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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火焰吞噬村庄,听见哭喊、爆裂声,还有……那个笑着叫他「小子」的男子。
「星子,」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宋承星侧头,静静听着。
「我梦见我们还在桃李村的时候,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大叔。」狄英志皱着眉,努力从杂乱的记忆里理出头绪:
「我们跟他好像跟他很熟,还陪他跑遍整条太余山脉。那大叔有点奇怪,老爱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狄英志皱眉,语速越来越慢,「……不过也有可能是我乱梦的。」
宋承星指尖微颤,黑色皮手套下的手指不自觉蜷起。
「嗯……是梦没错。」他低声回道,语气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
只是这份平静太刻意了,刻意得像在掩饰什么。
狄英志静静盯着他,目光锐利起来。
「星子,你这人记性一向很好,连某年某月谁家不见了一只鸡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会听完我整段话才否认?若真没这回事,你早就纠正我了。」他语气轻,但字字落实。
宋承星一怔,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听得见桌上的烛心轻微噼啪。
半晌,他才轻轻吐气:「……你没记错。村子里的确来过一个叫李箴的异乡人。」
「李箴?」狄英志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宋承星点头,避开他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黑皮套下的手微微发抖,像压抑着什么记忆。
「他只待了几天就走了,之后……就没再出现过。」
「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狄英志问。
宋承星沉默了一下,缓缓说:
「徐大夫说,或许是因为那场大火,你受惊严重导致记忆错乱。这种情况并不罕见,不然……你也可以再去问问碟子。」
他说得平稳,可象是把更多东西隔在语句之外。
狄英志没有再追问,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我等会儿问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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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承星微微点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但一转身,那抹笑意便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到化不开的哀伤。
狄英志靠着枕头,看着他的背影,内心升起说不出的违和。
彷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那场大火,还有某个不该被忘掉的东西。
“李箴……”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名字。
窗外寒风拂过,门帘轻响。他闭上眼,心里那个疑问却始终挥之不去。
那真的是梦?还是……他真的忘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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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落在徐府后院。药草铺满竹篓,散出淡淡清香。
李玉碟挽起袖子,俯身在井边宋承星制作的木造机具旁洗着一篮篮摘下的新鲜药草。
那机具由木头齿轮、木环与细炼组成,看似貌不起眼,却能靠水力带动木臂上下摇晃,把泥沙一点点震落。
看起来只是简单的木作,蕴藏着复杂的原理与精巧的结构,也只有宋承星能让它「刚好」在力道与角度之间取得平衡。
李玉碟越用越顺手,不禁感叹:「星子真的太厉害了……」
和外公云游行医的那些年,他们走遍许多城镇,也见过不同地方的巧匠,却从没看过这样的器具——看似简单,却能把最繁琐的手工事情做到刚刚好。
井的另一侧,一架木制涤衣机正靠着同样的水力慢慢捶打衣物,
节奏规律,象是有人在替她分担工作。
两台机具一动一静伫在那里,看着简单,却都是宋承星那份天赋与巧思最直接的证明。
水声柔缓,鸟啼偶尔穿过枝影,这样的宁静几乎让人忘记不久前那场大火。
随着院门「吱呀」一声地被推开,宋承星从外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色比几日前更苍白,步伐却稳得很。双手依旧戴着那副黑皮手套,看不出任何破绽。
李玉碟抬头,微笑道:「怎么过来了,找我有事?」
「想问问……狄子的状况。」他语气轻缓,似乎不愿让某人听见。
李玉碟放下药草,甩了甩了手上的水珠,柔声道:「已经稳定多了,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你不用太担心。」
宋承星点了点头,却没有急着离开。
他的目光落在药草清洗盆的水面上,倒映的影子随波轻晃,像在寻找什么答案:
「……他的火燥症,还会再发吗?」他问。
「这得看他的心境。」李玉碟语气平稳,「你也知道那不是病,跟他体内的火焰晶种有关。只要一日不除,随时都有发作的可能。甚至……那晚的火龙卷,我也怀疑跟他有关。」
宋承星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也这么想。」
手套下的指尖微微收紧,皮革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李玉碟注意到了,视线落在那双被包覆的手上。
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说:「星子,你也该好好休息了,这阵子你根本没什么睡吧?」
宋承星抬起头,勉力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我还撑得住。他没事,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背影笔直,象是怕一旦停下来,就会被某种情绪追上。
李玉碟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口一酸。
这俩为了彼此,八成连命都能掏出。
但感叹还没落下,后院的门又被推开——徐府的另一名住客,也醒了。
狄英志看起来恢复得不错,虽然身上还包着些布条,但走起路来已然无恙。
「碟子。」他笑着打招呼,「在洗药草啊?我帮你呀~~」
「别。」李玉碟放下手边的药草,立刻阻止:「你还不能碰水。」
狄英志搔搔后脑,憨憨地笑:「嘿……我觉得我伤好的差不多啦。」
「那只是你觉得。」她白他一眼,「说吧,来找我做什么?是不是为了星子?」
狄英志点头:「还是你了解我。」
李玉碟撇嘴:「少来。最了解你的是星子。你们两个还真有默契,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到了。」
「他……刚来过?」
「嗯。他这几天累坏了。」李玉碟语气轻下来,「人没大碍,就是气血虚,被你吓坏了,我也是。」
「对不起呀。」
听他这么说,李玉碟叹了口气,边擦干手边语重心长:「你也得多保重。别再那么莽撞,否则……星子的身子可吃不消。」
狄英志愣了:「这话什么意思?」
李玉碟看着他,神情变得认真:「你没发现吗?每次你火燥症发作,他的身子也会跟着虚。」
狄英志怔住,脑中一幕幕闪过——
夜里他烧得满身是汗,宋承星脸白得像纸守在旁边;又有几次他从昏迷醒来,宋承星整个人都在发颤,额间还是凉的。
他一直以为只是累坏了。难道……不是?
李玉碟见他的表情,就知道暗示有效。她没有再多说,毕竟承诺过宋承星,要把某些事守在心里。
狄英志心下一沉,没想到自己的火燥症背后,比他以为的更不单纯。
「怎么不早告诉我……」
李玉碟心里苦笑:那是我能说的吗?
但她只是淡淡回:「总之,你少受伤,星子就越不用担心。语气随后柔了些,「若真在意他,以后面对任何紧急状况,先想想他。」
她低头继续洗药草,水光在指间跳动。
狄英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头:「我会的。」
李玉碟抬眼,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无奈:「他不说,是不想你担心。别逼他……也别逼我。」
狄英志忍不住笑:「放心,绝不出卖你。」
「臭小子,谅你也不敢。」李玉碟被逗得笑出声。
傍晚的风微凉,狄英志从后院走出,天边云层被晚霞染成深红。那光落在他脸上,像把什么从血里照得微微翻滚。
他停下,伸手按上心口。布条下传来一股微热——不是痛,是一种被压着的脉动。
那晚关于火魔的记忆,再度随封火印沉回深处。
祂沉睡着,却没有消失。
祂在等待,等待下一次夺回这具躯体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