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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半靠着榻,蛇尾有部分盘踞在榻边,另一部分则探索起来傅云。冰凉的鳞片贴上温热的皮肤,傅云没醒,尾尖继续下滑,傅云的胸腔就在下方。
除了心还在跳,鼻子里还有一点呼吸,傅云就没别的反应了,他太安静,一诛青盯着那截被自己半拢住的脖子。脉搏在皮肤下微弱地跳着,一诛青错觉这跳动的脉搏不像活物的生息,倒像是……一根链子,拴着点僵死的东西。
这里以前是一诛青他娘的寝宫。蛇性畏寒,往往在冬天,会盘绕成团缩在一起,哪怕住进宫殿也改不了这个习惯。一诛青用更长的一段蛇身,松松地绕上傅云的身体,把自己送进傅云的颈窝,又顺着侧颈的线条,慢慢蹭到锁骨。
就这样,傅云还没醒。
清苦的草木气息,宫室内靡靡的暖香,权力的腥臊和情欲的暖湿……在这些中,一诛青的心流出了潮湿的脓液。
……傅云是死了,还是傻了?
一诛青缠紧傅云的脖子,硬生生把傅云绞醒了。
“南部狼王杀了受伤的同族。”一诛青没头没尾地闲话。顺便用尾巴尖勾出一枚玉简,里边记着最近妖界的大案。
“去年我发了命令,虐杀当罚,但狼族族老申辩,这是狼王维系种群延续的大仁慈。”
尾尖在傅云的颈侧重重刮了一下,“我觉得,杀亲者不仁不义无情无理,应该去死,你觉得呢?”
他预设傅云会反唇相讥,然后他们就可顺理成章开始吵架了。
但傅云只是懒懒地把眼皮撩起,因为惊醒而浮现的细微情绪从他眼底消失了。他没有试图挣脱颈间的束缚,就着这个有些窒闷的姿势,重新合上了眼,在一诛青的蛇身中睡去。
呼吸平稳,把一诛青心口那点从把人掳来、下蛊、乱搞……一路堆积起来的得意完完全全吹熄了。
干净了,连点烟都没冒,只留下个窟窿,往里灌着凉气。太静了。静得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朵里流过的声音,还有傅云那点微弱的呼吸。
情蛊。
毒。
情就是毒。他对傅云的这些恨……纠缠不休、让他寝食难安就像附骨之疽的情感,都是毒。
他把傅云拐到了妖界,就是为了把人干/烂/干/傻,再把自己又变成蠢货?
他是妖皇,自然有更深、更聪明一点的谋划。
那晚之后,一诛青没再回过妖宫。
只剩一个侍女,整天杵在宫门外,给傅云站桩。
侍女身材高壮,面容刚毅,之所以称她为侍女,因为站到傅云殿门口的第一天,她就介绍自己“是雌性”。
傅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慢慢走出来,问起妖界。
侍从按照一诛青的意思,如实回答。
傅云和侍从的谈话几乎是一诛青的十倍,她聊妖界,毫无保留,几乎等同于倾诉,针对傅云人族的身份,特别提到了妖对人的仇视,让傅云万万小心。
没有灵智的会被人吃,有灵智的会被人骑,实在很难不恨。
“妖界能活到今天的妖修,或是终年不出,或是学习人类,但他们都不会相信人类。”
傅云对妖界兴趣缺缺,只问一诛青去了哪里。
侍从:“妖皇正在和大臣、贵族争吵。仇视人族的贵族认为,应当把您做成人彘,以免逃亡,泄露妖界秘闻;亲近人族的大臣主张处决您,讨好修界。”
“但妖皇执意要您做妖后,以您为模范,证明妖和人能融合。因此和臣下吵到现在。”
侍从说:“真是自讨苦吃啊。”
侍从的肺腑之言没有得到傅云的迎合,傅云没有回答,他的神色中全是隐隐的不认同……类似于护短,没有道理只有情绪的不赞同。
情蛊,厉害。
侍从维持木然。她是一个全然的传声筒,一个傀儡,转告一诛青的意思,傅云不说话,侍从也就不再回答。
傅云:“说这么多,还没有说过你自己——你是谁?”
侍从:“妖皇长子,亲缘关系上,是妖皇的姐姐。他说您对年纪较小、性格木讷的雌性抱有哀怜,由我陪伴您,会让您更适应妖界。”
侍从朝愣住的傅云躬身,出去了。
而后听见迟迟传来的问话、全然关切的询问:“一诛青到底在哪里?”
侍从定了定,才回答:“土坑里蜕皮。”
……
侍从说得有些夸张了。
一诛青是在土坑里,但土坑是他自己暴躁时刨出来的,这些天他一处理完政务,就在御书房里。
他快到蜕皮期了。
蛇在蜕皮前几天,眼睛会蒙上一层浑浊的白膜,脾气也跟着坏起来,看什么都烦躁,心里头像揣着一把干草,又闷又燎,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让他发怒。
视野不清,听觉和嗅觉就被放得很大。
空气里浮动的每一种气味,墨的涩、纸的香、土石的腥,他都能闻见,包括更远处飘来的一丝草木气……争先恐后地往他鼻子里钻。
每条蛇,哪怕是同种,腺液的气味都不一样。在标记猎物后,哪怕在蜕皮前蒙眼期看不清东西的状态下,也能准确识别出对方。
但因为焦躁不安、心神不定,一诛青分不出这些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又在梦里。
在此之前、傅云被他弄到妖界前,他也常常做梦。
梦是在妖宫,他跟傅云闲聊,问一些政事杂事的处置。因为清楚面前不是真的傅云,所以他能平心静气。
就像现在。
光斑光晕里,他“看”到傅云坐在了书案的另一边,身影朦朦胧胧的,姿态跟梦里一样,一诛青自然而然把这当成了梦里。
“我和你说过,妖都蠢,”他对着那片朦胧的影子开口,声音因为连日的烦躁和蜕皮前的不适,有点喑哑,“一根筋,认死理。他们学人就是找死。”
“但又不能不学。”
和傅云交谈妖界发展的构想——妖和人开战还是寻求融入?如何让兽群听话?再到个人单纯的情感兴趣爱好,怎么把石头烧成琉璃,扩建琉璃宫?等等问题)
影子没说话,只是看过来。
一诛青:“我想把你当成一个突破口。”
影子:“破了人跟妖的隔阂?”
