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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长老捋了捋胡须:“办一场大宴。”
一来,妖魔相耗,我修界大胜,理应嘉奖功勋、论功行赏。各宗出力多少,战后排位如何,正好借这个机会定一定。
二来,魔主若还活着,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三来,”长老笑道,“魔主若是到场,傅云会不会跟随?”
修界大宴的消息就这样传出去,请柬到天南海北,无论何等势力的仙门、名气大小的散修都收到了。
傅云也收到了一份。
当然,不是直接寄到他手上,只是和绝杀令通缉令等等并排贴着,修界人人皆知——四大仙门给傅云发了请柬,邀他赴宴。傅云要是不来,就是懦弱;要是来了……
“就叫他有来无回。”
兽宗主知晓傅云收到请柬后,反应最热烈。长老劝他小心赴会,他摆手:“怕什么?修界大宴,各宗齐聚,化神大乘不知多少,他傅云还能翻了天去?”
傅云放话“不日屠尽兽宗主脉”,兽宗就此成了修界笑柄,据说兽宗宗主听完,当场摔了杯子。
这一次有和各宗联手、擒获傅云的机会,他焉能不去?
几日后,傅云同兽宗的仇怨更新一版——知情人称,庆典还在布置,兽宗主已经驾临大宴,并未有惴惴不安之态,从容大笑:“我就在此处,小子何在?”兽宗拥趸对傅云极尽贬低,而傅云并未现身,至此,“兽宗主笑镇傅邪魔”的故事广为流传。
傅云看完了新版故事,撇开玉简。
他问久阅话本的魔主:“让兽魂灭了兽宗,这故事如何?”
魔主:“血债血偿,俗套。”
傅云:“俗套的才是最受欢迎的嘛。”
魔主深以为然,继而问:“仙门给散修盟也发了请柬,要不,去跟你那位‘师叔’碰个头?听说,剑圣三年不曾用剑,见到你,说不定——”
“楚无春已经出发了。”紧接着傅云却说出一句矛盾的:“我去送送散修盟。”
“给我准备一面新的魂幡。”
一面新的魂幡送到傅云手里。幡面是暗红色的——来自魔主那具天灵藕的躯壳。
“新幡要开光。”魔主说:“我的血浇的幡,能温养神魂。”
风拂过魂幡,全是肃杀的气息。
*
散修盟在山谷里,阵眼之一是傅云的精血。他大多时候是书信传令,鲜少现身谷中,算起来,这是第三回。
傅云进了阵法,先听了一夜各种各样的声音。
刀剑、劈柴、磨刀、小孩笑、女人骂小孩傻笑……除聆听外,傅云还做了一件事。
傅云靠在阵眼旁,闭着眼,听了一夜。
天亮前,他在四肢经脉各处划开口子,吞吐谷中灵气。那些染了他精血的灵气从伤口涌出,充盈整座山谷,被睡梦中的人吸纳,直至进入识海。
天亮了,傅云撤去藏身的术法。
劈柴的人先看见他,斧头停在半空。磨刀的人跟着抬头,刀还在磨石上,发出嚯嚯声。小孩被女人一把拽住,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崽,笑卡住。
有人认出傅云,不敢置信,讷讷不言。有人不认识,但看见别人的反应,也跟着不敢开口。有人一手拿剑一手行礼,一脚扎实马步一脚快要软倒,看成是手忙脚乱……而在修士最多的广场处,立着一尊观音像。
青面遮脸,三头六臂,手执法器,脚踩祥云——鬼观音。
观音像脚边的地上堆满“祭品”,一看,是一堆破烂法器,每一件上都贴着字条,被踩进泥坑,脚印叠着脚印。傅云蹲下细看字条:“太一某仙尊”、“东华死老头”、“兽宗李真君”……
这就是五年中散修盟所做的事,装观音、打仙门、止人祸、保凡民。打完一仗,就把战利品堆在观音像脚下,让来往的人踩。
在傅云的身影和鬼观音的塑像重合时,有人叫喊出声:“云主!”
人声亮起来,接着是更多人的声音。
“云主回来了——”
“云主!”
