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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溪俪并非宗岩雷的生母。
知道这个秘密,是在我进宗家的一年后。
那一天和往常别无二致,屋外北风凌冽,而宗家依旧温暖如春。我和宗岩雷正在上课,一名女佣敲开书房门,打断老师的讲授,告诉我们宗夫人有请。
身为小少爷的贴身伴读,他在哪儿我在哪儿。他如果没有特意让我别跟,我通常都是会跟着的。所以那次巫溪俪找,我也跟去了。
宗家的庄园十分庞大,光会客室就有十几间。一般,宗慎安用宗慎安的,巫溪俪用巫溪俪的,两个人各用各的,绝不会混用。宗慎安的会客室离不开三件套——名酒、雪茄、游戏桌。而巫溪俪就要文雅许多,她的会客室喜欢摆放书籍与瓷器。她会根据客人的等级布置会客室,越尊贵,摆放的书籍越晦涩,瓷器越精美。只有一间,里面既没有丰富的书籍,也没有名贵的瓷器,是她专门用来接见成不了她客人的那些人的。
比如父亲和我。
又比如沙岚。
沙岚出生蓬莱底层平民家庭,家里七个兄弟姐妹,她排第四,是个不上不下,谁也关注不到的位置。她14岁就离家到白玉京讨生活,辗转于餐馆端盘、商铺销售、龙套演员等等营生之间,最后栖身宗家,谋了份女佣的差事。
她漂亮、上进、有野心,到哪儿都能很快脱颖而出;她又虚荣、肤浅、没见识,总是将笔直的路走歪。
前面也说了,宗慎安是个色胚子,只要看对眼的女人,不管是女佣还是贵妇,他都无所顾忌。
没人知道沙岚和他是怎么搞在一起的,反正等众人发现的时候,沙岚已经怀有五个月的身孕。
这可是个稀奇事,据宗家那些上了年纪的仆妇说,宗家从上上辈就不太对了,孩子一个个早夭,最后就活了宗慎安一个歪瓜裂枣。等宗慎安长大些,天天流连花丛,却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女人珠胎暗结的。后来巫溪俪成了宗夫人,应该是怀过两胎,但都没等坐稳就掉了。因此大家都在猜,宗慎安是不是不行。
对于外界的猜测,宗慎安倒是不急不恼。他这个人最紧要的是自己享乐,生不生得出孩子,他都是无所谓的。反正,子嗣之于贵族,不过缔结盟约、稳固财权的工具。他的种,还是顶着宗家姓氏的别的什么人,根本无所谓。
沙岚被发现怀孕时,巫溪俪正在同宗慎安冷战。宗慎安计划着从宗家旁支过继一个孩子到巫溪俪名下,然而巫溪俪对人选并不满意,久久不肯点头。沙岚的这个孩子,简直来得太是时候。
孩子尚在腹中宗慎安就做了亲子鉴定,确认是自己的种后,便差人将沙岚送到乡下养胎,同时对外公布了巫溪俪怀孕的假消息。
宗岩雷出生后一天都没在亲生母亲的怀里多待,即刻就被送到了白玉京。而沙岚得了一大笔钱,签下封口协议,就此消失在人海。
等她再出现时,已是五年后。这五年里,她将钱财挥霍一空,外面还欠了一屁股烂债。她走投无路,又想起宗家,于是厚着脸皮上门讨钱。
巫溪俪第一次给了,第二次也给了,之后的第三、第四次,都给了。沙岚几乎每隔六七个月就要来要一次钱,巫溪俪每次都会给,不仅会给,还会让宗岩雷站在一旁看着她给。
那些年纪大的仆妇觉得,这是夫人心善——给钱是善,让沙岚看自己的孩子也是善。我却觉得,巫溪俪实在是很可怕。
只要她动动手指,别说一个沙岚,十个沙岚都掀不起什么波澜。她却任对方屡次敲诈,频频叩响宗家大门,一次次在宗岩雷面前丑态百出。她完全不在乎宗岩雷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又如何,宗岩雷难道还能有别的选择?
