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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 第三遍鸡鸣惊起宿鸟。
天色薄明,几点疏星伶仃尚悬在天际,一轮赤金已腾跃而出。
十八娘苦思一夜, 一无所获,索性起床下山。
出门前,她对着掉漆的衣柜翻拣再三,拎起又放下好几件旧裳,最后决定换上徐寄春前日孝敬的其中一套新衣裙。
藕荷色缠枝石榴花纹半臂、素色襦衫、浅绿束腰间色裙。
她问过原因。
得到的答案是:横渠镇素有习俗, 每月十五,烧衣奉母。
一个“孝”字压上来, 她再无拒绝的理由。
换上新衣裙,系上旧香囊。
十八娘摸向门边,本想悄无声息地溜出去,可一想起众鬼跟踪她一事, 干脆心下一横,反手摔门而去。
砰——
一声巨响。
孟盈丘从梦中惊醒, 无语道:“谁又惹她了?”
“鬼知道。”
“……”
她真是受够这群鬼了, 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邙山之上,西、北两面盘踞着连绵的皇陵。
南拥天师观,东麓之下, 邙村临山而建。
一人一鬼今日要去的地方, 便是大周龙兴之基, 帝气盘踞之所:邙山皇陵。
半月前,守卫皇陵的陵丞与两位陵使,出现诡异的中毒之状。
先是肌肤莫名溃烂,后是全身覆满可怖蛇鳞。
当双眸翻作蛇瞳,便是一命呜呼之时。
短短半月, 已死三人。
人心惶惶,动摇不定。
陵令任京怀疑有人觊觎皇陵重宝,暗中下毒残害守卫,遂禀呈太常寺卿,恳请彻查。
事关皇陵,太常寺卿急奏燕平帝。
燕平帝想了两日,才敕令刑部彻查此案。
“儿子,皇帝这是看重你呢。好好干,没准日后你能封侯拜相。”十八娘听徐寄春说完来龙去脉,垫起脚拍拍他的肩膀。
“你今日为何频频唤我儿子?”徐寄春蹙眉盯着她。
左一句儿子,右一句儿子,喊得他心乱如麻。
十八娘扬起一张笑脸,心虚解释:“我昨夜看了一本书,里面说,‘良母唤儿,必曰儿子;若直呼其名,则非亲娘也’。我深以为然,打算效仿。”
“不知是哪本书?我今夜回家便拜读一番。”
“哈哈哈,是闲书。”
“既是闲书,你别看了。”
“哦。”
“十八娘。”行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徐寄春忽地停下,一脸语重心长,“我不是不让你叫我儿子,只是怕别人误会。”
十八娘不解道:“谁会误会?”
徐寄春伸手指了指天师观的方向:“我如今是温师侄的师叔。若让他知晓你是我亲娘,他该如何面对我?又该如何称呼我?”
自己的师叔,同时是自己的继子。
这关系这辈分,确定有点乱。
“继子”二字刚在心头盘桓,十八娘立马红了脸:“你别乱说,我没想过带着你改嫁给他。”
徐寄春大步往前走:“我都是为了你好。”
十八娘停在原地,不肯挪动半步:“子安,你醉酒那夜,到底对我说了什么?”
徐寄春回头,哭笑不得:“就是那五个字。”
十八娘:“可她们说你在骗我。”
“他们?”
“算了,我自个再琢磨琢磨吧。”
徐寄春以为她说的是浮山楼那群鬼,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这才惊觉今日无鬼跟踪,奇怪道:“他们今日没跟着你吗?”
十八娘冷笑:“黄衫客跟着。”
徐寄春左右张望,甚至不死心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大树:“他在何处?”
十八娘:“我且问问你,我们要去何处?”
徐寄春不明所以:“皇陵啊。”
“一个盗墓贼飘进皇陵,对着满室金玉,流了半天哈喇子。结果真等动手时,才想起来自己早就是个鬼了。子安,这得多憋屈啊……”
今早黄衫客偷偷摸摸尾随她入城。
她提前告知自己今日要去皇陵,谁知竟被黄衫客指着鼻子大骂,说她手段高明。而后更是气得跑了,边跑边抹泪。
徐寄春认同似地点点头:“确实憋屈。”
十八娘:“我好心告诉他,却只得一顿骂。”
她委屈巴巴向自己告状,徐寄春心念一动,刚想温声安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吼。
“子安!”