脸上的笑,眼睛里晃人的光,一个接一个,一圈接一圈,把傅云围在中间。
谷中每一个人都是散修盟的核心,都是傅云亲手选定的。发展五年,也就才三十七个人,在这三十七个人里,有人把散修盟当宗门,认为打仙门是为了扩张势力,救凡人是顺手而为;有人是长期生活在凡界的散修,对凡界感情很深,救凡人是目的,打仙门手段;是还有人,是单纯追随傅云和楚无春,想要得到修行上的指点。
他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道和道心。
傅云用两句话回应了这些迎接的人——
我是来杀修士的。为证我的道。
“愿意自断修为、遁入凡界的人,这里是我与盟中所有积蓄,都已换成凡界金银、房契、地契等,可保百人百年无贫苦之忧。”
“不愿意的,轮回再见。”
风吹过,鸟乱叫,枝桠晃,阳光的光斑也跟着晃,照在三十七个人脸上,照出三十七种不同的神情。
太阳往上升。影子越缩越短。
在一个人动了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动了。
太阳升到正顶。
谷里的人留下二十三人,他们相顾对望,然后,朝傅云深深弓腰,行了此生最重的一礼——
杀招尽出。
太阳落山了。
有一个修士没有走,也没有选择攻向傅云,在傅云走近时,他也没有反抗,只是愣愣地看傅云。
“您、您……”他听起来想哭,看起来在笑。
修士是散修盟修为最低的人,能做的事不多。跑腿,送信,偶尔跟着同伴去凡界,站在最后面,喊得最大声。
有一次打完,他蹲在路边喘气,旁边老散修问他喊这么大声做甚,他吼着说我高兴!
鬼观音的塑像立在广场上,谁都从它身边过。那些贴着“太一仙尊”“东华走狗”字条的纸,被踩进泥里,被太阳晒得卷边。
修士没什么大志向,从小在太一外门,修为低,资质差,每次给掌事送灵石都轮不上他。有一年冬天,他在青圣殿外站了一夜。
修为低到化雪都不会,却被半夜抽调去圣峰站岗,身上压满了雪。
那晚上有前辈来圣殿送丹药,被他拦在殿外,临走前,顺手帮他拂了雪。
——为他扫去雪的这个人,现在说要杀他。
修士提起剑,挡在自己面前。
他终于捋直了舌头:“我是鬼观音——”
只有在散修盟,他也能当一当“鬼观音”,为人敬仰。
“我不做凡人!”
修士连吼了三声,摸了摸脖子,发现脑袋还在,睁开眼,发现傅云坐在祭坛边,听他大放厥词,可是一句话都不说。
傅云离修士很近。
散修盟的人很少见到傅云,书信倒是常见。字迹很冷,像剑锋上刮下的新雪。盟里每个人手里都捏着那么几封,翻来覆去地看,试图回忆云主的相貌时,发觉还不如谷外铺天盖地的通缉令来得清晰。
这个传闻中无情的恶鬼、暴戾的幽灵,他竟是如此温和,好像修士一个普通至极的友人,陪他静坐。
修士:“为什么,不反驳我……明明你才是真的鬼观音……”
“鬼观音可以是任何人,常意。”傅云说。
原来你记得我的名字啊。常意满腔怨愤突然变成了委屈:“我不是追着剑圣来散修盟的,他不会管这些东西,我知道,一定是你、只能是你……这里所有人都仰慕你……”
傅云听懂常意在问什么——为什么要杀我们,云主?
傅云说:“散修盟招人的时候放出过宗旨,还记得吗?”
常意不假思索:“杀仙护人。”
傅云说:“是杀仙存人。”
常意哑然。
他知道自己是怨怼还是茫然,问:“这个仙,也包括你?”
傅云对着常意笑了笑,常意感到心都在抖:“我们死就死了,最不济还能修魔,实在不行你放我们去夺舍个仙门邪修,你不能死!”胡言乱语,混乱不堪:“不要去、不要走……我……”
我爱你啊。
这爱不纯粹,是我一己私利,但我想你活下去。
因为你是这些年,唯一能看见我的“神”。
“我知道,常意,我知道的。”常意哭一声,傅云就回一声,不厌其烦,不改其心。
常意哭累了,他意识到一切再无转圜。
“……能再帮我扫一次雪吗?”