那天我们进会客室的时候,沙岚就跪在屋子中央,那个我曾经跪过的地方,衣衫不整,满身的酒气。一见到她,宗岩雷整个脊背都僵硬了。而巫溪俪仍旧坐在老位置,端着茶杯优雅地品茗,对身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女人完全视若无睹。
“母亲。”宗岩雷走到女人边上,向巫溪俪微微颔首行礼。
我跟在宗岩雷身后,也行了一个仆人的礼。
“坐吧。”巫溪俪指了指身旁的那张高背椅。
宗岩雷依言过去坐下,而我则站到他的侧后方。位置的改变,让我得以更清晰地看到沙岚的正脸。
白色的皮草大衣从肩头滑落,露出里头火焰一样的红色长裙,灰白的头发虽然没有蓬莱贵族那样有光泽,但也能看出悉心保养的痕迹。五官精致又小巧,那双眼睛……既不是贵族的天蓝,也不是平民的灰蓝,是同宗岩雷一样的蓝绿色。
看到这里,我悄悄瞥了眼宗岩雷,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
“夫人,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沙岚伸出一根手指,可怜兮兮地承诺。
“沙岚,你过去的几年里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次这样的话了。”巫溪俪淡淡说着,将茶杯放到一旁。
“看在我为宗家生下了小少爷的份儿上,夫人,再信我一次吧!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她见巫溪俪不为所动,直接膝行几步到了宗岩雷面前,抓上他的裤脚,“小少爷,替我向夫人求求情吧,求你了!”
酒味扑面而来,宗岩雷放在扶手上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离我……”
沙岚醉醺醺的,可能是没有听清,还特地直起上半身凑近宗岩雷细听:“什么?”
“离我远一点,你身上很臭。”这次宗岩雷的声音更冷也更紧绷了。
眼里的恼怒与尴尬一闪而过,沙岚撇撇嘴,拢了拢身上的皮草,又往巫溪俪那边爬去。
“夫人……”她扯着巫溪俪的裙摆,几乎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心善的夫人,仁慈的夫人,帮帮我吧……”
巫溪俪冷淡地注视她片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般抬手示意身后的李管家:“算了,给她吧。”
李管家领命,上前一步,从西服内侧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根金条丢在沙岚身旁。
“拿着快滚。”他沉声下逐客令。
沙岚那张本有些晦暗的脸霎时被狂喜填满,她捡起金条,叩了两个头,嘴里不住谢着巫溪俪,而后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疾奔而去。
演员离场,戏码谢幕,巫溪俪没多会儿也让我和宗岩雷退下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宗岩雷总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老师问他问题,他都思绪游走,答非所问。偏那位老师还特别严格,是净世教忠实的教徒,哪怕宗岩雷无法接受惩戒也绝不放水,必须由我这个伴读替主受罚。半天下来,我的手心都是肿的。
本以为我已经够惨,结果到晚间,当我为宗岩雷更换绷带之际,才发现他的手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个手心都叫自己抠烂了。不仅是手,左小腿处更有两处破损,表皮翻卷之下,娇嫩的组织袒露无遗,瞧着颇为触目惊心。
起初我还疑惑这腿是怎么伤的,等到缠绕绷带时手指从伤口上掠过,突然就想起来:这该是沙岚下午抓宗岩雷裤腿的时候不小心抓伤的。
明明她也应该清楚宗岩雷的身体情况才对,这豆腐娃娃,是一点碰不得的……
“生你的女人在哪里?”
我缠绷带的手一顿,看向安静躺在床上的小少爷。已经上好药,重新缠裹好绷带的双手置于腹部,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若非卧室里只有我们两个,我都要以为方才问话的不是他了。
“我妈妈在我五岁时带着弟弟离家出走了,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我没有隐瞒,将父亲的无能,祖母的包庇,母亲的苦楚全都讲予他听。
听完后,他沉默了很久。
“你恨她吗?”直到我替他将腿上的绷带也缠完了,盖好被子,他才忽然再次开口。
“恨她?”我歪了歪脑袋。
他缓缓闭上眼,声音里透出浓浓倦意:“恨她生下你又抛弃你,恨她把你生成这幅样子,恨她……如此不堪。”
听到这里我哪里还有不懂的,他根本不是在问我,他只是想从我嘴里听到想听的答案。
我想了想:“如果恨意能改变一切,我想我会恨她。”说完,我按下床头的开关,下一瞬,房间的灯便灭了。
“晚安,少爷。”
黑暗中,宗岩雷没有再出声。
以孩子作为筹码威胁宗岩雷低头,这无疑是在他的旧伤口上撒盐,以他大少爷的脾气,绝不会轻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