不用回头,他便知来者是何人。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明也,你怎么来了?”
陆修晏一身玉色圆领罗袍,隐隐透出内里金线勾边的绞缬中衣。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徐寄春面前,及至看清树下的十八娘,唇角压不住地上扬:“我来瞧瞧你。”
十八娘:好一个明目张胆的登徒子!
徐寄春:好一个如影随形的讨厌鬼!
陆修晏眼底笑意温煦,全然不知一人一鬼心中所想。
与徐寄春招呼后,他径直走向十八娘,夸赞道:“十八娘,你今日这身很好看。”
他字字真心,句句诚恳,十八娘听来却难受。
毕竟,他要抢的人,是她的假儿子。
这哪是夸赞?
分明是抢儿子前的讨好!
十八娘敷衍道:“还行吧。”
陆修晏盯着她细看:“若我记得没错,你这身衣裙是南市落霞阁裁制的三花三月式样,我娘帮四娘添置了一身,总共花了四十两。对了,四娘便是我堂妹。”
十八娘心头一沉:“哪三花三月式样?”
那三身衣裙,陆修晏出门前刚见过,便顺嘴回她:“孟夏石榴花、仲夏凤仙花与季夏荷花。”
不巧,她的衣柜里,也有三套新衣裙。
正巧,纹样是石榴花、凤仙花与荷花。
十八娘的视线迟疑地看向徐寄春,却见他怔怔望着前方某处,眼神木讷,似乎对他们的交谈,一无所知。
陆修晏说完,又好奇地问道:“十八娘,你这身从哪儿得来的?”
十八娘:“鬼市买的。”
“鬼市?”
“对啊,鬼逛的集市。”
徐寄春抱臂静立,待耳边的聒噪彻底停歇,才不疾不徐地催促道:“去查案吧。”
陆修晏照旧走在一人一鬼中间:“唉,最后三日陪你们查案了。”
徐寄春大喜:“你又要离京去军营?”
“不是,我娘让我去接四叔与四娘。”陆修晏光顾着偷瞄十八娘,一时没听出他语气中的雀跃,唉声叹气回他。
徐寄春:“啊……很远吧。”
陆修晏扭头一脸悲痛地看向他:“起码二十余日。”
末了,唯恐一人一鬼舍不得自己、过分惦念自己,他特意承诺道:“你们别担心,我会尽快回来的。”
徐寄春:“暑气正炽,你别只顾埋头赶路,不顾歇息。再者,令叔和令妹的身子比不得你,徐徐缓行方是正理。”
身侧男子与自己同龄,却已然英材秀发,兼之温文尔雅。
念及亲娘为堂妹终身之事忧心忡忡,陆修晏试探着问出口:“子安,四娘素来温婉贤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乃是洛京有名的才女……”
徐寄春听出他的话外之意,当即打断他的话:“我欲先立业再成家。”
陆修晏:“这事不急。待四叔和四娘返京,府上设宴洗尘,届时我请子安过府一叙。”
徐寄春:“……”
余下的路程,十八娘低头想事不说话,徐寄春借口想案子不搭话。唯独陆修晏喋喋不休,从他十五岁离京,一路说到他前年上阵杀敌的壮举。
万幸,这般熬煎没有持续太久。
前路尽头,苍松翠柏深处,碑碣林立,皇陵到了。
陵丞石虎与洛水县尉郭仲等在阳景门处,一见绯色官服的年轻男子出现,便赶忙跑过来行礼:“下官参见徐大人。”
至于徐寄春身边的陆修晏?
虽暗忖他一介武将,却与徐寄春同行。但其身份贵重,石虎与郭仲不敢怠慢:“下官参见陆尉。”
十八娘诧异道:“你有官职?”
陆修晏:“正儿八经的昭武校尉。”
石虎与郭仲齐齐抬头:“……”
徐寄春见陆修晏兀自对着十八娘咧嘴傻笑,被迫接过话头:“石大人,尸身在何处?”
石虎回神:“在守陵村。”
徐寄春:“邙山中,还有守陵村?”
