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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家灯火通明。
两人下车时,商会会长宋啸长亲自站在门口来迎。
他在庆明银行准备开始入商会时便已经见过了玉清。
那时玉清是白州商界的生面孔,他按需缴纳商会税款,开设私银,推出的银行产品利息比国行要高,庆明银行在短期内确实成为了私银缴税前几名。
再加上和蒋上将的关系,玉清短期内接手港口又肯将整个港口利润的百分之三交给商会,如此,副会长的名头自然要给到玉清。
玉清向来不露面,连银行都不去,本以为是神秘,背后有靠山,宋啸长对他向来敬着。
不过如今这事闹的都快成了笑话。
白州可是省内经济大城,商会的副会长不仅仅是周家已故家主的‘义子’,而且这位‘义子’还是阮家逐出家门的野种,身份瞬间降了十万八千里。
从神秘的行长短时间内变成了以色侍人的男妻。
听闻,他还备受厌弃。
否则周家少爷怎么会放着好好的家族产业不要,转头在深城做事?
阮玉清被阮家逐出家门后,还恩将仇报了周家,将周家所有产业变卖成立他自己的银行,传出去,谁不叫他一声白眼狼。
玉清下车时,宋啸长便是带着这样的心境来迎,“玉清。”
“宋会长。”玉清下了车,拢了拢身上的狐狸大氅,衬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半点脖颈没有露出来。
宋啸长家中从政从商,白州的陆地运输镖队都是宋家在掌管,而且他儿子的军队就在隔壁城市驻扎,作为商会会长,大家都是敬他的。
“等你许久,来来来,许多老板想要让我引荐一番。”宋啸长伸手引路。
玉清点头后跟着他走,进了大厅。
多年未踏的阮家,如今回来他已经换了一种身份。
目光打量过来全部是熟面孔,那些姨太太们老了许多,身边的儿女也紧紧盯着他,有不解,有轻蔑,也有好奇。
周啸自下车就被佣人带走去见了周豫林。
两人是分开走的。
今日玉清到宴会露面只是为了证明他不准备放手港口。
周啸来是受到阮老爷子的邀请,多半是为了深城铁路的事。
阮老爷子想要注资分一杯羮,断然不会和玉清合作。
玉清在车上便已经警告了周啸,在外人面前他们要不熟,甚至要陌生,不能有半分亲密。
周啸在车上没吭声,下车才烦躁敷衍的说了一句‘知道了’
两人分开仅有几分钟而已,玉清不喝酒,来搭话的倒也少,老板们寒暄几句说他年轻有作为,几句话便往港口上拐。
大多数人想要当说客,意思只要玉清放放手,让烟土进港,他当看不见,港口还是可以给他管的。
玉清只道:“这事儿我做不了主,蒋上将的安排玉清怎么敢违?”
“若是他死了,你岂不是在得罪人?你可知白州吸烟土的有多少!”宋啸长也是为他好,今天特意过来当和事佬。
玉清道:“知道。”
“蒋遂只要一死,在下一个接管白州军队到达之前,港口一定会被阮家带人血洗,即便是我也不能拦,玉清,你还年轻,得识时务。”宋啸长意味深长,“我老了,将来商会会长的位置是投票,你将他们得罪个遍,不够聪明。”
玉清笑了笑:“是,玉清愚钝,只是按规矩办事。”
宋啸长是真心觉得玉清是有眼界有手段的,却没想到这般不开窍。
几个老板过来打了招呼,简单又说了几句碰了一鼻子灰,玉清的立场坚定,点了卯便准备找个借口回去。
陈管家匆匆前来:“先生,老爷有请。”
陈管家是跟在阮宏天身边的左右手,他亲自来请人,顿时大厅内好像寂静了不少。
几个姨太太们悄然说:“老爷请他干什么...”
“这贱蹄子的野种竟活到了今天...”
“能嘚瑟上几天。”
玉清向上看了一眼,蜿蜒盘旋的楼梯在金碧辉煌的阮家像通天路,直走到阮老爷的书房。
今天只是给小儿庆生,还没到阮老爷出席的时候。
玉清知道今日会见他,只是没想到自己已经到了被他请的地步,嘴角微微勾了勾,“老陈,带路吧。”
陈管家皱起眉头,在阮家,只有主子能叫他老陈。
小时候,像阮玉清的地位都要叫他一声陈叔。
陈管家走在前,声音阴沉沉,“您变化很大。”
玉清没有反问只是走上楼,语气也轻飘飘,“应该的,人总是要变的。”
玉清离开阮家时,只有17岁。
那时的他,在阮家是个连奴才都不如的,母亲是家中款待接客的工具,就连他也要经常给老板们弹琴,隔着屏风,听着母亲受辱。
他的性子在所有人眼中是最谨小慎微的,懦弱可欺。
所以即便他如今是庆明银行的行长,外头也只传他以色侍人胡乱得来的财产。
人一旦有了美貌,其他的旁人都瞧不见了。
玉清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阮宏天了。
阮宏天今年过了六十,身体确实不似从前健朗,抽大烟的习惯保留到现在。
打开书房,赵抚被陈管家拦了下来,站在了门口等待。
玉清进门,见到了阮宏天。
他和阮宏天长的并不像,否则当年大太太冤他不是亲生,阮宏天不会相信的那么快。
阮宏天穿了一身老款马褂上面绣着福寿祥瑞图,坐在轮椅上,声音呕哑难听,“来了。”
玉清向前走了几步,冷眼瞧着,“阮老板。”
阮宏天抬起浅黄色薄纸的眼皮,眼珠都是烟黄色,转了转,嗓子是抽烟抽的痰音,平静的看着他。
“长大了。”
玉清:“我不是来听这个。”
阮宏天轻声一笑,声音仍旧嘶哑难听,“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让烟土进港。”
玉清低头盯着他。
“因为你母亲是抽烟抽死的,她跟我这么多年,死的不体面,你便心里记恨。”
玉清:“我有什么可记恨的?我早已不是阮家的儿子,族谱上也早早除去,我们在外关系既然不大,何来此话?”
