瞧瞧咱们周家,如今还有几个人?你大姐在李家日子过的恐怕也艰难了...”
“都是阮玉清,他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人将咱们周家弄的支离破碎,等将来你的铁路一成,直接把庆明银行买回来,重振咱们周家的大业。”
周啸忍不住点头:“好。”
“那玉清真的人品那般低劣吗?”
“你不知道,当年他一到周家,很快大哥便把手里的几个铺子给他管理,若不是因为他从前在阮家伺候过人,哪能把大哥哄的一愣一愣的?还好你是有抱负的,知道轻重....”
“大哥真是糊涂了,怎么能让你娶男人?呸,说出去多丢人?!半点不为了你的脸面着想...”
周豫林让他赶紧把铁路建起来,这样回家给玉清一封休书,将人踢出周家去。
周啸忍不住想笑。
他在法兰西学的东西又不是港口贸易,本身在深城还有银行管理,若是把玉清休了,这周家的产业,要谁打理?
“二叔替你打理啊。”周豫林拍着他的肩膀,“咱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玉清手中握着周家的家产,他动不得,让自己来做这个坏人?
真是笑话....
在周豫林嘴里,玉清是个从小耳濡目染深宅手段的腌臜货,手腕也狠。
周啸却不这样觉得,玉清最是心软了,一个腹中怀着孩儿的妻子,怎么可能是个手腕狠辣的坏种呢?
周豫林又说他玉清曾经服侍过无数人,是千人骑,和他的母亲一样下贱。
周啸仍旧不认可,玉清分明是个被舔柰都要脸红的小妻子,虽然大自己三岁,却极纯情。
他们两人洞房花烛夜都是对方的第一回。
这才是真正的旗鼓相当,天作之合...
玉清十八岁来到周家。
那时大太太还没死,她仍旧嫉妒丈夫的目光不在自己的身上,甚至带回了个年轻的男孩,但她已经不再年轻,没有能力去斗了。
她只能时不时的将各种罪名按在玉清的头上。
今日不敬长辈,要罚,明日算错账本是家贼,也要罚。
曾经周啸跪过的祠堂和蒲团,玉清也跪过。
在他们的眼里,玉清不够干净,心思歹毒,是离开男人都不能活下去的货色。
周啸听的一愣一愣,很陌生的看着周豫林,“二叔,没想到你我生疏至此。”
“什么?你我叔侄怎么会生疏?”周豫林笑问。
周啸站起身,从床边绕过去,轻轻叹了一声气。
这旅馆有五层,他们住在三层,窗户一开,正好能瞧见外面的有轨电车。
邓永泉已经拿着合同去医院找阮宏梅,路途不远,这会已经回来。
阮宏梅知道合同的事,已经盖了戳,稍后去银行便能提款。
“阮太太说,一会便来接二爷走。”邓永泉上楼后将手里拿到的兑换支票交给了周啸。
周豫林高兴坏了:“好好好。”
等着周啸的铁路一通,阮家就能用铁路把烟土运送到全国各地,战场那种地方最需要了,比麻药还好用,这可是通天的钱路。
周豫林就等着这天,他在阮家的腰杆总是挺不直,如今接了情人的儿子回家,整日还要看太太的眼色。
如今倒好,他侄子的铁路能帮上阮家,以后在阮家,他可是要横着走了!
周啸眯着眼对着灯光瞧了瞧支票。
转头又让邓永泉收好:“把门关上。”
“二叔,你可知现在周家谁说了算?”周啸问。
周豫林回答:“阮玉清啊!上次的那场火和他脱不了关系,那些照片你可看见了...”
周啸拎着毛巾面无表情站在周豫林身后。
“咳——”周豫林的话还没说完,眼前忽然一阵灰白,整个脑袋被白色的毛巾盖住,紧接着脖颈上被勒住,喉咙中瞬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嘶哑。
周啸手臂的衬衫卷了起来,他向来喜欢穿黑色的西装。
灰色的大部分是学生穿,过于年轻,黑色的料子能一眼瞧出好坏,剪裁也更加立体。
随着他力道的收紧,小臂的青筋也逐渐凸起。
邓永泉站在门口瞧见这一幕,吓的呆若木鸡。
周豫林的手臂攀着周啸,腿脚乱蹬,旁边的木椅都倒了。
“愣着干什么呢?”周啸不满的皱眉。
邓永泉赶紧过来把椅子扶起来,按住周豫林的双腿。
周啸:“你我叔侄二人怎么能这样生疏。”
“明知道周家是玉清做主,你还敢当着我的面诋毁他?”