傅云的手拂过常意的肩膀,经脉溃散的声音很轻,像风吹垮了枯叶。常意嘴角溢出血来。他朝傅云笑了一下,听见傅云问“常意,你过得高兴吗?”常意想,很高兴啊,能当一当鬼观音,沾一沾你的声名,怎么能不高兴?
识海忽然变得温温热热的,常意做了个很长的美梦。这大概就是老一辈说的“走马灯”吧。
回了家乡。很小的村子,很破的房子,门口有棵歪脖子树。他爹坐在树下编筐,他娘在屋里做饭,烟囱冒着烟,烟往天上飘,飘进云里。
他走进去,喊了一声娘。
他娘回头,骂他,死孩子,跑哪去了,饭都凉了。他爹往碗上放一双筷子,说,坐下吃饭。
他坐下。桌上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菜,肉炖得烂烂的,一夹就碎,真好吃。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娘,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梦见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当修士,给人站岗,站了一夜,发烧也没人管。
然后呢?
有个人帮我扫了扫肩上的雪。
最后呢。
然后啊……想不起来,太远了,像上辈子。然后,常意把他娘肩膀上的一根白发掸走了。
就在做出这个举动的瞬间,他想起来一切。
“……娘,我们供一座观音吧。”
梦却开始消散了,娘的笑脸和她的白发一起化成碎片,好像一场雪。
常意挣脱出了梦境。
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梦,紧接着就被拉入下一个梦——昨晚,傅云把血融进灵力,作为梦锚,给了死在他手里的同伴各自好梦。
梦见回了家乡,和恋慕已久的师姐成了道侣,没有孩子,活到三百岁牵着手一起坐化山林。
梦见成了天下第一剑,打败了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站在最高的山上,冲着底下被他掀翻殿顶的仙门掐腰大笑。
梦见成了凡人,种地,养鸡,晒太阳,什么也不用想。
梦见……
他们做着美梦,被收进魂幡。
魔主问:“为什么不直接抹了他们记忆,送去凡界?”
傅云说:“他们是人,和我一样。”
傅云一番篡改,鬼观音杀凡人的因果都归了傅云,而功德他还给了亡魂们。
若有轮回,一生安宁。
傅云加固魂幡,安抚亡魂时为凝神,闭上了眼,过一阵,魔主看见他眼下滑出一颗水珠。
魔主终于尝到了傅云心里一点情绪,又甜又苦,虽然很淡。
“他们要是恨你还好些,对吧……他们越恨你、越想杀你,兴许你的愧疚就能越少了。”
魔主化作耳坠,绕在傅云耳垂上,耳坠很细,耳垂也薄,听人说耳垂越薄命越薄,魔主仿佛怜惜:“圣人,这些命压上来,再不能回头了。”
傅云敛目垂首,面容平和。
他正探查亡魂的记忆,这三年,散修盟和各地散修都有联络,信息没有记录在册,都在盟中管事的脑中。
魔主再没能吃到傅云的滋味。
但他这不影响他对圣人的好奇——人,能一边送爱自己的人去死,一边为爱自己的人而哭,一边杀人如麻一边平和如水,人性,怎能不让魔好奇?
“常意出梦了,”魔主提醒傅云,“要不我给它唱个安眠曲?”
傅云这回有反应了,他捂住了耳朵。
魔主开唱。傅云听过原曲,魔主没有一个音在调子上。
唱罢,魔主分享见闻:“常意在每个梦里都给你铸了神像。他是真爱你啊。”
“心魔看见的情绪是什么样?”
“修为越低,越像一本摊开的书,内容还做了批注,我能很快找出关键,但读不懂就是读不懂。”
魔主的比喻活像他是个文盲。
偏偏文盲有心魔的能力作弊:“拿常意做例子,他一生的三个关键——少年、青年、死——都跟你有关系。要是你始终高不可攀,他未必这么爱你,偏偏,你离他忽近、忽远……”
“傅云,你最好永远是圣人。”魔主低低笑说。
太阳落下去,山谷暗下来,魔气分散地穿过圣人的胸口又聚拢,魔主肆意地亲吻、噬咬、勒紧无所动容的傅云。
风从谷口倒灌进来,吹得观音像下的字条哗啦轻响。有几张被吹到空中,又落下来……
*
一只手抓住了风中乱飞的一张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