郭仲在前引路,石虎站在徐寄春身边,以便随时向他禀报:“回大人,我们一贯爱称呼山下的邙村为守陵村。”
守卫皇陵之人,大抵可分为三类。
一曰陵署官员、二曰守卫士卒、三曰陵户。
官员居于官廨,士卒宿于营房。
而供奉陵寝之陵户,因人户甚众,则聚居陵外山下,渐成村落。
因三人死状蹊跷,死因不明。郭仲不敢妄动,只得先命石虎将尸身暂厝于邙村一间荒宅中。另找来几名陵户,严令昼夜看守。
说话间,行到邙村。
村口立着一座半截石碑,经多年风霜摧残,字样已模糊难辨。
村中屋舍低矮,多是旧色。
墙垣斑驳,随处可见残缺的无头石兽。
进村后,变成石虎与郭仲一起在前带路。
走在后面陆修晏,兴致勃勃地向左右的一人一鬼介绍起邙村:“这村子里住的,大半是陵户。数百年前,他们的祖辈因罪被发配于此……”
陵户以役代赋,生计维艰。
他们世代居于此,不得远迁。
晨昏洒扫,岁节供奉。
风雪不改,形同隐囚。
一行人到了荒宅,徐寄春紧随石虎与郭仲进屋查看尸身。
十八娘抬步正欲跟上去,陆修晏挡在她身前:“我有话想对你说。”
难不成……
这是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十八娘心头咯噔一下:“行,我们找个清净地,好好谈!”
徐寄春进了里间,却久不见十八娘与陆修晏。
他眉峰微蹙,脚步一转,不等细想便快步追了出去。
一路追至河边,见十八娘与陆修晏并肩而立,正低声说着什么。
他蹑手蹑脚躲到不远不近的柳树后,后背紧贴粗糙的树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支棱着耳朵往那边听。
十八娘:“你要对我说什么?”
醉酒后的次日,陆修晏委婉地向母亲武飞琼提起:他喜欢上了一个特别的人。
他是阴阳眼,时常见鬼。
只要一睁眼,左眼视野所及,恶鬼们如约而至。
他们面目狰狞,眼神中充满怨毒。
七岁前,他的胆子很小。
为了躲避恶鬼,他只能捂住双眼躲在床底。
七岁后,他有了爬出床底的勇气。
他开始习武,他不再惧怕那些纠缠不休的鬼魂。
因为他遇到了十八娘。
他看不到她的样子,只听得清她的声音。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风雪急促的冬日。
一个鬼,七窍里淌着浓稠的黑血,步步逼近。他哭着钻进冰冷的床底,换来的,却只有恶鬼的嗤笑:“你钻进去也没用。小孩,我来吓……”
话音未落,一道清亮的女声凭空出现在他的耳中。
“小孩别怕,十八娘姐姐保护你。”
她帮他打跑了那个鬼,还一直温柔地鼓励他:“小孩,你出来吧,他跑了。”
之后的几年,她又救过他几次。
最后一次救下他后,她和他道别:“你家太大了,我总是迷路。那些鬼,我已与他们打过招呼,他们不会再来烦你了。小孩,再见。”
从此,他再未听到过她的声音。
“十八娘,我的心上住进了一个人。”
陆修晏平静启唇,垂在身侧的手却抖得厉害。
那日母亲拉住他的手,劝他莫要错过自己的心意。他便想在离京前,将藏在心底多年的心意,原原本本讲给她听:“虽然她的身份特殊,但是十八娘,我不介意的。”
不介意你是鬼。
不介意你有一个儿子,不介意世俗的流言蜚语。
一口气说完,陆修晏望向十八娘,耐心等待她的回答。
果然!
十八娘尴尬咬唇,眼神飘忽不定。
此刻陆修晏温柔缱眷的眼神,落在她眼中,便是对徐寄春明晃晃的喜欢。
徐寄春一个小小侍郎,哪惹得起位高权重的卫国公府,哪有胆子拒绝陆修晏。横竖她是个鬼,就算卫国公府手眼通天、能翻云覆雨,又能拿一个死人如何?
思及此,十八娘鼓足勇气,大声喊出那句话:“他不喜欢你!”