“你算什么东西,还敢撺掇他给我抬姨太?二叔,我爹在世的时候,肯定不是嘱咐你诋毁玉清的,下去的时候,好好和他认个错,正好,周闵也死了,父子二人好好团圆一番。”
“你比我和周豫章更有父子缘。”
周豫林的脑袋上盖着白毛巾布,挣扎了一会,不动弹了。
周啸掀开毛巾瞧了一眼,果然死透了,眼睛都没闭上,瞪的老大。
“二叔,你看你多有福气。”他笑了笑,“到下头还有儿子伺候你呢,周闵肯定是为了伺候你才早点死的,多孝顺的孩子。”
他念念有词,起身把人踹到地上。
邓永泉赶紧放手,跪在地上砰砰给周豫林磕了两个头,心道,‘二爷,您走好吧!’
周啸这人向来古怪。
说古怪,倒不如说是极度自负,他坚信一切自己相信的道理,旁人若想要撼动半分,那就是在触碰禁区。
譬如玉清在他心里,那可是即将要当母亲的妻子。
母亲这样神圣的身份,怎么能随意诋毁呢?
这点不好,周啸觉得刚才应该和二叔说说,下次要注意,再因为嘴巴碎而死,有些不值当。
不过这年头,人命本就不值钱。
尤其像二叔这样的贱命,死了就死了吧。
他洗了手,看到邓永泉还在给周豫林磕头,嫌恶道,“你没完了?”
邓永泉眼眶红红:“二爷在我小时候还抱过我...”
周啸:“.....”
两人直接把周豫林放在被褥里裹住,眼睛合上以后伪造成在睡觉的模样。
随后又拿着支票先去银行兑换,时间卡点,只差一点就要下班了。
八千美金不是小数目,银行调度了一番后把钞票都点了出来。
等他们拎着钱从银行出来时,阮宏梅已经从医院到了小旅馆。
确定人进了房间,周啸便让邓永泉留下,自己开车回了周家。
不出意外,明日周豫林的死便会登上报纸,而他的太太会因为疑似杀夫进入警局。
纵然阮家在警局有人,但事情若闹的人尽皆知的话,警局的人也不能硬保。
譬如报纸可以这样写‘周豫林带情人儿子回家,其妻怀恨在心,在旅馆杀夫被撞破’
毕竟在阮宏梅进房时,周豫林的尸体刚凉不久。
夫妻二人不睦已久,这样的新闻才有看头嘛。
周啸心中觉得舒坦,这种舒坦不知从何而来,好像只单纯觉得,世界上不可以有人诋毁他的妻。
玉清嫁给他,那是为了报老头子当年的救命之恩。
他的妻吃了许多苦,可不能跟了他还要被人辱骂。
玉清嫁给他总是要享受一些福的,钱玉清也得有,名声玉清也得要,即便玉清自己不在乎,他也得给自己的妻子争取,这才是正经的丈夫。
他周啸可不是周豫章那般的怂包,怕这个怕那个。
一回家,邓管家便开门来迎。
自从典当行都被变卖后,周家平日里不开门迎客。
他拎着几包糕点,高高兴兴的回府,“太太呢。”
邓管家接过他手上的糕点,命人到小厨房去摆盘,“太太在后院逗笑笑呢。”
“谁?”周啸瞬间变脸,“什么人。”
邓管家道:“是老爷之前养的德意志狗,以前赏赐给太太的,叫笑笑,这些日子一直关着...”
周啸问:“哪个笑?”
“笑口常开的笑,不是您的名儿。”邓管家怕他多想,连忙解释,“那时候太太说老爷总是没笑脸,便让这狗叫笑笑,平日里逗乐的。”
哦。
和玉清拜堂的狗。
周啸倒有些印象。
邓管家说,玉清原本是很宠爱这只狗的,从前老爷在时,两人经常会一起喂狗,这半年他怀孕,大狗容易冲撞了人,一直都让赵抚照料着,放在后院散养。
今日是喂饭的时候跑出来的,玉清也许久没见笑笑,放出来玩一会。
周啸:“不用通知人,我自去寻他。”
邓管家弯了弯腰:“是。”
周家从大门进来后,前头是主院,左右两边有偏院,偏院后面还有下人房,主院绕过去才是后院。
这是一个极中式的老宅子,院落中间连接的不是石雕拱门,便是瓦片连廊。
太阳下山后,连廊上的红灯笼便被挂起来,偶有风来,地面的人影晃动,仿佛在水波之中。
“笑儿乖。”玉清的声音夹杂着笑意。
周啸还没瞧见人,嘴角倒是先勾起来。
从前,他很怕下学回周家。
整个周家的风都不柔和,静谧的宛若鬼宅。
家不像家,母不像母。
到处都守着规矩,人人都敬他是大少,一排排从他身边走过的仆人低着头,活死人一样不吭声,在他被大太太虐待时也不吭声,没人为他出头,所以他恨规矩,讨厌没有生命的狗奴才。
那时候周宅里光是仆人都有上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