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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我现在肚子里没有孩子,未必日后也没有啊,我与皇帝日夜相伴,抓紧机会很快就怀上了。”
谢千峰的表情有些许的扭曲。
因为妹妹的说辞让他无法接受。
很快就怀上什么的……就算了。
但是谢千峰前些年在年末之时,参加过一次除夕宫宴。
那时候皇帝还未身残隐匿人后。
当时小皇帝独坐高台,神容阴鸷,大臣们举杯对他庆贺,他连虚假的笑容都不肯施舍一个。
那次除夕宫宴之上,皇帝还借着荒谬的殿前失仪之由,斩杀了一个朝臣。
大喜大吉的日子里,血染宫阶,小皇帝令人将那个朝臣杖毙而死,血肉横飞。
虽然不至于吓到沙场之上征战的谢千峰,可他们战场之上,哪怕对敌军都是干脆利落地了结对方,斩戮尸身是极其令人不齿的行为。
但那个朝臣被当众活活打得身首分离,几成肉泥。
而后就那么晾着,继续关起殿门笙歌宴饮。
当年谢千峰离宫时,那残破的朝臣尸身已经冻在了长阶上面,谢千峰对皇帝唯一的印象,就是暴虐恣肆,残忍嗜杀。
那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活阎王啊。
他怎么可能同“温柔可人”这四个字沾染上半分?
晚膳时间,家宴刚开始上菜,朱鹮就被人“温柔可人”地给抬来了。
谢千峰和元培春不明白皇帝为什么非要来参加他们的家宴。
谢千峰受封东州节度使的时间是在明日的朝会,按理说皇帝今日不应该接见他。
不过谢千峰和元培春即便万般不解,甚至是抗拒,也没办法将皇帝推拒出门。
毕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他们只好恭敬地见礼,同时开口道:“臣,东州节度副使谢千峰,见过陛下。”
“臣,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元培春,见过陛下。”
“既是家宴,便无须多礼,平身吧。”朱鹮语调温和地说。
元培春先前已经私下见过皇帝一次,知道他说话的韵调特殊。
但是谢千峰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听这小皇帝说话,登时被恶寒得通身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对对对,就是这个听上去和花楼花魁唱曲一样的音调!
当年在宫宴上,小皇帝就是用这种音调“唱”死了那个朝臣。
不过谢千峰和元培春一起身,心中那种戒备抗拒,以及警惕和揣测,就都变为了愕然。
元培春只是瞪大眼睛,谢千峰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因为他发现自己那体弱多病,自幼娇养在深闺不见人的柔弱妹妹,正仿佛新郎官抱新娘子入洞房一样,抱着皇帝下小腰舆。
皇帝双手圈在他妹妹的脖颈之上,神态温和,嘴唇微抿,显然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内侍呢?
内侍都不想活了吗?就干看着?
还真干看着……
等到朱鹮被谢水杉安置在了交椅之中,撑好了腰撑,谢水杉起身之前,还顺便在朱鹮的脸上亲了一下。
“么”的一声,很轻的响声。
却把谢千峰和元培春给震得宛如遭了当头的霹雳。
两人不禁同时怀疑,这真的是皇帝?
这真的是那个暴虐凶名遍布天下的朱鹮吗?
谢水杉拉着元培春坐下,按着谢千峰的肩膀也让他坐下,而后自己坐在了朱鹮身边,笑着道:“开宴吧。”
谢水杉在朱鹮这个皇帝还没动的时候,便率先拿起了酒杯,倒了满满的一杯,又倾身给谢千峰和元培春分别倒了一杯。
举起来说:“大哥一路辛苦,满饮这一杯,洗尽风霜征尘。”
“母亲,提杯啊。”
谢千峰和元培春倒是抓住了酒杯,但是都没真的举起来,视线频频看着垂眼静坐的朱鹮方向。
谢水杉循着两人的视线看了朱鹮一眼,笑道:“他身体不好,喝不了酒。”
不过谢水杉回头,手臂撑着交椅的扶手,倾身笑着对朱鹮说:“你用茶代酒吧,敬你内兄一杯?”
谢千峰差点一嗓子喊出来,他可万万担不起皇帝这一声“内兄”。
他可不想被打成烂泥。
元培春的表情也是无法言喻,她在皇宫里这么久,分别见过皇帝和自己的女儿,其实一直都觉得,“谢嫔”所谓的盛宠,不过是皇帝想要拉拢谢氏兵马的“诚意”罢了。
如今见自己女儿同皇帝这相处的状态……
难不成……难不成他们竟是真的情意相投,恩爱非常?
朱鹮侧头,示意内侍给他倒茶。
而后捏起茶盏,嘴角勾着温和弧度,先对着元培春的方向,而后又对着谢千峰的方向。
柔声说:“母亲,兄长……”
朱鹮顿了顿,侧眼看了谢水杉一眼,而后双手攥着茶盏道:“兄长一路劳顿,今日只管开怀,我先饮为敬。”
说着便将这半盏茶,一仰头喝空了。
他放下茶盏时,元培春和谢千峰还是神魂出窍的状态。
皇帝自称我。
还叫他们母亲和兄长……
直到谢水杉的杯子在桌子上轻轻磕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回神——皇帝敬他们,他们却没有举杯!