他转身要走,阮宏天却叫住他,“看看。”
桌面上是一沓照片,玉清眯着眼翻看。
“如果这些照片流出去登了报纸,阮行长从此的日子不好过吧?”他笑道。
玉清握着照片:“你威胁我?”
“不。”阮宏天伸手将照片拿过来,用火柴点燃,灰烬缥缈在空中,“玉清,我会将你母亲的骨灰迎回祖宅,给她名分,她到底跟了我多年帮扶不少,还给我这样一个好儿子,我感谢她。”
“玉清,只要你点头,松个口,你我父子二人不计前嫌,白州自然是囊中之物。”
阮宏天烧了一半的黑白照片,火焰吞噬,将上面赤裸的女人烧的只剩下一只手,照片的角落是弹琴的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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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照片。”周啸坐在客房的桌前,手上还牵着个小孩叫他‘哥哥’
周豫林叼着烟卷,伸手拍拍将孩子抱起来,“你瞧。”
周啸小时候对这位二叔不算亲近,倒也不陌生,周豫林和大太太关系不错,经常打牌,幼年倒给他几块糖吃。
“你和阮玉清的关系可有缓和?”周豫林问。
“暂无。”周啸撇了撇嘴,心中烦闷,说的倒是实话,他将信封撕扯开,“我们之前从未见过,二叔知晓的。”
“你啊,就是吃了有文化的亏!非要搞什么理想去什么深城,周家白白让人捡了去,就连你二叔我回周家都要瞧他的眼色,鸠占鹊巢,简直不是个东西!”
周豫林一听侄子和阮玉清的关系不好,便安了心,肆无忌惮的说了起来,“他是阮家不要踢出去的。”
“这些照片,你找个机会登报。”
“就说他来路不明,侮辱门楣,以色侍人诓骗了大哥的家财,说他母亲上梁不正下梁歪,反正什么夸张写什么即可。”
周啸曾经不知道玉清在阮家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他看着手里的一沓照片。
黑白照片里有男人,有女人,也有抱着柳琴的玉清。
“这是何时的照片?”周啸垂着眼眸问。
“十多年前的,只要阮玉清他母亲一接客,阮宏天便让拍照记档,把那些有钱有势当官的把柄捏在手里,留着坑钱的。”周豫林笑道,“既然你和他关系不大好,正好借着这次机会,除了他。”
“你可知他母亲是什么样的烂货。”
“那阮玉清耳濡目染,不知给大哥灌了什么迷魂药,竟然让他嫁给你!好侄儿,苦了你了。”
“他在阮家就是个杂种,他娘在没抬进来的时候便是红巷里的姐儿....”
周啸听不见他说了什么,而是低头反复翻找这些照片。
玉清七八岁模样便已经站在照片里了,端着茶水,应该是吓哭的。
大一些,他手中的茶水变成了柳琴。
玉清从未和他说过这些事,只在死去的王科长口中简单听到。
皮囊在稚年过分突出的少年,母亲为了保护他用尽百宝去护着他,无人谴责始作俑者,留下这些腌臜照片,竟是用来毁个受害者。
后来玉清他娘被迫染了烟土,是在床上过量抽死了,为了掩盖这事,随便安个姨太太和姘头在床上被抓的理由丢了出去。
他问:“那他是不是阮宏天的儿子。”
周豫林没想到他会问这种话,皱着眉问,“这重要吗?”
“好侄儿,只要你找个报社发了这照片,他的名声一落千丈,庆明银行不还是你的?我已经和阮宏天说了,让他注资你的铁路,合同都带来了,签了字,钱就能到深城。”
“大哥可就你一个儿子,二叔也疼你,周家不能让外人拿了去,是不是?”
周啸伸手接过他拿过来的合同。
竟真是,阮家准备掏八千万美金注资深城铁路。
周啸在心里盘算,只要这照片一发,玉清的名声完蛋,庆明银行的口碑一落千丈,阮家此刻低价收购,坐收渔翁之利。
但为何要他周啸找报社发新闻呢?
因为阮宏天根本不信他和玉清如外界传言一般陌生,反而只要他发了照片,无论他和玉清是什么关系,从此玉清也只有恨他的份儿。
一石三鸟。
好个老狐狸。
这照片捏在手里这么多年隐忍不发,等着借刀杀人。
阮宏天怕玉清和自己合作,因为玉清手中已经有了港口,蒋遂若活着回来,谁也动不了港口。
此刻若再牵一条铁路进来,玉清手握两条贸易路线,陆地的,水上的,全是玉清的产业,阮家从此进烟土再无机会。
这个贱老头,竟然想要挑拨他和玉清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