“啊?”
“十八娘,我的意思是我……”
“明也!”
“啊?”
徐寄春从树后走出,假装来此寻人,脸上堆着三分茫然七分急切。
他一来便不由分说地拽走陆修晏:“找你好久了。快走,那三具尸身十分古怪。”
陆修晏迷茫地指指自己:“我?”
徐寄春笑容满面:“蛇毒,我不大懂。”
“我也不懂啊!”
“无妨,没准你懂。”
十八娘远远跟在两人身后,一颗心七上八下,反复掂量陆修晏的那番话,她究竟该不该说与徐寄春听?
不说,陆修晏会继续找她。
说了,徒增徐寄春的烦恼。
两相抉择之下,她决意不说:“哼,我一个鬼,难道还怕他一个登徒子?”
陆修晏被拽着踉跄前行,却三步一回头地往十八娘身上瞧。
她垂着头,嘴唇动个不停,声音细得像蚊子嘤嘤。
无奈他离得远,半个字也听不清,只好闷声闷气向身旁的徐寄春诉苦:“子安,你说她听见了吗?”
徐寄春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你别胡思乱想了,万事等你回京再说。”
“嗯,你说得对。”听着心上人儿子的温言宽解,陆修晏肩头一松,悬着的心落下大半。转念目光在对方身上落定片刻,带着些许长辈的关切,“子安,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待我回京,便拜托娘亲好好为你寻一门良配,如何?”
徐寄春变了脸色:“我有喜欢的人。”
“是谁?我认识吗?”
“等她想明白,你自会认识她。”
两人勾肩搭背回到停尸的屋内,石虎与郭仲僵立在原地,紧张地吞咽口水。
适才,案子的来龙去脉刚开了个头。
徐寄春突然面色一沉,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独留他与郭仲在尸身前面面相觑。
石虎:“徐大人,可以开始了吗?”
徐寄春面无表情:“你说吧。”
石虎依次掀开覆尸的白布:“死的三人,分别是录事童池、陵使季安与苗六郎。”
白布飘然垂落,露出三具遍体蛇鳞密布的尸身。
衣裳未覆之处,密密麻麻覆盖着指甲盖大小的暗青色鳞片。
那身鳞片层叠交错,紧密如瓦,在光下泛着冷光。
三人浑身上下,唯一没有被鳞片吞噬的地方,是那对眼睛。
准确来说,是那对半睁的蛇瞳。
一对细长如银线的竖瞳,生硬地嵌在琥珀色眼白里。而包裹非人双目的眼周,不见半分活人的血色。
饶是在战场上见过不少死尸,今日乍然见到这骇人的异状,陆修晏仍吓得后退三步。慌了神的声音,每个字都打着颤:“他们……还是人吗?”
石虎与三人共事多年,哽咽道:“半月前,他们身上的肌肤出现溃烂。当夜,溃烂的地方开始长鳞片。身上最先出现鳞片的是苗陵使,之后是童陵丞与季陵使。那些鳞片,每日不停地长、抠了长、刮了长……长到第十日,人就没了。”
他们下山找郎中,可一露出胳膊上的蛇鳞,郎中们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连句推辞的话都来不及说全,便抄起竹竿赶人。
十日的折磨,十日的恐惧。
死亡,于他们来说,反倒成了解脱。
徐寄春与十八娘双双蹲下身,凑到尸身上细看。
十八娘:“子安,你刮几片下来瞧瞧。”
徐寄春依言照做,找来一把短刀。
刀尖抵在童池颈部的鳞片之下,他攥紧刀柄,用力刮了几下。
一声轻微的刮擦声过后,鳞片翻飞脱落。
他用绢帕托起鳞片,走到窗边,借着阳光细细端详:“是真蛇鳞。”
十八娘:“你放矮些,我看不见。”
徐寄春垂下高举的手臂,目光顺势落在她脸上,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打趣道:“你飘起来看。”
一人一鬼并立窗前,肩头相抵。
“子安的生父,定是个同子安一样俊俏、一样满腹珠玑的君子……”远处的陆修晏垂着眼,心底泛起一阵阵苦涩。
否则,他怎会与那般好的十八娘在一起。
日光正烈,停尸房中的光影却晦明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