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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水杉语气夸张:“当然是往钱爱卿的府邸跑,求他们的钱大人救命啊。”
钱振到此刻的表情依旧是八风不动,可下面谢水杉说的话,却让他怛然失色。
谢水杉说:“钱大人别忘了,这些人的身上可是带着瘟疫的。”
“朕听尚药局的医官说,此次瘟疫传播速度极快,致死更快,城外安置的那些南衙禁卫军已经死得十不存一了……”
“若是这些人将瘟疫带入钱大人的府邸,你小儿子才十四岁呀。”
“况且朕也正好在钱大人的府邸,你说若是因钱大人你蓄意引带了瘟疫的朝官入府,传染给了朕,算不算十恶不赦大罪之一?”
“若是再不慎把这通义坊其他的高官贵门给染上了,钱大人你一世英名,该怎么办呢?”
谢水杉看到钱振瞳孔震颤,攥着被子的手几乎要拧坏被面,知道他终于害怕了。
谢水杉也觉得钱振烦人,顽固不化,和他根本讲不通道理,杀了他最痛快。
但她是皇帝,皇帝若是今日打上门来杀了钱振,后续无论用什么样的理由,朱鹮和世族之间本就势同水火的关系,只会变得更加剑拔弩张。
谢水杉不是朱鹮,她不行那些暴烈手段,只讲究怎么样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把事情解决好。
她只希望京郊的百姓快点全都得到安置,追回赃银之后能够填充一下国库,再给朱鹮准备调回朔京的人,腾出一些位置来放进户部。
解了眼前这燃眉之急,再慢慢协调其他的事情。
治江山,和开公司差不多,大刀阔斧地改革规章制度、裁减公司的员工,到最后搞不好会把企业弄死。
倒不如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只要公司在盈利、只要公司的大致方向没有错,哪里出问题解决哪里就是了。
谢水杉说是来求和的,真不是撒谎。
但倘若钱振不肯,谢水杉也有让他无法英勇就义、必定死得遗臭万年的方式。
钱振掌权一世,最知道其中厉害。
倘若他死在皇帝屠刀之下,尚有人为他正身后之名,家族也不会对他的亲眷生死置之不理。钱氏暂且受挫,再起势,依旧是势不可挡。
但倘若按照皇帝的说法,他举家死于瘟疫,还传染了皇帝,获了十恶不赦之罪,皇帝再借他的手除几个朝中的大臣,那他就会变成和城外那些死得毫无意义,甚至招人厌烦的南衙禁卫军一样。
这些时日,百姓不仅丝毫没有因为禁卫军死得尸横遍野而产生任何的恻然之情,反而一日三闹着,要城外的那些看守们尽快把那些尸身都摞在一块烧了,免得继续扩散疫病。
届时,钱氏会成为人人厌弃的老鼠腐肉,他和他的家人莫说是进不了钱氏的家祠,恐怕连祖坟都进不去。
钱振又想起瘟疫是从赤白痢而起,赤白痢是从他手下人而起。
皇帝此次将赤白痢变成了瘟疫,纵使皇帝手中可能攥着治疗瘟疫的药方,也已经让钱振格外震惊,甚至措手不及。
自古瘟疫乃是“天灾”,纵观古今,从无皇帝敢拿瘟疫做文章。
一旦扩大到不可收拾,这天灾就会变成因为君王失德才会导致的“天谴”。
到时候民怨沸腾,皇帝除了祭天祈福,还需要下罪己诏,平复民怨、平复天怒。
最致命的是皇帝打算以身入局,在他钱氏的府邸染病,同他鱼死网破。
钱振最后势必会变成那个蓄意传播瘟疫的源头。
什么一世英名,什么数百年大家族的家主,就算达不到遗臭万年的地步,日后只要认识钱振的人提起他,恐怕都会骂一句晦气。
谢水杉依旧笑眯眯地看着钱振。
她就是赌钱振根本无法验证瘟疫是真是假。
窗外那谢水杉让人蓄意放进来的钱小公子的叫喊之声,消停了一会儿,又重新传来。
“父亲!放了我父亲!”
“皇上,世人皆传皇上施行暴政,启用酷刑,难道今日要加一条无故戮杀朝臣吗?”
“要杀杀我!我忤逆犯上,放了我父亲!”
“父亲!”
谢水杉一撇嘴,看着钱振说:“幼子可爱,多骄纵一些无可厚非,但是你家这位得好好地管束一下了。”
“幸亏朕的江山虎狼环伺,手中权势并不通天,君威便也难以动如雷霆,且得在你们这些世家大族面前忍辱含垢、顾全大局。否则,就凭这钱小公子的一句话,你全家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钱振咬着槽牙,半晌终于肯松口跟谢水杉谈:“陛下……究竟是想要个什么结果?”