谢千峰仓皇举杯,瞪着朱鹮面色涨红发紫,想说点什么,但是吭哧了半晌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只是深吸一口气,仰头饮尽杯中酒。
然后“咳咳咳咳……”呛咳了个惊天动地。
元培春倒是看上去极其“稳重”,实则再怎么见多识广,也终究是尊卑礼教驯养长大之人,在她心中,君是君,臣是臣。
君王就算为了彰显礼贤下士,给宠妃的家人体面,也绝不会谦恭至此。
元培春心思百转,看着自己女儿倾身和皇帝小声耳语的甜蜜模样,再看自己儿子咳得堪称殿前失仪的德行。
心中终于相信了女儿说的她同皇帝两心相悦的话。
元培春搁下了杯子,同自己的儿子一样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君恩到头,就要夺取女儿性命的恐惧,总算是消散了一些。
而谢千峰偏身咳完之后,喝了口茶压了压,再坐回来,态度也不再那么诚惶诚恐,自然了许多。
一顿家宴,吃到最后,竟是格外的温馨。
朱鹮大多时候不吭声,也不会抬眼直视谁吓唬人,像一幅美丽的壁画,坐在谢水杉身边陪宴。
而谢千峰身为东境主将,平素不得饮酒作乐,他为人死板,军规不许,私下就真的一口不沾。
此刻几盏黄汤下肚,人都活泼了起来,那横扫千军、万夫莫当的气势,变成了横扫宴席的饭桶。
吃得风卷残云,喝得酣畅淋漓。
和元培春两个人说起东境行军的趣事,什么趁月黑风高,扎一些稻草人吓唬敌军,实则悄悄地越境偷对方物资。
什么军营之中抓到了山中的猴子,取名猨将,饲养在营地之中,后来被训练过后,也成了能站岗放哨,还舞刀弄枪的小战士。
谢千峰声如洪钟,哈哈大笑道:“上一战那猨将,开战之际飞掠交战的两军,为我军偷到了敌方将领的佩刀。”
“苍碛国那小将一上场,一拔刀,哈哈哈哈哈,是个树枝!差点让本将军给削掉脑袋!”
元培春有些忧愁地扶住了头,桌子底下怎么掐人,都拦不住自己这憨傻大儿子一醉酒原形毕露的狂放。
谢水杉倒是听得兴致勃勃:“如此通人性,还立了军功,得封个正儿八经的军职才好。”毕竟现代世界的军犬也是有军籍和军衔的。
就算不是正式军衔,那也是名正言顺“吃皇粮”的。
谢水杉侧头看朱鹮,说道:“你觉得当封一个什么军职合适?”
谢千峰:“……”
他就算是喝醉了、喝疯了,也不敢让皇帝给自己养的玩物封军职啊。
“汀汀,这……”谢千峰正要说不合适。
朱鹮便四平八稳开口道:“那便封它一个灵捷伍长吧。”
猴子擅长攀爬、侦查,谢千峰养的这个猴子,确实也传递了很多次军情。
镇边军一伍五人,设伍长,负责边塞哨探,竟是说不出的合适。
谢千峰喝酒喝得双眼发红,赤红着眼,抱拳对着朱鹮道:“臣替灵捷伍长谢陛下隆恩!”
他是真的一顿饭,就完全忘记了之前对朱鹮凶残的印象。
这简直不是一个人嘛!
散席时,谢千峰和元培春送谢水杉、朱鹮上腰舆,谢千峰还颇为恋恋不舍。
回程的路上,朱鹮酝酿半路,看着谢水杉问:“你很喜欢他?”
在朱鹮看来,谢千峰这种对皇帝并无忠诚之心的武将,留着无用。
即便是要拉拢,如此大费周章地同他客气宴饮,敬为兄长,也是大可不必。
他觉得谢水杉是在做一些无用之功,他乐意配合,纯粹是顺她心意罢了。
可她对谢千峰未免过于热情。
听着那些混帐的军中趣事,也是一副心向往之的模样。
他和谢千峰,从样貌身量,到所处的环境,是完完全全相反的两个极端。
一个征战沙场、虎背熊腰、刚猛悍烈,一个窝藏人后、将行就木、苟延残喘。
朱鹮不能忍受谢水杉对谢千峰那么感兴趣。
更何况谢千峰根本就不是谢水杉的亲大哥。
谢水杉正因为收服谢千峰而愉悦。
谢千峰这种人对国家并无忠诚之心,但他对家人可以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一顿家宴,将朱鹮变成谢氏的家人,简直一本万利。
如此悍猛之将到手,自然要物尽其用。谢水杉正在心中琢磨着,让谢千峰把朱枭欲要投奔的东州华西城的谢氏旁支给彻底换掉,好让他们自投罗网。
听朱鹮这么问,谢水杉侧头看着他笑了笑,眼中带着熏然的盈盈水汽,说道:“你又开始酿醋了吗?”
谢水杉倾身,手肘撑在朱鹮的肩膀上,微微歪着头问:“女人的醋你要吃,男人的醋你也要吃……”
谢水杉抬手握住朱鹮的下颚,将他扳过来,带着些许酒气的唇,贴着他的嘴唇问:“陛下忙得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