一诛青:“人性跟兽性。我对你的态度,就是未来妖界对人界的态度——如果有未来的话。”
影子:“你还懂人性啊?”
这种充满嘲讽的聊天让一诛青舒适。
他把尾巴伸到书案边,在那堆散乱的卷宗里扒拉几下,卷起一份拖过来。他看不见上面的字,但记得位置。
案子很简单。
一只狼妖对月乱嚎,不是为了呼唤同伴狩猎,说是觉得好看。就因为这个,漏了行踪,被修士逮了。
同族查他巢穴,发现他攒了一堆没用的东西——不利于生存的,对兽来说都是没用的东西——好看的石头,某些矿物的碎渣,被咬成心形和星形的肉,摆出花样。
“给他定的罪不是被俘虏,而是被俘后没有马上自尽,这是背叛狼群。”一诛青说:“他成了修士的坐骑,再见到同族时,说自己是‘卧薪尝胆’,但他已经被人同化了。”
“他为狼群咬死主人的小孩哀嚎,说残杀弱小是一种罪。对妖来说,道德这种脆弱的东西只会妨碍生存。”一诛青说:“案子递到了妖宫。”
影子:“你怎么判?”
“兽性超过人性,妖驯养人,人性超过兽性,人就驯养妖。我都要。”一诛青说:“我要融合,老妖怪们让我去死。”
影子:“骂你困于私情?”
一诛青:“私情?我对人?恨也算私情?和你没关系。”
影子笑起来,短暂,没什么起伏,是他记忆里傅云常用的那种调子。
“恨人,怎么又要化成人形。”
一诛青:“因为人的身体好用。五根指头,拿东西,用工具,探温度,分食物,都很方便。但老头子们不接受,他们拒绝人的所有。”
“他们说妖学人,心眼却学不全,最后被人骗去当牛做马,妖界就不让随便化形了……大臣里只有牛和马对这说法有异议。”
一诛青更加焦躁:“我不可能杀光那群老贵族、臣子,除非你……”他反复说:“做我妖后,生下混血,至少需要几十年,所以你至少得生几十年……但你太瘦了,得再养一养……我不是怕你死了,只是要考虑妖界的未来……”
“琉璃宫白天反光,聚不了热,晚上太亮,还得再改建……”
影子没有回应他。
就和梦里一样,在一诛青癫狂地自言自语中,影子慢慢不见了。
一诛青这场蜕皮磨了很多天,结束之后的那个清晨。
他带着新生的鳞片闯进妖宫,卷出来他灵脉被封、形同凡人昏昏欲睡的未来“妖后”。
“我带你去看花。”
那是他小时候最爱去的地方。
行宫园林中全是绯红硕大的花朵。
妖界没有温和的花园,能活到现在的花妖跟羸弱搭不上关系,它们缓缓蠕动,肥厚的花瓣都是骨头跟尸肉养出来的。
花们朝一诛青开合花瓣,里边密密麻麻的小齿若隐若现,像是在笑——恭迎妖皇。
一诛青带着傅云走入花海深处。行宫没有翻修过,路不平整,人的脚踩上去是软的,能陷进去小半个脚背。仔细看,土里是层层叠叠、腐烂发黑的花瓣,中间夹杂着细小的白渣子。
廊外刚下过一场急雨,留下满地水光,一诛青牵着傅云,廊下的花被叶片簇拥,边缘沾着被雨水晕开的赭红。
土的腥气,草被雨水打烂后的涩,绯花吐露的香气,全都糅在一起。
一诛青只闻见傅云的呼吸。轻且缓慢。
他的背贴着一诛青的胸膛。
“有时候,”一诛青在摇荡的花海里狂热地分享,“每次我觉得撑不下去,就来看花。要么花吃掉尸体,要么尸体毒死花,弱肉强食,无关善恶,妖界很简单。”
最安全、最安静的花厅在中央。
走过去需要经过一段回廊,墙壁和地面由特殊的石材砌成,任何声音落入其中都会消失。一诛青以前每每闯祸,就会被关在这里,直到学会控制所有的声音。
他在绝对的寂静中吻傅云。
唇舌的碰撞没有声音,只有触感被放大。在这里,一诛青依旧没有碰到傅云的抗拒。但只有被动承受的柔顺。
如果按照人族历法算,很快就要到过年了。
一诛青没有问“花好不好看”,他不问,傅云就不回应,他不说来看花的缘由,傅云也不多问。
快到行宫出口时,傅云的余光里忽地撞进一角红色。
廊外石柱上,贴着一张红色符纸,墨迹淋漓,上面写着“家”。
雨打湿了纸,一点墨迹晕下。
“冢”。
一诛青目光从那红纸上扫过。
他忽而说:“今年之内,我们生个小皇子,安一安那群老妖怪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