谢水杉道:“很简单,把先前户部你纵容手下贪墨的赃银吐出来,好好地放回国库。”
“让朝臣们全部都病愈回来上朝。”
“把京郊的雪灾处理得漂漂亮亮,只要你让南衙禁卫军表面臣服,朕也可以不尽数屠杀。”
“然后你再把这份名单画一下,给朕空出一些户部官员的位置来。”
“从今以后不要再试图给朕施压,让朕放了太后。”
“但是你放心,朕就算是为了仁孝之名,也不会在吃穿用度之上苛待太后这位母后皇太后。”
“朕会容她在蓬莱宫之中安享晚年。”
谢水杉拍了拍钱振床榻上的被子,说:“这些条件钱爱卿倘若全部应允,朕就可以同钱爱卿大被一蒙,当作从前的龃龉从未发生过。”
钱振神情凛冽,再度接过了那张轻飘飘的麻纸,捏起了搁在身侧的笔,却依旧久久悬腕未落。
谢水杉看着他片刻,而后一把拿过了名单:“是朕疏忽了,让钱爱卿就此抉择这些人的去留,确实是朕强人所难。”
“倘若钱爱卿今日抉择这些人的生死,恐怕日后无法在族内立足,更无法再让门生故吏义无反顾地追随,所以这名单之上的人与其留两个,不如全杀了,对不对?”
毕竟死无对证,都死于瘟疫,说到底罪行还在皇帝的头上。
钱振面沉如水,并不回答,只盯着皇帝,将手中的笔朝着地上一扔。
谢水杉也不恼他态度到此刻依旧傲慢骄横,最后起身,掸了掸衣袍,问钱振:“钱爱卿的意思是这些官员,任凭朕处置吗?”
两个人无声对峙,一个全程眉开眼笑、温柔款款,一个被逼无奈、强压怒火。
但是最终钱振还是开口,声音冰冷地说了一句:“全凭陛下处置。”
谢水杉所有目的达成,收起名单,点头道:“钱爱卿断臂求生,果真有魄力,不愧是钱氏家主。”
谢水杉说:“朕瞧着钱爱卿额头已经发汗,想来是病症将愈。”
“朕国务繁忙,便不在钱爱卿的府上久留了。”
谢水杉说着,大步走向这侧殿连通中堂的门。
拉开门后,她看到一群形容狼狈、面容枯槁,个个双眸赤红、如癫如狂的人。
几人见了皇帝,立刻扑通扑通跪地,参差不齐、惊惧不已道:“臣等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水杉脚步顿住,“啊”了一声,回头对钱振又是粲然一笑:“钱爱卿,朕忘了同你说了。”
“疠迁所那边的医官,已经找到了瘟疫的控制之法,两剂药下去,所有的朝臣皆已康复。”
“这些朝官都是钱爱卿一手举荐提拔的门生,听闻钱爱卿病了,都很担忧。先前钱爱卿昏死的时候,这些朝臣来钱爱卿府上探病,朕便做主将他们全部都放进来了。”
谢水杉让开了门口,让钱振能清楚地看到这群双眼猩红、恨不得现在将他生吞活剥的户部官员。
谢水杉说:“钱爱卿好好地同你的属下们说说体己话吧。”
谢水杉施施然穿过了这群已经化身为疯狗的户部官员,走向了中堂的大门。
这些官员死里逃生,急慌慌地跑来钱振这里,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今日皇帝驾临钱氏府邸,一露头就被皇帝全部都给抓了进来,还以为死定了,战战兢兢被带到这中堂等待。结果他们听到了什么?
他们听到了钱振和皇帝密谋,为了保自己要把他们全部都杀了!
谢水杉一走,这群人就一窝蜂一样冲了进去。
谢水杉人还没出中堂,就听到有一个朝臣撕心裂肺地喊道:“钱振你这老狗!竟敢拿我等性命换你自己……”
“叔父,我一切都是听你的,你竟为了自保让陛下杀我!我可是你的亲侄子!”
一群人冲进去之后,就像一群饿狼围上了一只根本无法动弹的小白兔。
谢水杉很快听到了钱振的叫声:“啊啊啊——”
老东西,嗓门还挺嘹亮。
风茄花就是曼陀罗,服用之后会让人浑身绵软无力,控制好药效之后并不致命,却能让人被揍的时候无法逃脱,还有止疼效果呢。
对于钱振这种一辈子被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男人来说,你照他脖子给他一刀,他脑袋掉在地上脊背都是直的。
不如让他跌落神坛,从此人厌狗嫌,还被昔日自己亲手教导的门生故吏殴打羞辱,来得生不如死。
圣驾准备自钱氏启驾离开,朱鹮在太极殿中听完了玄影卫一字不差的奏报,实在忍不住抚掌大笑。
“精彩!哈哈哈……”
朱鹮说:“她不是把钱振杀了,她这是把钱振给废了!”
朱鹮回手拉了一下站在他旁边的江逸,喜气洋洋与有荣焉地说:“前些时日她将赤白痢变成瘟疫,将户部官员和闹事的南衙禁卫军拘押,朕以为她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未曾想这竟是一个连环计!她当时还病着呢,思维都不清晰,也能如此长算远略……”
“兵不血刃,大获全胜,”
“用自身感染瘟疫威胁钱振,钱振就算是早有怀疑,就算浑身上下长满胆子,也不敢用阖家上下的性命验证瘟疫是真是假!”
钱振只能让步,眼前所有燃眉之急迎刃而解。
朱鹮语调悠扬,仿佛唱歌:“她还安排户部官员听了个现成的墙角,钱振沽名钓誉了半辈子,这一次定然是声望大损!”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
朱鹮眼睛明亮灿烂,青天白日,却仿佛揉了漫天碎星,抓着江逸的手臂摇晃:“你说妙不妙,你说妙不妙!”
手臂都要被陛下给撕下来的江逸:“……妙。”